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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羅河的贈禮:在法老與金字塔之外,古埃及還留給後人哪些遺產?

說到古埃及,大家可能會想到法老、金字塔,這兩者的確是古埃及文明的重要象徵,但古埃及留給後人的絕對不止於此。

蒲慕州老師從台大歷史系畢業後,因緣際會到美國修習埃及學。《古埃及文化史:法老的國度》初版於 2001 年,至今已有十六年,2017 年上市的是第三版。古埃及的宗教、文字等文化歷經希臘、羅馬政權,以及基督教、伊斯蘭教等進入之後逐漸轉變,終至淡忘。雖然雄偉的建築和過往的豐功偉業一直為世人傳唱,卻有如蒙上神秘的面紗,甚至成為穿鑿附會的對象。解開埃及文化的謎團,令對埃及的興趣不再只是旅遊記錄和無限臆測,而是可以理性分析研究的關鍵是──「羅賽塔石碑」。該石碑於 18 世紀末由拿破崙遠征軍發現,這塊以三種文字紀錄同一份詔書(其內文本身倒不算太重要)的石碑,使破譯古埃及文的進程突飛猛進。

埃及乾燥的氣候條件利於保存文物,而古物的出土,搭配文字的解讀,使對古人的了解能更為全面。相較其他學科,迄今只有約兩百年的埃及學還方興未艾,新的考古資料仍不時出現,新的研究、論點也不斷發表,許多都還是未定論。不過作者在〈三版序〉中提到,他起初希望給予讀者的就是「一個整體的概念」(頁 5),而新研究的突破主要都是在細節的部分,所以改版主要是文字的修正,不過書中難免還是會發現一些小錯誤。

書中一個較大的變動是,書後所附的年代表。橫亙三千多年的古埃及歷史,目前的科技尚無法確切的定年,這些年代只是相對的參考數字,各個學者常有自己的偏好和依據。比較重要的是,近年的發掘和研究越來越支持,在普遍認為是古埃及歷史開端的第一王朝之前,應該還有更早的王朝(稱為「第零王朝」);但對這個距今五千多年前的時代,目前所知有限,所以作者在書中也只能補充數語帶過(頁 47)。

書寫一地的歷史,可以政治、經濟等不同面向切入,而本書選擇從文化著手。然而,說到古埃及文化,法老這個政治上的國家統治者卻又佔據相當重要的地位,不容忽視。史前時代的尼羅河沿岸,許多不同的部落或族群各自發展,最後統一為一個國家,文字約在此時期發明,應付日漸複雜的社會關係,埃及自此進入歷史時代。

初期的埃及文字比較像是一些約定俗成的符號,但是透過陶器泥封上的各式官名及地名,已經可以看出中央集權式的政府組織。相反的,能管理偌大一個國家,文字功不可沒。法老是掌握並分配權力的人,不僅是政府的中心,在埃及的信仰上同樣具有重要的地位,是神的化身,是神之子。

古埃及遺物能夠穿越數千年留存至今,還得歸功於對石材的愛用。石器不易腐化,建築出來的陵墓、神廟,以及著名的金字塔更是令大家嘆為觀止。有人喜歡說,金字塔是外星人或未來人運用高科技建造的。今人儘管仍未能釐清其工法,但除了大家熟知的吉薩金字塔(Gizah Pyramids)外,其實還有更早期、還在實驗階段、不完美的金字塔,從中可以看到古人嘗試的痕跡。

國家若沒有足夠的資源,絕對沒有辦法建造出這樣的曠世傑作,但無論如何都是勞民傷財,何況金字塔本身還只是陵寢的一部份而已(所以許多故事都呈現古夫的暴君形象,簡直是埃及秦始皇)。因此,在古夫王之後,金字塔只能越來越小,但這個傳統也持續到中王國。

之後的法老選擇在山谷中挖掘墓室,除了「有宗教觀念的改變,也有實際為了防止盜墓的考慮」(頁 67)。大家熟知的圖坦卡門墓就因為在隱蔽的山谷中,陪葬寶物保存完好,此類珍稀異寶發掘出來之後震驚世界,才讓這位年紀輕輕就過世,甚至被歷史除名的小法老一夕成名。

除了過世者的居住墓,神居住的神廟也備受重視。法老「理論上是唯一能和神明溝通的人,他是神明的化身」(頁 70),實務上法老委派祭司在各個神廟,代表他向神明請安、奉獻,而神廟與祭司的開銷則由法老賞賜供給;久而久之,神廟擁有大批的資產(包含土地和工作的人),幾乎自給自足,加上不需納稅,後來甚至富可敵國,能與法老抗衡。

雖然稱作廟和神職人員,但和我們想的可能不太一樣。神廟並不是人民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神像也只有在特定的時間出巡,所以一般人接觸到的機會並不多。神職人員當然也不以服務信眾和傳教為務,他們更像是神的侍從和宗教的行政人員。「因此實際上埃及沒有所謂的教士階級……任何人只要能力相當,就可以成為神廟的祭司,他也可以改變其祭司的身分而轉入政府工作。」(頁72)所謂「能力相當」,最基本的莫過於文字能力,而埃及社會上也普遍重視文字與知識。

埃及的神話讓許多人著迷,不過歷史之父希羅多德在其《歷史》中雖然花了一整卷的篇幅紀錄埃及的故事,卻省略神話的部分:

除去他們的神的名稱之外,我不打算重複他們(筆者案:祭司)告訴我的,關於他們的諸神的事情;因為我知道,關係神的事情,任何地方的人都是知道得很少的。(王以鑄譯,《希羅多德歷史》,2:3)

因此我們失去希羅多德版本的古埃及神話故事,令人慶幸的是仍有許多資料流傳下來。本書篇幅最長的一章就是第五章〈天上人間──信仰與生活之互動〉,作者用相當精簡的文字描述複雜而多樣的埃及宗教系統,沒有多花筆墨在講故事,而是直接引用相關文獻印證說明。全書不少引文出自作者 1993 年翻譯整理的《尼羅河畔的文采》,只可惜這本書似乎已經絕版,取得不易,而本書又不是每次引用都有註明文獻的原名和來源,自行找出全文不甚容易。

本書第六到第八章簡單地描述從古王國之後分裂的第一中間期,一直到新王國盛極一時,又再度崩潰分裂,進入第三中間期。中間期相對於承平統一時代是分裂而混亂的,新王國更是將版圖/勢力範圍大幅擴張,都留下不少文字或考古資料。作者大量徵引文字與圖片,整體描述變得更加鮮明。其中第七章談到埃及的文藝,順便介紹埃及的文學作品,讀者藉此得以一睹數千年前的埃及情詩,是那麼真摯而直接。

對於普羅大眾,古埃及的藝術應該較文學更容易親近:壁畫、雕像、飾品都常常令人看得目不轉睛。也是從這些藝術品中,我們可以見到古人的生活方式,儘管已歷經工匠的理想化,而且被記錄下來的多是富貴之家的生活,但還是可見一斑。

在作者擱筆之前,他提出一個值得省思的問題(其實書中作者常提出有意思的問題):「我們是否能說古埃及文明亡了?」(頁 295)當然,埃及人先被波斯帝國入侵,後經亞歷山大大帝解救,再次是托勒密王朝,實際上統治就不再是埃及人。而在著名的埃及豔后克麗奧佩脫拉死後,埃及正式成為羅馬的行省。不同民族的接觸,新政權、新宗教的進入,都慢慢侵蝕著原本的埃及傳統文化,但不少的元素其實與新文化融合,仍傳承下來,並沒有完全消失。現在也有所謂的 Kemetism(Kemet 即埃及古代的一個名稱),希望復興古埃及宗教。更別說現代人在觀看古埃及遺跡、遺物時也常常受到啟發,創造出新文藝,難道這些能說完全與古埃及無關嗎?

總的來說,這本書涉及的層面甚廣,雖屬蜻蜓點水,但很適合作為入門書,為深入閱讀打基礎。若有興趣可以從附錄的書目著手,或上網搜尋相關資料,進入多采多姿的埃及學世界。若無意往這方面鑽研,這本書內容豐富,文筆通暢又不枯燥,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