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琉球之役再考】一再冷落家康恩情的琉球國,終究讓島津家的忍耐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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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的外交課題

隨著豐臣秀吉於 1598 年 8 月撒手人寰,經時七年的侵略戰爭不了了之。島津家與琉球王國算是得救,可謂有驚無險。秀吉死後,日本最大的勢力德川家康用了數年時間,便把日本的控制權收在手裡,豐臣政權走上衰退一途。然而,秀吉病死,家康崛起,不代表日本、島津家與琉球國就此無事而結。

到了 1602 年,一艘琉球商船遭遇風暴,輾轉漂流到日本東北地區伊達氏的領地外海。當時,德川家康正準備擺脫豐臣政權自立,在接到伊達政宗的報告後,認為是國家大事,正好刷新名聲,讓新政權與琉球建立關係。於是,德川家康立即積極過問,著令政宗要小心照料船隻和船客,再經近臣本多正純的安排下,由仙台經江戶移送到大坂,再交由與琉球世交的島津家護送回琉球。

收留琉球商船漂流民的東北地區領主 伊達政宗

家康更指示駐大坂的島津家第一重臣島津忠長,務必將琉球人安全地送回,否則「以五賠一」,一個琉球人出事,就要島津家交五個人命來填償。由此可見,家康非常重視這次解救護送琉球人的事件。為什麼呢?

豐臣政權因為秀吉病死而陷入衰退,但秀吉對外發動戰爭,以進軍明帝國為名,侵略朝鮮為實,歷時七載之久,使日本與周邊國家結下仇隙,朝鮮王國經歷幾乎亡國失土之恨,明帝國則為救藩屬,出錢出力之餘,多次交戰也致使明帝國提高對日本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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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琉球王國,雖然沒有直接受到影響,但秀吉透過島津家強要出兵,使琉球對日本起了戒心,而且在戰爭爆發之先,已經向明朝通風報信。更為有趣的是,按照目前的史料來說,琉球與島津家的交流在壬辰戰爭開始後也暫時停止,甚至可以說是陷入「冷靜期」。

因此,德川家康透過關原之戰,成功進一步削弱豐臣政權,公然另起爐灶,統一日本國的同時,也必然要繼承豐臣政權的「負資產」──克服和修補與明帝國、朝鮮和琉球國的惡劣關係。當然,此時還存在對日本抱有興趣的西、葡兩國,以及耶穌會傳教士在日本傳教的問題。

由此背景來看,家康積極介入這次琉球船漂流事件,自然不是純粹仗義為懷,而是想藉此向琉球國示好。再者,從後述的事態發展而言,家康除了想維持一直以來與琉球國的關係外,還想再利用琉球,尋求打開與明帝國的外交困局,恢復中止近百年的日明貿易。

島津家的算計

時間回到 1602 年底,島津家的新當家島津忠恆收到家康方的指示後,覺得奇貨可居,特別是兩年前的關原之戰裡,忠恆之父島津義弘投身豐臣西軍,雖然僥倖逃回薩摩,但「戰犯」之名已經坐實,島津家自然急切地想擺脫污名,與勝利者德川家康冰釋前嫌。因此,忠恆更加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去取悅家康。

試圖取悅德川家康的島津家新當主 島津忠恆

同年十一月中旬,忠恆立即寫信給在薩摩主持大局的大伯父兼岳父島津義久,要求義久一定要配合,好讓這批琉球人安全回到本國。義久收到忠恆的書信後,也明白此次機會難得,於是接收到琉球人後,立即準備護送工作,又修書一封給琉球國王尚寧。

有趣的是,義久寫給尚寧的國書裡,理所當然的將是次事件經過一一說明,但最可圈可點的是信末裡強調:

且復不移時日,遣一使,以謝內府君博愛之恩惠,勿可怠也

雖說琉球商船漂流事件於情於理是日本給了方便,琉球國示意以謝是合理的,但島津義久的口吻卻像是訓示本應是平等關係的琉球國。何況義久長居島津家當家之位超過半世紀,跟琉球的交情已久,撇開秀吉侵朝時的那段低潮不說,兩者之間的關係理應不變。如今在強大的政治壓力和家族存亡的困境之下,義久這番發言變相是推翻故交舊誼,以較為強硬的語氣要求琉球派使者向家康致謝,以解救自家的燃眉之急。

然而,這裡還有一個問題點,那就是派使答謝家康之說,究竟是家康的要求,還是島津義久私自出的主意呢?

因為忠恆先前寫給義久的書信裡,並沒有提到家康方面提出要求聯絡琉球派使到日本,所以說義久和島津家為了辦好此事,與家康拉近關係,特別向琉球加推派使要求也是十分可能的。話雖如此,從後來的發展來看,這次派使要求也不一定不是島津家的片面操作。

琉球人在隔年的 1603 年春天回到琉球,護送他們到達那霸的島津家使僧便將義久的派使要求轉達給琉球國知曉。出乎意料的是,琉球當局卻遲遲沒有按義久的要求行事。就在這時,又出現了一線曙光。

1603 年夏天,一艘琉球商船在前往福州途中遇上風暴,漂流到九州肥前國平戶,被當地的領主松浦家救起,松浦家立刻向家康方通報事件。這次,家康再次經近臣本多正純指示松浦家將商船和船客護送到長崎,再安排遣返,而船上貨品則按照日本慣例,一律充公。還有,本多正純還向松浦家抱怨琉球在去年的漂流事件還沒回禮之事,著令松浦家處置奔走。

松浦家收到家康方的指示後不久,不是自主行動,而是聯絡了島津家,希望島津家負責處理琉球人回國的事宜。這件事件再次給予了島津家催促琉球示意的機會,同時也是另一次壓力。若果是次再次無功而還,那麼島津家與德川家改善關係的時機可逸,對於島津家而言,定然不是好事。

不耐煩的島津家和德川家康

話雖如此,琉球國之所以會冷待島津家,很大程度上是來自先前壬辰戰爭的陰影。

琉球國早對日本有所提防,也害怕派出國使會見家康,一旦被明帝國和朝鮮王國察知,將會有更大的麻煩。於是,琉球國即使多次受到壓力,仍然沒有回應島津家的要求。島津家和身在遠方的德川家康則昧於對東亞國際形勢的不熟悉,忽略了琉球國自身的立場和政治考慮,還是片面地寄望琉球完全聽從他們的差遣。

1604 年 2 月,義久接下了松浦鎮信的委託,並且寫信給尚寧王,對其曉以大義,說明當中的利害關係,包括當年秀吉差點將琉球賞賜給龜井茲矩,終靠島津家力挽狂瀾,才保琉球太平;今次又有平戶漂流事件,兩者都多得家康照看和島津家居中協調才安全解決。義久高舉這些「恩情」,希望換取對方「覺悟」,早日派出使節來日本,向家康道謝,從而解救自家的危難。

過了半年多之後的九月下旬,琉球國終於派使者來到薩摩,問候島津義久和義弘兄弟,又祝賀忠恆執掌大位。可是,琉球國使者此行只止於此,沒有打算更進一步去謁見家康。這樣自然遠遠未能符合島津家本來的期望。於是,義久於同月再次修書給琉球,內容大約跟半年前的書信相若,唯獨最後一節突顯了問題已然複雜化。義久在信中提到:

(琉球)重複連變,頗蔑我方故,此鬱慣難止,忠恆年輕,雖曾有魯莽之舉,但老朽(義久)種種說導,姑且止之

至今願望未有成真,使新任當家島津忠恆十分不滿。按義久的書信所言,忠恆曾一度有「魯莽之舉」,最終被義久勉強壓了下來。

史家大多認為這個「魯莽之舉」就是指軍事行動,也就是出兵琉球。換言之,當時為島津家的安泰奔走,夾在中間的島津忠恆已經想到兵行險著,用實力讓琉球國屈服。

除了島津家變得強硬起來外,一直苦等琉球使者來答謝的家康也開始不耐煩。站在家康的立場而言,之前的人情自不待言,他跟秀吉一樣相信琉球是島津的附庸,斷然不敢輕視自己,但事實擺在眼前,這讓家康感到十分的不滿意。

於是,家康命令近臣本多正純,以及負責與島津家聯絡的山口直友向島津忠恆和島津義弘傳話,表示若果琉球人還是不來,就來個「先禮後兵」,再次派使說導,還是不聽的話,就讓島津家派兵,以實力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附庸」。家康的命令固然與早已心存不滿的忠恆不謀而合,同時島津義弘也開始積極起來,在本國召開會議,開始討論出兵攻打琉球的事。可是,這次討論沒能獲得同樣居中奔走,依然希望和平解決的義久,以及島津家重臣們的同意。

希望落空

然而,這時候事情又有新發展。

到了隔年的 1606 年 6 月,忠恆因為效忠家康,獲得家康認可,並且受賜名諱,從此改名為「家久」(以下統稱為「島津家久」)。此外,家康得知明帝國使者夏子陽出使琉球,於是指令島津家派員到琉球,摸索直接在當地促成日、明、琉三國的關係改善和貿易協議。為此,家康更讓本多正純指示家久暫時按兵不動,改為備戰,只要情況不妙,就立即用武。

同年九月,家久便派使節帶同自己的書信到琉球,希望交到夏子陽的手裡。不僅如此,為表誠意,家久還特意將先年在壬辰戰爭中被俘,滯留在薩摩的明人茅國科也送到琉球,讓明使促成日、明和解。

然而,明使對於在琉球國內見到薩摩使者的反應之大超出了家久的想像,當時明帝國根本沒有放低對日本的戒心,更不曾打算在琉球談論和解之事。結果,家久的願望終究落空。不久後,一艘泉州商船因故漂流到達薩摩,再次一度引起了家康的注意,以為是明帝國派使前來日本,但後來得知只是普通商船後,便知道希望再次落空。

等了接近七年,眼見朝鮮王國也已經放下成見,派使者來日本 (此為德川方片面的理解,實際上是討論交還被俘的朝鮮國人),家康對自己眼中的「小國」琉球國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島津家亦是如此。

到了 1609 年初,島津義久和義弘兄弟分別盡最後的努力,力勸琉球不要引火自焚。義久主張琉球應「認清形勢」,強調家康統一日本,連島津家也信服,與島津家友好的琉球國也不應落後於人,早早屈服。

島津義久像(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藏)

另一邊的島津義弘則更以為實際,先指責琉球在壬辰戰爭時沒有出力,欠下島津家的恩義。現在是時候為日本促成跟明帝國的和解,不僅可以償還欠下島津家的人情債,幫忙達成日、明和解,使兩國通過琉球貿易繁盛,琉球也自然得益。

雖然如此,琉球王國沒法來得及回應,家久已然得到了家康批准出兵的命令,義久和義弘也覺得仁至義盡,配合家久一同下令出兵,於是在同年初夏,島津軍遠征琉球,並成功以數十日時間便迫使尚寧王請降。

戰後,琉球終究屈服在日本之下。表面上,琉球仍舊為明帝國藩屬,但實際上已成為薩摩島津家真正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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