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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縱人心的魔鬼也會被操縱──希特勒身後的魁儡師
羅伯・維特曼(Robert Wittman)、大衛・金尼(David Kinney)著,陳榮彬譯,《惡魔日記》,臺北:網路與書出版,2017。

「德國在我們眼前、德國在我們心中、德國永遠跟隨我們!」

1934 年 8 月,希特勒在紐倫堡黨大會上對他的青年團發表演說。鏗鏘有力的講詞、充滿感召力的手勢,還有集會場裡極力塑造的英雄氣概與奮戰精神,讓整個德國都陷入一種半迷醉的集體瘋狂裡。在一次大戰後的失意年代,他的講詞為沮喪抑鬱的德國人找到一個宣洩口,讓德國人找回從戰後一直被刻意壓制的愛國心。當希特勒發誓要為德國人找回失落以久的民族榮耀時,德國人回報給他的,是近乎瘋狂的鼓掌和歡呼。

但是可曾有人想到,這個善於操控人心的天才,也有可能被人操控嗎?

可能連希特勒自己也沒有發覺,在他身後一位名叫阿佛列‧羅森堡的人正牢牢的操縱著自己。這名出生於愛沙尼亞的德裔移民可能如今已經沒多少人記得,但在當年他可是整個第三帝國的思想導師,還一手建起了整個納粹世界觀。在他的宣導下,猶太人和共產黨──兩個原本沒什麼交集的團體開始被連在一起,所有的納粹黨員從此深信不疑,蘇聯的共產革命正是猶太人統治世界的第一步,而他們與共產黨的抵抗如他所說,是一場不折不扣「爭奪人類靈魂的戰役」。

羅森堡之所以能夠影響希特勒,也許是因為他們有許多的共通點:雖然都不是生長在德國,但他們都被這個國度的神話英雄史所吸引;他們都在青少年時期失去了雙親;也都喜歡畫畫與閱讀。只是不同的是比起希特勒,羅森堡出生在與德國環境差異更大的愛沙尼亞裡。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希特勒加入了德國軍隊,而羅森堡則在俄國開始過起顛沛流離的生活。他的學院被遷往莫斯科,連整個圖書館都被帶走,流亡的學生甚至得擠在走廊上聽課。羅森堡在市中心外好不容易尋到一個容身之處,每週只能出去外面享用晚餐一次,一邊喝著濃度僅為百分之二的啤酒。

就在羅森堡拼命閱讀托爾斯泰和杜思妥也夫思基時,俄國大革命爆發了,不過埋首書堆的羅森堡一剛開始其實沒有注意到,一直到某天早上他搭火車進入莫斯科中心時,才發現數十萬人湧入廣場與街道。「人們欣喜若狂,靠在默生人的肩膀上啜泣。」事後他寫道,「數百萬民眾陷入瘋狂狀態。」

他感到悲觀。昔日的俄國瓦解了、舊有的記憶也跟著不復存在。因此他唯一的心靈支柱便全都寄託在那個從未踏入的想像祖國裡。「我離開家鄉是為了踏上祖國。」他說。

他來到了戰後的慕尼黑,並且即將遇到改變他一生的人。

一方面,希特勒在慕尼黑也在苦惱中。戰後的他開始苦思所謂的「猶太問題」,只要自由派的社會民主黨人士還坐鎮在國會和政府中樞,他們就永遠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重新締造一個純淨高尚的德國。他認為,情緒性的仇視猶太人雖然是個辦法,但只會引來零星的殺戮,而且聰明的猶太人很快就可以抓住這些事情,大肆宣揚他們是無辜被害者的角色。德國真正缺乏的,是一個以「理性」為根據的反猶太主義。只要能將這些事實以理性的面目一一列舉出來,德國人就會支持剝奪猶太人的權利,並且將他們全部趕出德國。

但是,要怎麼做呢?

17 世紀民族主義興起後,的確是有越來越多「科學」證據宣揚白人的優越性。最早賦予「雅利安人」理想化概念的其實跟民族學沒太大干係,而是比較語言學,他們認為這個優越種族都是高瘦強壯、藍眼金髮。1853年法國貴族戈平瑙伯爵出版了《人種不平等論》,得出來的結論是:白人比世界其他人種更加優越,人類文明的所有偉大成就都是他們創造的。後來,英國人張伯倫更是在《十九世紀的基礎》上解釋猶太人是混種民族,只有生物學上較為優越的條頓民族,尤其是日耳曼人才有資格統治世界。

這一切的論點抓住了納粹黨員的心。但是,「日耳曼人統治世界」和「消滅猶太民族」畢竟是兩回事。除了貪心、狡詐的形象以外,猶太人還必須為世界製造更多的威脅,才能為清除他們找到合理性。

羅森堡替他們找到了。

1919 年底,羅森堡在慕尼黑與希特勒結識。兩人很快聊起古羅馬、共產主義和德國人在戰敗後失去歸屬感的問題,尤其是在希特勒公開演說後,立刻就折服於希特勒:「我看到一位德國前線士兵僅憑著自己身為自由人的勇氣,就以清楚明白、令人信服的方式展開單打獨鬥的抗爭。」

那個時候,下士退伍的希特勒對蘇聯局勢並不了解,而見證大革命的羅森堡很快為他彌補了這個不足。1920年代中期後,希特勒開始公開警示群眾,蘇聯共產政權的建立其實是猶太人的傑作!

任何一個普通人都無法把這兩者結合起來。猶太人在歐洲名聲不佳,是因為他們通常都是剝削勞工的資本家。共產主義正是為了反對他們才興起的。但是羅森堡根據一本偽書《錫安會長老紀要》的內容,宣揚猶太人密謀要掀起戰爭與不安、透過掌握經濟及媒體,要散播無神論和自由主義思想來宰制全世界,要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都掌握在他們手裡。

納粹黨全都瘋了。人們相信一件事情並非是因為足夠的證據,而是他們想要相信這件事情。這下他們最討厭的兩個團體──猶太人和共產黨,如今已經為他們找到了關聯性,而且最重要的是這股勢力銳不可擋的威脅性。在蘇聯的進攻下,猶太人的統治權威將會從海參崴一路擴張到西方來。蘇聯的紅星「就是猶太人的六芒星」,德國人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是納粹的卍字旗、要麼是蘇聯的紅星。

納粹終於成功了,純粹妄想的陰謀論現在被整個德國當成真理,解決「猶太問題」成為一件正當且必要的事情。而理論大師羅森堡也獲得了相應的獎勵……

1937年的納粹黨大會上,他被宣布成為新設立「德國國家藝術與科學獎」第一屆得主。

獲得獎項的人可以得到十萬馬克的獎金,此外還會獲得一枚鑲滿鑽石和雅典娜黃金浮雕像的勳章。

宣傳部長戈培爾在歌劇院宣布此事時,羅森堡正坐在希特勒的旁邊。霎時間掌聲如雷,整個歌劇院都震動了起來。戈培爾繼續念著他的獲獎理由:「羅森堡透過其著作取得卓越地為,因為他殫精竭慮的想要努力維持國家社會主義世界關的純粹性……如今,元首把此一獎項頒給了追隨他最久、也最親密的戰友,國家社會主義運動陣營與所有德國人民都感到歡欣鼓舞。」

羅森堡激動到不行,獲頒這個獎項給他、給世人都傳出一個清晰無比的信息:他對猶太人的激進主張不再只是個人意見,如今這些主張已經與第三帝國的政策合而為一,成為希特勒整個革命的理論基礎,也將德國帶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命運之輪裡。《惡魔日記》向我們展示羅森堡與納粹高官的種種互動,從這些一手史料中讓我們看見這個失落民族的世界觀,是如何一步步成為希特勒口中最後的「最終解決方案」。也許整本書揭示給人們的,正是一個古往今來再清晰不過的啟示:

仇視不需要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