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西方的記者觀察,日本史如何看待自己與定位他者──《底氣》
凌大為著(David Pilling),陳正芬譯,《底氣:逆境求生的藝術,從日本看見自己》,遠足文化,2020
作者:李衣雲(國立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副教授)

我們如何認識自己?又如何看待他者?

這是近代的主體論與心理學的重要課題。

我們並非出生於世就認識了自己,事實上,認識自己是一個複雜的、持續不斷的過程,而不是結果。我們也不是僅僅靠著自己就能認識自己,而是透過他者的眼睛,透過他們的眼中看到自己,看到、甚至形塑自己的模樣。

這本書,就是這樣的一個例子。透過一位西方主流英語世界的記者的眼睛,記述一個很不擅長英語的、非西方的日本。

我們生於這個社會,藉由我們的意識與身體去理解、體會這個社會,塑造出了一個我們習以為常、自然而然的生活世界,這個世界是我們所活著的地方,而不是我們觀察的對象。於是,當異國的他者進入我們的世界,將我們當成了他們的視線對象,他者的邏輯、他者的驚訝、他者的分析,把我們以為是當然的一切從我們的生活中拉出來,放在我們的面前,說:來看看,你是多麼奇特呀。

於是,我們從他者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我們從生活的行為者,變成了他者與自己觀看的對象。我們發現,原來世界不是只有我們,還有他者的存在。然後,從這交錯的視線中,再次認識自己。

日本亦是如此。

作者在書中約略分析了日本西化的過程,也就是日本在近代遇到了西方的他者,產生自我變化的過程。文明與思想的衝擊,讓日本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自我像,於是,他們努力追求進步、脫出亞洲,希望能與所謂文明進步的白人世界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卻發現膚色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於是,失望讓日本轉向了另一種自我像,也就是侵略式的帝國主義。

書中提到日本脫出亞洲,卻沒有真正加入西方國家,結果反而在亞洲處於尷尬的位置,這個認知的背後,其實有著很深刻的意思:我們習慣把亞洲與西方當成兩個實質的全體,但這兩個全體事實上只是地理學分類下的歸屬,「脫亞」其實顯示了亞洲與日本之間存在的是關係,而不是實體,因此才會有「脫離」的可能。日本在與西方碰撞之前,也曾經經歷過他者的衝擊,隋、唐、朝鮮、愛奴都曾是日本的他者,亞洲並不是一個本質的「我群的」存在。而日本在與這些他者碰撞後,本身也發生了變化,產生新的自我認識。

也因此,西方不是日本最初的他者,也不會是最後的他者──當然,他者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也不必然來自外部,甚至可以來自於內部,就像本書中提到的那位在費盧傑被伊拉克軍人綁架為人質的少年今井,從日本的一分子,變成了日本的異質存在──他者。

那麼,脫亞是脫什麼亞?西化又是什麼?如果不是實質,或許可以用文化的角度去理解,文化並不是實體,而是一種精神價值、一種體系、甚至一種生活方式。當我們在思考西化,或者是唐化、隋化、日本化時,要先理解這並不是一個二擇一的問題,並非有了西方,就必須要撇除日本原有的;而反對西化,也不表示把西方去除了,就能恢復原貌的日本。

文化不是物質,無法切割,也無法取代,而是混揉、交纏、再生。

這個問題是明治以來的日本與西方文化衝撞後,許多學者關注的焦點,書中提及的福澤諭吉是其代表人物。戰後的近代論學者丸山真男,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執拗低音」的概念,指出傳統就像是交響樂裡的固定低音,外來的東西進來了,會與原來的文化交織出音樂,但傳統仍會像固定低音一樣存在於底層,作為樂曲的定音,而不可能被排除,也不可能不對樂曲產生影響。

這或許是我們在閱讀本書時,可以放在心裡的一個想法。

這本書從他者的眼光看日本的同時,也反過來從日本人的眼光看日本。書中提到了作者在這些年記者生涯中,所採訪的諸多日本人,我們可以看到,即使是日本也不是一個本質的全體,而充滿著異質的視線。戰後的日本歷史學更突顯了這種異質性的存在。本書最後對日本的戰爭責任作了一番分析,作者一針見血地指出世界對日本人的刻板印象是「殘暴噬血」,但對許多日本人來說,他們的國家「保持著獨特的和平與和諧」,德國人記得的是他們對猶太人的殘忍,而日本人記得的是廣島被爆的悲慘,造成這個悲劇的美國的殘暴,似乎抵消掉了日本戰爭的責任。

這從日本許多重要出版社──例如岩波──所出版的巨部日本史,可以窺見一斑。歷史反映了自我像,日本史反映了日本如何看待自己,又如何定位他者,而在這些日本史裡,殖民地史往往寫到了朝鮮甚至滿洲,卻沒有台灣,日本殖民最久的台灣,被分類在中國史的部分,似乎不曾被殖民過,也就不需要被道歉與正視。

最後一提,這本書的後半提到了日本近年來的發展,閱讀來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是這十年來台灣的鏡像。八○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後,日本政府無法決斷要如何應對,權宜之計即是為了鞏固戰後嬰兒潮世代的經濟狀態,犧牲年輕世代的工作安定,也使得年輕世代缺少能安心創業的機會;九五年的神戶地震讓日本人發現,「日本是個人強大、國家弱小」,「以前日本社會的特徵是很標準地從上到下,但我們已經知道,沒有領導者也活得下去」──這不正是台灣現在的景象?當年輕人看不到生活與未來的希望,而把視線放在當下的每一個小確幸時,要談長遠的創意與發展,似乎不過是個太不實際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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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個與世隔絕的和平之島僅是幻想 無論如何,島國必須與世界一起生活 再大的難關,只要「底氣」猶在,就能創造舞台 凌大為在書中深入政界、財經界、學院、市井與災區等,訪談政治家、學者、企業家、社運人士、市民和災民,掌握了政經、社會、心理等各個層面,深入探究在所謂失落了數個十年後,如今的日本懷有怎樣的心緒,又是如何摩拳擦掌,準備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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