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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所有曾經質疑自己的人──皮亞佐拉與阿根廷探戈的蛻變與重生

你曾經厭棄過自己嗎?覺得自己不夠好、一心想成為別人的樣子?如果有的話,阿斯托爾・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的人生故事,可能就能為你帶來一點啟發。

說到探戈,許多人可能覺得是既熟悉又遙遠──腦中大概可以勾勒出咬著紅玫瑰的舞者,跳著那有如情人一般貼近的步伐,或是 1992 年電影《女人香》裡的名曲「一步之差」(Por una Cabeza)。艾爾・帕西諾飾演的眼盲軍官與美麗女子翩翩起舞時,背景裡樂隊演奏的,就是支溫婉深情又帶有些許遺憾的探戈樂。

1992 年上映的美國電影《女人香》電影海報。該電影翻拍自 1974 年迪諾・萊希(Dino Risi)的同名電影《女人香》(Profumo di donna)(Source:Theo’s Little Bot合理使用

不過,在現代印象中,象徵著狂戀與神秘的探戈樂曲,其實曾經是下層小酒館的伴舞音樂,是被視為「不入流」的次等文化,而讓它重獲新生的,就是前面那位覺得自己不夠好,曾想放棄探戈的音樂家──皮亞佐拉。

皮亞佐拉是誰?他為什麼曾經想放棄探戈?最後又是怎樣讓他重拾信心,甚至改變了探戈呢?就讓我們一起看下去吧。

與探戈音樂的初遇

1921 年,皮亞佐拉誕生於阿根廷的海港城市馬德普拉塔(Mar del Plata)。這裡如今是阿根廷的著名旅遊勝地,但 100 年前的皮亞佐拉對此處的銀色海浪與青蔥山巒卻沒什麼印象,因為,他在四歲時全家就移居到紐約了。一家人在紐約的生活十分艱辛,所幸皮亞佐拉的父親,沒有因此而喊出「飯都吃不飽了還學什麼樂器!」;相反地,會彈奏手風琴與吉他的父親,非常希望兒子也能接觸音樂,尤其是阿根廷的探戈樂。

皮亞佐拉回憶,每天晚上父親在結束了理髮廳的工作後,回家都會放朱立歐・德卡洛(Julio de Caro)的唱片來聽,是個十足十的探戈音樂的大粉絲,甚至,為了讓兒子接觸探戈樂,父親還買了一台二手的班多鈕手風琴(Bandoneon),當作小皮亞佐拉的八歲生日禮物。

班多鈕手風琴是探戈音樂的靈魂樂器,比起探戈樂中另一項主流樂器長笛,班多鈕手風琴更能體現探戈音樂中,善感與思念的情懷。一位阿根廷詩人曾經這樣形容班多鈕手風琴那種優美而憂傷的音色:「彷彿有隻瞎眼的鳥兒在裡頭歌唱。」

班多鈕手風琴示意圖(Source: Pablo / CC BY-NC-ND 2.0)

不過,八歲的皮亞佐拉顯然並不買單,在他的回憶中,這個八歲生日禮,打碎了小皮亞佐拉的美夢:「…… 它被包裝成一個包裹,我很興奮。一開始我以為裡面裝的是我夢寐以求的溜冰鞋,結果令人大失所望,裡面居然是一個可怕、奇形怪狀的箱子,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怪東西。」

事實上,不要說班多鈕手風琴,小小年紀的皮亞佐拉甚至對探戈音樂根本不感興趣。1920 年代響遍紐約街頭巷尾的是爵士樂,再不然就是那絲絲縷縷的古典樂:巴哈、莫札特與蕭邦,從歐陸傳來的音樂開啟了他全新的音樂視界,那才是小皮亞佐拉想要追求的音樂。父親與兒子的喜好差異,在皮亞佐拉長時間的討論與懇求後,終於和父親達成一個折衷協議:用班多鈕手風琴談奏巴哈。

於是十二歲的皮亞佐拉,開啟了和匈牙利鋼琴家貝拉・維爾達(Bela Wilda)學習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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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演奏班多鈕手風琴的皮亞佐拉↑↑)

想做白天的音樂家,不想當夜晚的樂手

皮亞佐拉對班多鈕手風琴的天份,讓他在十三歲那年,被著名的探戈音樂家卡洛斯・葛岱爾(Carlos Gardel)發掘並受邀同台演出,隨後更在葛岱爾的建議下,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組團並尋求發展。1937 年,十六歲的皮亞佐拉於是回到阿根廷,正式走上了探戈音樂之路。

不過,皮亞佐拉一開始的發展並不順遂。

同時受到古典樂及探戈音樂的影響,皮亞佐拉的風格前衛,和其他傳統探戈樂團的曲風格格不入,一直不得其志的皮亞佐拉,1946 年毅然決然離開原本所在的樂團,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個探戈樂團,並發行首張專輯。雖然皮亞佐拉獨特的樂曲與風格,讓他在一片傳統探戈樂團中吸引了不少目光,不過,不到五年的光景,皮亞佐拉的第一個探戈樂團,仍因為經濟因素而解散。

此時的皮亞佐拉陷入人生的低谷,當時,探戈樂在阿根廷的市場很差,外國的電影與新型音樂大肆入侵,所有人一窩蜂欣賞美國或歐洲的強勢音樂,本土探戈反而越來越乏人問津。掙扎不已的皮亞佐拉,幾乎已經要放棄探戈,一心一意只想走上古典樂的康莊大道,他絕望地告訴父親:「我想做白天的音樂家,有正常的生活、固定的工作、作曲作畫並登上音樂廳演奏。聽眾不是為了來閒聊,而是為了欣賞我的音樂而來的。」他不想做夜晚的樂手,永遠在酒吧或夜總會彈奏一成不變的探戈。

事已至此,皮亞佐拉的探戈之路看似走到終點。1954 年他在一次因緣際會下,獲得前往巴黎深造的機會,希望可以到古典樂興盛的歐洲,精進古典樂的知識,在啟程之前,他可能萬萬沒想到,可以在遙遠的異國重新找到自我,這趟歐洲行,反而成為了他重回探戈音樂懷抱的重要轉捩點。

而這一切全都要感謝一位好老師:娜迪亞・布蘭潔( Nadia Boulanger)

布蘭潔老師是巴黎知名的作曲家與指揮家,然而她一生最大的成就則是音樂教育方面。她教出的許多學生,最後各個都變成了音樂巨人。雖然師出同門,但是每一位被布蘭潔教過的音樂巨人,個個風格又完全不同。這都要歸功於布蘭潔老師的獨特的教學法:「為學生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但又能讓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獨特的音樂語言」。

把「別人」的標籤燒毀

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的一生就是去理解別人,而不是讓別人理解我。我必須努力讓學生可以表達自己,讓他做好準備,去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情。

——娜迪亞・布蘭潔

布蘭潔在皮亞佐拉身上做的事情正是如此。當時,皮亞佐拉正處于自己人生的迷惘期,探戈音樂在他的祖國被大肆嘲諷,這樣的恥辱感甚至讓他剛來到巴黎學藝時,還向老師隱瞞了自己是探戈樂手的身份。

根據皮亞佐拉的回憶,當他們一見面時,他向老師展示了自己寫的交響樂與奏鳴曲,布蘭潔一邊看,一邊喃喃著:「寫得很好…..」沈默許久之後,布蘭潔說道:「你的風格就像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俄裔美籍作曲家)、像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匈牙利作曲家)、像拉威爾(Maurice Ravel/法國作曲家),但你知道嗎?我在這裡看不到皮亞佐拉!」

皮亞佐拉愣住了。接下來,老師便凌厲地開始調查皮亞佐拉的身世,包括他做過什麼事、用過或沒用過什麼樂器、是單身、已婚還是跟某人同居?最後連皮亞佐拉都受不了:「她簡直就像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一樣!」

在老師連珠炮似的詢問下,皮亞佐拉終於坦承,在巴黎之行以前,他是一名探戈音樂家。接著,老師又繼續追問皮亞佐拉使用的樂器:「你說你不是鋼琴家,那你彈奏什麼樂器?」皮亞佐斯只好再次承認,他使用的是班多鈕手風琴…..。最終,皮亞佐拉在布蘭潔的要求下,表演了一段探戈音樂。

布蘭潔閉著眼睛仔細聆聽,就在幾個小節之後,她馬上睜開眼、跳起來大罵:「你這個笨蛋,這就是皮亞佐拉!」

就是這麼一個瞬間,改變了皮亞佐拉的一生。

長久以來,皮亞佐拉的自身經驗都不斷地告訴他:「不要成為你自己!」因為你的東西不夠好、你的音樂庸俗、不登大雅之堂,從小身為一個移民,他有太多的悲觀與挫敗。也因此,他總是努力朝著社會眼中「正確的」方向前進,甚至努力將自己變成「別人」的形狀。

但是,布蘭潔的話讓他終於看見了自己、也學會接受自己。他說:「我把過去十年、創作的所有音樂,在兩秒內通通送進地獄去。」

以「自己」的模樣重生

在布蘭潔的建議下,皮亞佐拉努力忘記古典樂帶給他的框架,重新接納探戈音樂。在巴黎待了一年後,皮亞佐拉回到阿根廷,開啟了他的「新探戈之路」,先是創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八重奏」,並宣布這個樂團的目的就是「保有探戈的本質,引入新節奏、新和聲、曲調、音色與形式!」

而他創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為樂團引入電吉他!消息一出,立刻引發探戈界齊聲上下的撻伐,樂團裡的電吉他手和他本人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脅。

除此之外,皮亞佐拉更試圖在探戈樂中融合爵士、民俗與古典樂等不同曲風,各種打破傳統的做法,不斷引發傳統探戈界的憤怒,他推出的作品也遭受極大的惡意批評,那群自認「正統」的探戈愛好者無法(或根本不想)理解皮亞佐拉對新探戈的努力,最後甚至將指責無限上綱,稱皮亞佐拉與他的音樂「背叛了阿根廷的民族流派」!外界強烈的敵意排山倒海而來,皮亞佐拉回憶,甚是有好一段時間裡他和他的家人根本無法上街。

而就在他最絕望、並且嘗試在世界各國闖蕩的時候,他的父親諾尼諾也過世了。在經過長時間的獨處後,他寫了一首《別了,諾尼諾》(Adiós Nonino),來紀念他的父親。同時,也讓他再次選擇沉潛。

不過,已然蛻變的皮亞佐拉沒有再次放棄,在持續調整摸索了五年之後,他的努力迎來另一個機會——那時,阿根廷的政治和社會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人們不再流行跳舞,反而比較喜歡靜靜欣賞音樂。傳統歌舞廳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聚集知識份子與藝術界人士的小型俱樂部,而這些人正是皮亞佐拉與他的「新探戈」想要的觀眾。

1967 年,皮亞佐拉決定更上一層樓,將探戈提升到過去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他與作家奧拉西奧・費雷爾(Horacio Ferrer)共同構思了一部以探戈為主體的歌劇,名字就叫:《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瑪莉亞》(Maria de Buenos Aires)

奧拉西奧・費雷爾(右)和皮亞佐拉(左)的合影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瑪莉亞

有人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瑪莉亞》透過故事重現了整個探戈樂的前世今生。

與守護城市的聖母瑪莉亞不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瑪莉亞是神喝醉時所創造出來的產物,她出生在社會最底層的酒肆與妓院之中,卻擁有一副天生的好歌喉。她的歌聲蒼涼中卻自帶一股迷人氣息,吸引了無數的情人。代表舊探戈風格的吟遊詩人成為瑪莉亞的第一個伴侶,最後雖然分手了,但從此瑪麗亞的歌聲裡,一直留有過往的印記。最後,一段又一段的感情不斷消耗傷害著瑪莉亞,直到她迎來自己的死亡,並掉進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地獄裡。

社會底層的人民,草草為她舉行了一場荒謬的彌撒。但故事並沒有到此結束,一位精靈愛上了瑪莉亞,祂竭盡全力施展法術,終於召喚出瑪莉亞的影子。接著,瑪莉亞的影子便遊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婉轉地唱著:「布宜諾斯艾利斯,四月有我所有的悲傷……」。

經過一連串的追憶、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後,成為影子的瑪莉亞竟遇上了奇蹟,生下了一名新生的童女瑪莉亞。當精靈與一群木偶、陶土做成的小天使看到了這一幕時,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女嬰是誰?這是一個新的生命,或是重生的瑪莉亞?我們究竟身處在哪個時代?

結局裡,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預測重生瑪莉亞的未來。

也許,這樣的結局正象徵著連皮亞佐拉本人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如同在妓院度過一生,並在死後重生的瑪莉亞,新生後的探戈樂究竟會何去何從?

時至今日我們可以看到,在皮亞佐拉等音樂巨人的努力下,探戈的格調定位大幅提升,不僅走出妓院,更走進劇院,成為可以登上藝術殿堂的樂曲。探戈也不再是當年皮亞佐拉希望隱瞞「不入流」的音樂,甚至反過來影響了許多新一代的古典音樂家。直到 2009 年,探戈音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為非物質文化遺產,且讓所有人祈禱,探戈樂能持續航向嶄新而光明的未來吧。


本文與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合作刊登。
皮亞佐拉輕歌劇《被遺忘的瑪麗亞》
◉演出資訊
|演出地點:衛武營戲劇院
|場次時間:2021/09/17 (五) 19:30、2021/09/18 (六) 14:30、2021/09/19 (日)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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