面對家國不幸,這位美國總統在暗夜啜泣──《林肯在中陰》
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著,何穎怡譯,《林肯在中陰》,臺北:時報出版,2019。
作者:張四德(輔仁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大約二十年前,喬治・桑德斯偶然由妻子親友處聽說有關林肯夜訪兒子威利墓地的故事;歷經長期的構思醞釀,終於編織出《林肯在中陰》。這本以「鬼」為主角的歷史小說,主要刻畫 1862 年 2 月下旬林肯遭遇喪子之痛和他們的父子親情;並且藉著化為中陰身的威利和衆鬼魂,縷述內戰前美國的社會、文化背景,以及內戰初期聯邦的頹勢。驟逝的威利,和崩解的聯邦(Union),似已幻化為中陰身,身形具壞,卻徘徊流連。家事國事的重擊,讓林肯陷入極度的傷慟!

(一)

面對生死是極為嚴肅的人生課題。大致上,在各個族群裡,撫慰生者,安頓亡靈的工作就交給了宗教信仰,包括道教、佛教、回教或基督宗教以及各式民間信仰等等。然而,自 16 世紀以來,隨著世界交通日益便捷,文化交流日益頻繁。當基督宗教傳揚到歐洲以外的「異邦」時,難免汲取其他宗教的思想或禮儀等元素。21 世紀初桑德斯的《林肯在中陰》就是一個值得研究和玩味的例子。他將孕育已久的生死觀投射到 19 世紀中林肯的身上。

桑德斯根據藏傳佛教「中陰」的觀念,規劃《林肯在中陰》這本長篇小說。借用聖嚴法師對於「中陰」的闡釋,應該有助於了解桑德斯的思維。聖嚴法師指出,「中陰」是處於「從此生的敗壞到另一生出現之間的過渡期,……具有神通,能夠見到肉眼所不能見到的事物」。桑德斯所謂的「中陰」,也是指人死之後到重生(reincarnation)之間的過渡時期,身形崩壞,但仍有辨識和知覺前世的能力;「中陰」的形體千奇百怪又多變、且保有七情六慾。

除此之外,聖嚴法師明確提示安頓「中陰」的方法。依他知見,「自古以來佛教相信,人死之後七七日間為中陰」,「因而要設齋、佈施或祈禱以超渡亡靈」。而召請中陰(身)來聽聞佛法,「化解心結,減輕煩惱」;「以信願和修行的力量自利利人,上求下化,便會依信心往生淨土」[1]

桑德斯沒有清楚交代滯留中陰階段的時間長短,以及中陰身的最終歸宿等等。不過,他嫁接了基督宗教上主的神祕不可測、以及最後審判或天堂、地獄之說,並且提出人生的整個過程是命定的,因死亡而中斷。他還指出,眾鬼魂在夜間活動,旭日東昇,各自遁入屍體;兩個世界合而為一;鬼魂祈求:太陽下山後,仍受賜予最神聖的禮物:時間和自由。

桑德斯的佛學造詣到底有多深,不得而知。至少,Amie Barrodaley 刊載於《三輪》雜誌的文章〈Coming Out Buddhist〉確認桑德斯是佛教徒[2]。他作為閱歷豐沛的小說家,充分運用手邊的素材及想像力編織以中陰為主角和主題的故事,為讀者提供了一個形影模糊而精彩的想像空間。

故事的「主人翁」是林肯的兒子威利,時間是 1862 年的 2 月 25 日清晨,在美國的首都華盛頓特區附近的橡樹丘墓園。

這一天,狂風暴雨,隆隆的雷聲夾雜閃電劃過天際。早先波多馬克河水氾濫成災。威利因為罹患傷寒而驟逝。孩子夭折讓林肯傷心欲絕;並且感嘆「人之核心就是受苦」;生命無常、稍縱即逝;是「林肯一生中最艱難的試煉」。24 日葬禮後的凌晨,他私訪墓地,還將威利擁入懷裡,輕撫他的臉頰和頭髮。

當下的墓園,儘管四下無人,卻有眾鬼魂出沒,觀察林肯的舉止;威利也是其中之一。桑德斯藉著已轉化為中陰身的威利,傳達父子間濃郁的親情。例如,林肯無奈地慨歎:「世間不配擁有他這樣的好孩兒」、或「上帝召他回家了」。威利則因為對人間世和親情的熱切眷戀和冀盼,無法跨越中陰和塵世間的鴻溝,無法與活人溝通,焦慮地在墓地徘徊不去。處在這個過渡(transitional)階段的威利,不僅違背天律,且有礙於轉世投胎。

除此之外,桑德斯穿插了三位亦是中陰身的角色,透過「他們」的對話,觀看 1860 年前後美國社會的形形色色。例如,跛腳的漢斯・沃門為人敦厚,卻不得善終。他因此慨歎:世界充滿哀傷;生即是苦。羅傑・貝文斯三世是同性戀,因為遭到男性愛人的背棄而自殺身亡。他們置身中陰超過二十年。

第三位是時時刻刻反躬自省的牧師艾維力・湯姆斯,他表示:「我們是陰影,非物質,賞罰依據我們在先前(物質)世界的所為(或不為),已經永遠無法補正。……我不殺、不偷、不虐、不欺;不曾通姦,總是行善,公正公允;我信仰上帝,時刻盡力依祂意旨過活。」他也提到審判和地獄的存在,以及不可對抗上主;上主神祕可畏,隨心審判,不可預測;他更進一步描繪最後審判的鑽石門廳和桌子等金碧輝煌的場景,上主居於高臺正中大位、侍從將血淋淋的人心放在秤上的恐怖景象,讓人不得不讚嘆桑德斯豐沛的想像力。

當然,桑德斯也藉著其他中陰身,描述當時美國南方白人的無知,以及在奴隸社會之下黑人的處境。少數奴隸受到還不錯的待遇。例如湯姆斯・海頓認為雖被使喚,仍享有自己的時間和自由,隨心所欲、不受干擾。但是大多數黑人,包括黑白混血的女子,身受侵犯和虐待等非人待遇。湯姆斯・海文斯因而衷心期待林肯能夠解放他們。

所以,桑德斯在《林肯在中陰》營造出一個充滿鬼魂的中陰社會,而故事的緣起建立在林肯因喪子之痛而夜訪墓地;以及變為中陰身的威利與眾鬼魂之間的互動關係上;並且藉此描繪南北戰爭前美國的黑白二元社會以及因奴隸制度引發的這場內戰。

這本以「鬼」為主角的歷史小說,主要刻畫林肯的喪子之痛,並藉化為中陰身鬼魂,縷述內戰前美國社會。(Source:美國國會圖書館)

(二)

美國歷史上,一般公認的偉大總統共有五位[3]。不過,林肯任內因為奴隸問題引爆史上唯一慘烈且影響深遠的內戰,顯然受到特別的關注。單從亞馬遜的搜索引擎中,有關他的著作和出版品,約有七萬多筆,遠遠超過其他四位,若以汗牛充棟形容,毫不為過。桑德斯在這麼卷帙浩繁的書海中穿梭出入,絕非易事。

林肯因領導聯邦,解放黑奴而舉世聞名。嚴格說來,他的豐功偉業肇始於 1862 年 9 月在戰場上開始由逆轉勝,和 1863 年在蓋茲堡所作的宣示(Gettysburg Address):民有、民治和民享的政治理念;以及最終打敗蓄奴的南方,完成了統一國家的重責、拓展開國元勳創立的民主道統等等。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內戰之前,美國實際上已經是「一國兩制」的國家。北方原則上是以工商業為生的自由社會;南方受限於地形和氣候等因素,建立了奠基於黑奴制度之上的黑白二元經濟、社會和文化體制。南北歧異、齟齬不斷。19 世紀上半葉西部開拓運動如火如荼地展開,淬鍊出美國人冒險犯難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不過奴隸制度是否也能獲准依法擴張,則引發南方和北方高度的關切和緊張,終至劍拔弩張。

以南卡羅來納為首的南方各州堅定地捍衛奴隸制度,並且提出:「奴隸制度是王」、「奴隸制度是我們神聖的權利」。民主黨參議員道格拉斯(Stephen Douglass)堅持美國政府應由白種人建立,以捍衛白種人的權益,世世代代延續下去。林肯則認同北方的廢奴主義人士,痛恨奴隸制度;他認為黑人也應該擁有「自然的權力」,享有勞動的果實以及獨立宣言中所賦予的權利;美國應該成為世界民主的表率。

1860 年的總統選舉,林肯代表共和黨以「限制奴隸制度的擴張」為政綱,打敗民主黨以「民意至上」、「尊重各地自治政府」為主軸的道格拉斯。為了捍衛奴隸制度與奠基其上的生活方式,自 1860 年 12 月 20 日起,南方各州,包括南卡羅來納、密西西比、佛羅里達、阿拉巴馬等所謂的「棉花王國」,先後宣告脫離聯邦。

1861 年,林肯就職前一個月,南方各州代表已先行於 2 月 5 日在阿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市(Montgomery)集會,撰寫邦聯(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憲法,指名戴維斯(Jefferson Davis)為臨時總統。林肯的聯邦僅存半壁江山,美國遭遇建國以來最大的危機。

南北分裂的美國地圖。(Source:美國國會圖書館)

不過,基於「聯邦至上」的考量,林肯始終委曲求全,試圖藉著協商,維護聯邦的完整。在 1861 年 3 月 4 日總統就職演說中,林肯依舊釋出善意,以期在體制內解決南北間的分裂。他也警告剛成立的邦聯政府:你們手中掌握著內戰的關鍵。

然而林肯舉棋不定的妥協態度成為聯邦的致命符咒。4 月 12 日凌晨四點三十分南方軍隊在桑特堡開出第一槍;桑特堡淪陷,內戰正式爆發。自此,烽火處處;家園殘破、傷亡慘烈。大致而言,南方憑藉優良的軍官和士兵,包括傑克遜將軍(Thomas Jackson)以及李將軍等有利因素,重挫北軍的士氣。

直到 1862 年 9 月,兩軍在安臺潭溪(Antietam)的夏普斯堡(Sharpsburg)發生慘烈的戰鬥,北軍終於將李將軍逐回維吉尼亞,戰場頹勢稍見逆轉;林肯開始採取果斷的政策。道德訴求凌駕一切,解放黑奴成為戰爭的最終目標。日後,聯邦政府更進一步通過憲法修正案,廢止南方的奴隸制度,並且賦予黑人公民權。聯邦政府還採取一連串的措施,協助飽受戰火摧殘的南方重建家園,重新回歸聯邦體制。

桑德斯以 1862 年 2 月 25 日凌晨林肯夜訪墓地為故事的基礎,極具巧思而且深富人文關懷。就職一年以來,林肯承擔聯邦崩壞、烽火燎原的內戰;2 月 20 日,更承受威利驟逝之慟。他深深體悟到人生無常和生離死別之苦,「少了生命力,……躺在這裡的只是……一塊肉」。

然而,無止境的戰爭卻讓更多士兵在戰場上受傷、瀕臨死亡,或橫屍遍野。威利安葬之日,正值一場血戰結束,傷亡人數攀至新高,「光滑長髮浸在自身血液裡的年輕人」,「年輕丈夫嘴邊還掛著對妻兒的禱告」身軀卻已僵硬。此際,林肯卻在興戰!他必須殲滅南軍!

林肯因此遭到兩極化的批評。支持者認為林肯充滿慈悲與仁善、豁達大度且散發智慧;黑人對林肯滿懷抱期待。然而,負面的批評同樣排山倒海;認為他平庸至極、醜陋、態度粗魯、不受擁戴,是個戰爭販子、不識時代徵兆而且陷國家於危境等等;讓林肯成為美國史上最受詬病的總統。

無論如何,2 月下旬,國家陷入危殆之際,林肯又逢喪子。人民卻殷殷期盼林肯重新掌舵。最終為了修補聯邦、重塑開國元勳樹立的傳承,林肯體認到「以戰止血,避免血腥的傷亡……是最慈悲的做法」。不過,對於未來林肯依舊茫然;因此尊崇上帝的他也不免微詞。他認為:「我們不該視上帝為祂……而是牠,是無可理解的巨獸,……我們便得俯從其意,唯一操之在我的是承其意旨時的精神」,「牠要鮮血,更多的血……改變現狀以符合牠的意旨。牠要的新狀為何,我不知道」。

所以,緬懷過往,開國元勳締造的聯邦由於深受奴隸制度的侵蝕,早已病若膏肓。而今,內戰爆發,僅存的半壁江山也如中陰,立國精神氣若游絲、奄奄一息;一如驟逝的威利。家事國事一片混沌。林肯該如何處置呢?

(三)

經過長期的構思醞釀,作家喬治・桑德斯嘗試捕捉林肯夜訪兒子墓地的深層寓意,富有戲劇性且發人省思。

他在美國出生成長,曾在蘇門答臘等非西方世界遊歷,足跡遍及海外各地,一生閱歷豐富。他引用藏傳佛教觀念,並融入基督宗教的神學元素,營造出以威利主角的中陰社會;透過眾鬼魂對於前世的反省,闡述聯邦崩解、戰火燎原、生靈塗炭的景象,以及嚴肅的人生命運和生死觀等課題。

讀者得以窺探林肯悲天憫人之心和人溺己溺的傷痛與無所適從。基本上,佛教提供桑德斯基本思維架構;而選擇中陰為題材,得以任意發揮豐沛的想像力,成就桑德斯的第一本長篇小說。

在《林肯在中陰》裡,資料運用上創新又別具用心。既然以林肯為主角,桑德斯確實非常認真地收集相關歷史素材,包括回憶錄和期刊文章等等,威爾遜(Edmund Wilson)的《Patriot Gore》(1962)就是其中之一;他也引用許多庶民或黑人管家及僕人的口述紀錄。不過他又虛構了幾可亂真的資料,真實和虛構交替使用,填補史料之不足,甚且特意仿效 19 世紀中美國流行的語彙,簡潔而有力。這種虛實兼顧、似假似真的材料雖然讓讀者真假莫辨,卻讓這本歷史小說劇情格外生動流暢。

此外,在行文間,他採用對話的方式,跳躍式地穿插劇情,讓眾鬼魂各自淋漓盡致地表述前世的經歷和喜怒哀樂,猶如一幕幕栩栩如生的短劇,很容易讓讀者沉浸在故事情節裡。

林肯在中陰》出版之後,《紐約時報》、《今日美國》和《時代雜誌》,以及比爾蓋茲等均給予極高的評價。2017 年桑德斯獲得曼布克獎乃實至名歸。

終究,經由虛構的眾鬼魂,讀者可以從閱讀《林肯在中陰》親身體會到內戰前期的美國社會和文化。不過,就好比戲臺上紛紛擾擾的布袋戲偶,林肯的「尪仔頭」面對喪子之痛和聯邦崩壞,憂傷而不知所措。鬼影幢幢的鬼道眾生之中,我還是清楚地看見了「桑德斯」的手!


[1]聖嚴法師,〈甚麼是中陰身〉,《學佛群疑》。

[2]《三輪》雜誌(Tricycle)為知名佛教雜誌。https://tricycle.org/magazine/coming-out-buddhist/

[3]分別為:華盛頓、傑佛遜、林肯、威爾遜、佛蘭克林.羅斯福。

「無論一個人在世間行何道,必須記住世人皆受苦。」 150年來,林肯夜訪墓園悼念亡子不過是歷史文獻中一筆蒼白紀錄。這本小說卻以「鬼」的視角重述史實,解放了文學與歷史、虛構與真實的界線。 這是本關於偉大的愛與失去的故事,全書以扣人心弦的手法探索死亡與悲傷,以及生命背後深層的意義與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