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字最有可能的起源──族徽
作者:楊照

中國新石器時代的發展,從有農業進入到戰爭和掠奪。戰爭掠奪過程中,夏人率先在夯土技術上有所突破,因此引發了中國新石器時代後半期,也就是夏朝時的築城運動,人口紛紛重組歸納。人口重組的過程中,也就必然進行人口的劃分,包括:築了這座城之後,誰可以住在城裡?誰必須住在城外?城內的人如果有紛爭時怎麼辦?

顯然到夏朝時,中國的主要社會組織就已經是環繞著氏族血緣原則了。因為有分辨血緣血統的需要──那個時候的人沒有身分證和戶籍謄本,甚至還沒有我們今天意義的姓氏──就必須找出方式來標識我自己的人,以及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這個時候就發明了族名,發明了族徽。

族名、族徽很可能就是中國文字的起源。今天任何一個人在命名時,如果沒有特別想法,最容易隨口取的名字是阿貓、阿狗、阿牛,如此我們就可以了解,為什麼在氏族族徽中會有那麼多象形的、與大自然有關的東西。那是自我稱號,也就演變成某個族類的標記與代表。一個氏族用族徽來自我標示,在那個氏族劃分格外重要的時代,這個方法很快影響了其他部族,大家紛紛立起族徽。

族徽累積愈來愈多,還會依照氏族間的關係牽動族徽變化增生,像「亞」字徽就是很好的例子。累積、變化到一定程度後,才逐漸由族徽轉變成我們今天認知的文字。這些符號擔負起了別的意義記錄與意義傳播的功用。

亞醜銘文。(Source

這個變化中有一個關鍵,顯然有一群人,一個特別的民族,在這裡發揮了作用,帶頭進行從族徽變成有意義文字的轉化。這個部族最有可能的當然就是後來建立商朝的商人。在這件事情上,和在青銅器的運用上一樣,商人有高度的文明貢獻。

而且青銅器和文字的發展,恐怕是密切相應的一體兩面。青銅器最重要的用途,是要和另一個超越世界的祖宗溝通。要建構起一套兩個世界,或者說多個世界之間的權威層級(hierarchy),誰的祖先權威高,其子孫在現實世界就比較有權力,而族徽正是記錄祖先血緣代代延續關係的工具。商人因為強烈的祖宗信仰,對於血緣極為重視,有最強烈動機在自己的族徽和人家的族徽上做文章、動手腳,從而慢慢從族徽發展出文字系統來。

中國商朝的飲酒器──圓底斝(Source:Wikimedia

如果文字系統的確是從族徽來的,就會牽涉到後來中國文字發展的一項關鍵問題。族徽本來是氏族的名稱,通常源於該氏族的自稱,所以應該相應是有聲音的。我們從文化人類學中得到的規律,一個族語言裡「我」的代稱或「人」的稱號,通常就是其族名。例如蘭嶼達悟族稱「人」,就叫做「達悟」,所以他們是達悟人。因此,照理很有可能族徽會有聲音上的關聯,那麼語言與文字在商人進行的這一套改革與變化中,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為什麼中國文字沒有走向表音文字?理由顯然埋藏在這段發展過程裡。

記錄神祕經驗,與巫術有關的文字系統

我們稍微對照讀兩本古書,然後回頭看,可能會看得更清楚。

一是《尚書》,一是《詩經》。尤其是《尚書》中的〈盤庚〉,《詩經》中的〈商頌〉,還有《詩經.國風》裡的〈豳風〉。傳統六經的排列是《詩》、《書》、《易》、《禮》、《樂》、《春秋》,其中《詩》、《書》、《易》、《禮》、《樂》都是從西周傳下來的,是西周貴族教育最重要的教材。對這些西周「王官學」內容,中國傳統讀書人討論過一些奇怪且讓人不解的地方,例如《尚書》內部篇章有頗大的差別,部分篇章詰屈聱牙到不可思議,即使你將《論語》以降的中國古籍都讀懂了,《尚書》裡還是有很多篇章讀起來像天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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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周易》顯然用了兩套很不一樣的文辭系統。〈卦爻辭〉和〈易.繫辭〉讀起來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易.繫辭〉的文辭絕對是春秋之後的產物,那麼卦辭、爻辭是什麼?怎麼來的?

其實最大的差別存在於《尚書》與《詩經》兩者使用的文字。今天你翻開《詩經》,立刻能感受到那是一種和語言、聲音關係密切的藝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字、語言上聲音的對偶、流盪,清清楚楚。而且大部分《詩經》中的篇章,只要對古文有些基本認識,很容易就能讀、能理解。《尚書》就截然不同了。像〈盤庚〉中那樣的文字,怎麼讀都覺得困難,感覺與後來的文字不是那麼親近。

以《尚書》與《詩經》作為對照的文本,我們可以合理推論:《詩經》應該是中國文字和語言系統一次大膽、突破性的結合試驗。換句話說,一直到《詩經》成書的年代,大概在西周的早、中期,透過周人的努力,想盡辦法將已有的文字符號一一賦予明確的聲音與音值,然後用這些字去記錄流傳下來的語言。或許是民間的語言,也可能是錢穆先生主張的貴族士人的語言。

從這個角度看,《詩經》在中國文化與歷史上最重大的意義,在於它是律定中國文字聲音基礎最早的文本。也就是說,從《詩經》以降,中國文字符號才開始有了確定的聲音,才和語言發生確定的關係,才能和語言配對。相對地,《周易》的〈卦爻辭〉或《尚書》中年代最古遠的篇章,其文字和語言的關係就要疏遠得多。

並不是說那些字一定不能讀,一定沒有連帶的讀音,而是那些字的存在目的,不在於要讓人能夠一讀出來就知道是什麼意思。它不是語言的記錄,更不是語言的翻版。文字模仿、記錄語言的作用,要到《詩經》之後才有的。否則我們很難解釋,為什麼從《尚書》到《詩經》,古代中國的語言會發生那麼巨大的改變,從語氣到語法全都變得不一樣?

最有可能是因為,中國文字是在商人的手裡成形的,所以沒有走上表音的路。從一開始,文字就有一種神祕兮兮的姿態,主要是為了記錄神祕經驗而創造出的符號。文字是刻意被保持其神祕性的,因為這牽涉到商人統治的基礎。

別人占卜都用骨,商人就刻意不用骨或少用骨,而選擇了其他民族無法用、不會用的龜甲來占卜。這清楚宣示著:我的勢力及於遠方,而且我控有你們沒有的東西。用龜甲占卜,然後在龜甲上面刻字,這同樣是為了宣示商人的獨特性。

商人用龜甲刻字占卜。 (Source:Wikimedia

青銅器、龜甲、文字都一樣,都指向商人具備祕密管道,擁有祕密權力,可以和另外一個世界超越的、巨大的力量直接溝通。在這種狀況下,商人當然不會希望他們寫的卜辭,以及記錄卜辭的這套文字輕易被理解。那是與巫術有關的一套祕密系統。

舉個現實的例子,可以讓我們更容易理解。現在還有道教的「符仔」,道士鬼畫符畫了半天,那些線條圖形唸得出來嗎?或是被「三太子」附身的乩童,他在沙盤上東畫西畫,會剛好畫出我們都看得懂的文字嗎?當然不會,如果那樣就不需有旁邊負責解讀的人,也就失去了其神祕說服力。就因為他畫的不會有任何人看得懂,旁邊那個人說什麼,才格外讓人相信。

文字:商人神權統治的工具

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中國文字的起源,以及中國文字最早的用途,很多奇怪的現象會變得比較不那麼奇怪,像是文字與語言的分離。畢竟一直到今天的道士符咒,雖然看起來很像文字的某種變形,它就是不能唸的,和語言無關的,就算有道士唸符,唸出來的也一定不會是我們日常聽得懂的語言。別人不懂,是符咒存在的根本前提。

這是商人重要的權力來源,基本上他們建立的是神權統治,這就一定需要這些別人無法輕易破解的東西。文字是少數統治階級所掌管的神祕物件,握在商人手裡,對他們而言非常重要。

我們也可以進一步了解,周人什麼時候開始對商人產生威脅?其中的一項關鍵就在於周人不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學會了這套文字系統,可能也學會了商人運用這套文字系統與祖先溝通的方式。當起於周原的這一股新興勢力逐步向東侵逼商人,與商人進行長期拉鋸對抗的過程中,他們學會了如何造青銅,學會了如何刻繪青銅器上的種種紋飾,不過周人後來愈來愈不重視紋飾,因為他們發現商人其實更在意的是文字。所以當周人學會了文字,就將文字刻蝕在自己的青銅器底下並展示出來。

那是周人對商人最大的威脅。「看!你會的我也會了,你說靠著這個可以和你神力強大的祖先溝通,祖先的神力因而可以為你所用,現在我也可以靠這套神祕系統和你的祖先溝通了!」照此解釋,我們就能進一步理解周人與周文化的基本個性,以及這套文字系統到了周人手中,產生了怎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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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遠流出版之
《不一樣的中國史1:從聚落到國家,鬼氣森森的時代──夏、商》

中國是怎麼出現的?近百年最新出土的考古成果,讓我們比司馬遷更懂先秦。新石器時代如滿天星斗般的文化遺留,居所、食物、墓葬、器皿……,勾勒出鮮活的生存樣貌與部落演進。

首圖來源:小學堂族徽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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