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 就算會醒又如何?喝酒是逃避也是享受──千年前中國人的喝酒史
就算會醒又如何?喝酒是逃避也是享受──千年前中國人的喝酒史
作者:謝博霖

時至今日,人類對飲品的追求似乎還看不到盡頭。有近代風靡全球的可樂,也有東西反覆傳播流行的茶品。儘管手搖茶飲從臺灣發跡並漸有輸出全球之勢,但無論是誰,都敵不過人類最早的飲品──酒,至今屹立不搖的地位。

面對他、接受他、痛快喝下他

相較於起源較晚的茶,酒幾乎可以追溯到史前時代。在古老的商王國,王公貴族耗費重「金」鑄造了大量華美的青銅器,只為了能耀武揚威地喝上一杯。即使周王國覆滅了商,並從上至下壓制其發展兩百多年的酒文化,但在西周金文中,我們仍常見到天子賞賜各種美酒,不僅如此,在一些先秦的墓葬中,也可以發現銅器裡還裝著三千年的陳釀,幽暗而瑩綠。

而古書中的酒,既神聖又令人厭惡。古人一方面相信其香味可以上登於天,使神明歡喜,另一方面又有「酒池肉林」之譏。進入魏晉時期,「竹林七賢」的劉伶將酒推上了新的層次。他在〈酒德頌〉中說「人生就是為了喝酒,其他的事都不用管。」劉伶從飲酒中實現了老子「絕偽棄慮」的精神,還譏諷了那些侈言禮法的偽君子。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南朝墓磚畫。左至右分別為阮咸、劉伶、向秀。(Source: Wikipedia

不過,這種喝法,不生病才怪。劉伶後來喝酒喝出了病,竟還想向太太討酒喝。太太於是氣得將家裡的酒與酒器都丟掉,向劉伶痛哭陳情,求他戒酒。愛酒的劉伶佯稱要向神明起誓戒酒,太太不知有詐,在神桌上準備了酒肉。劉伶一看,精神都來了,對著神明說:「天生劉伶,以酒為名。」又說「一口一斛,五斗酒醒。女人的話,千萬別聽!」說罷,就把桌上的酒肉吃光抹淨、醉倒在地。憑藉著如此「高貴」的德行,劉伶也被後世尊為「酒仙」。

不僅劉伶用「祭祀」這一名義暗渡陳倉,痛痛快快地飲了一大杯,古人也常透過「祭祀」,正大光明地飲酒享樂、放鬆自我。除此之外,《尚書・酒誥》雖然主要意旨是禁酒,卻也在書中提到「為人子女,辛苦勞作,使父母歡喜,可以慶祝飲酒。」可見古代的人們對酒,那又愛又恨的心情,實在複雜的不得了。

讓酒杯成為友誼的小船

而說到祭祀與喝酒,那就不能不提到經典的「上巳修禊」和「曲水流觴」。根據古老的習俗,古人習慣在春天的末尾去河邊清潔,以去除不祥之氣。《史記》就曾記載,漢武帝剛即位時,在上巳節這天前往霸上修禊,事畢,路過姐姐平陽公主家吃吃喝喝,順便收了姐姐家漂亮的歌女衛子夫,最後將其立為皇后。

祭祀完開吃開喝,看起來相當很合理,但為什麼後來玩起了酒杯漂漂船呢?答案是:不知道。早在西晉武帝時,眾人對上巳日玩「曲水流觴」的緣由就已經不太明瞭,大概和我們今日對中秋節要烤肉一樣疑惑。

紀錄中還是有些說法被流傳下來,據傳曾有一位大臣向司馬炎解釋:「曲水流觴」出現在漢朝,當時有人在三月初生了三個女兒,不過三天後全都死掉了,大家覺得有古怪,於是就舉行修禊,順著水放酒杯,用來驅邪。可是,晉武帝司馬炎聽完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便說:「要是照你這樣說,曲水流觴很不吉利呀!」殊不知,一旁博學的大臣束晳此時跳出來,罵前一位大臣胡說八道,「真正的曲水流觴,是源於西周時代,周公建造洛邑後,順著水流放酒杯,後來的君王也仿效他,便成了習俗」。

晉武帝司馬炎的畫像,被收錄在唐代畫家閻立本《古帝王圖》中。

不過,歷史上的束晳雖然以博學著稱,但根據最新研究發現,商周時代的「觴」可能更接近我們今天說的「爵」,而不是後來的小酒碟「觴」。而且周公曲水流觴之事,未見於當今所見的先秦古籍中,因此,對於這些說法,不妨就看成是當時的古人,為曲水流觴的緣由想出的故事吧!

知命之年的最後輝煌

如同今日中秋節,月亮從主角成了陪襯,月餅也可以因為熱量顧慮不吃,但群聚烤肉必不能少。在魏晉時期,上巳修禊的宗教儀式性質漸弱,取而代之的是人與人的連結,畢竟聚在一起玩樂,才是節慶最重要的事情。於是東晉名士便開始藉上巳修禊之名,行飲酒、賦詩、宴會之實。不僅如此,有文人加持,更讓群聚開趴這件事變得高雅起來,而非喝得醉醺醺地酒鬼狂歡而已。

在東晉永和九年的春末,時年五十歲的王羲之與其子王凝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獻之,趁著春末上巳修禊儀式,會同一幫東晉名流貴族在會稽山陰聚會。他們在那裡曲水流觴,賦詩飲酒,最終將所賦詩句集結,由王羲之加上序文,成了你我最熟悉的〈蘭亭集序〉。

聚會發生的那一年,建康朝廷政局暗潮洶湧。五年前,權臣桓溫才因為消滅了盤據四川的成漢政權功高震主,朝廷內部推出揚州刺史殷浩與之抗衡。然而作為知名成語「書空咄咄」的主角,殷浩的軍事才能完全比不上桓溫,於是這場朝廷力挺的殷浩北伐,在永和八年、九年都大敗而歸。隔年(永和十年),殷浩甚至被桓溫參奏,廢為庶人。

值此風雲詭譎之際,蘭亭集會召開。強烈反對北伐,又多次居中調停殷、桓二人的王羲之,拋開政爭,和少長群賢一起附庸風雅,一觴一詠,暢敘幽情。年逾知命的王羲之,看著滿座賓客賦詩飲酒,感到時光流逝、歲月不待的痛苦。古詩十九首中的〈驅車上東門〉就很恰如其分地訴說了人生短暫的痛苦:「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即使蘭亭諸賓快樂得「不知老之將至」,終有曲終人散的那天。主揪王羲之也許會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風流瀟灑,坦腹東床,讓太尉郗鑒讚賞不已,恍惚之間,兒女成行,凝之、徽之、操之、獻之在眼前交錯觥籌,而自己卻鬢鬚已白。也許他很想寬慰自己:「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但「終期於盡」的念頭,始終在王羲之的腦海中縈繞徘徊,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

王羲之的憂愁,是對享樂主義的終極叩問,是在「見山不是山」後,返回生命意義的困惑。在他之前的魏晉正始時期,政治黑暗而殘酷,一批又一批的士人因為介入政治被殺,有些士大夫選擇逃避現實。《世說新語》中提到:「阮籍胸中壘塊,故需酒澆之。」既然現實政治如此黑暗,又不能在官場同流合污,不如痛飲一大杯,在醉夢中拋開苦悶。

也許有人會問:「既然政治黑暗,何不辭官離開?」那時的讀書人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當權者知道人才不能為己所用,難免要起殺心。司馬懿早年不願出仕曹操,對外宣稱得了「風痹」,不能行動。曹操不信,竟派人晚上到司馬懿家中刺探。幸虧司馬懿機警,發揮躺平精神,堅決不動,這才逃過一劫。

又如阮籍,本來很有經世濟民的志向,奈何看到太多名士人頭落地,只能買醉裝死。司馬昭想與阮籍聯姻,阮籍不願,便掏出他的大絕招:喝爆!沒錯,就是喝爆!那年阮籍連喝六十天,醉到無法開口。小人鍾會替主子刺探阮籍是不是真喝醉,要是裝的就弄死他。但阮籍是真的以肝換命,讓鍾會無功而返,才躲過這場危機。

買醉裝死的阮籍。(Source: Wikipedia

西晉最後那幾年,八王之亂,屠戮四起,江南名士張翰被齊王司馬冏徵召當官,他知道此去危機重重,便對同鄉顧榮說:「值此天下大亂之際,四海知名的人物,想要退出政治實在太難。」他到了洛陽的第二年,實在太想念家鄉菜,居然直接曠職開溜,還說:「人生就是讓自己覺得開心,委曲自己汲汲營營當官那是不可能的!」這放在現代,還不被罵爛草莓?當時也有人質問他:「你自爽一時,沒想過後世的名聲嗎?」張翰回答:「與其給我死後名聲,不如活著痛飲一大杯酒!」後來齊王司馬冏被殺,張翰因棄官幸免於難,真是驗證了莊子那句名言:「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與其追求身後名而慘死,實在不如活著好好享樂呀!

你說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腳

到了王羲之那時,西晉的黑暗恐怖已遠去,世家大族毋須買醉逃避塵世,而是在人生苦短與縱情享樂間徘徊。人生百年,所求為何?即使莊周能夢蝶,張翰能買醉,但最終酒會醒,人會離去。

對之前的人而言,喝酒是逃避;對王羲之而言,喝酒吟詩是享受。他在〈蘭亭集序〉中痛苦地意識到脩短隨化,曲終人散,享樂終有盡期。人生長路他已走了五十年,風光過,也困頓過,他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至終局,又不能「一死生、齊彭殤」。就算他書藝天下第一又如何?財富自由、上山下海、揪團開趴,留給他的時間已然不多。蘭亭諸客詩已成,酒已飲,等著王羲之為詩集寫序。

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神龍本)這個版本被普遍認為是最接近正本的摹本,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Source: Wikipedia

「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蘭亭集會結束,飲酒享樂的日子就像他年輕的時光,漸漸燃燒殆盡,成為陳跡。於是他以文學同感為薪火,冀望「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也許王羲之希望後人讀到此處,能與他同情共感,縱使物換星移,肉身的柴薪燒盡,那份幽情也終將傳遞下去,永遠不滅。


本文與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合作刊登。
國光劇團 2021《快雪時晴》
從故宮鎮館之寶──王羲之書帖〈快雪時晴帖〉啟動,展開東西方文化藝術的相遇,
國光劇團首度與高雄市交響樂團攜手合作,跨越時空的千載寄語,來自靈魂深處的詰問。
原鄉?他鄉?何處是故鄉?筆墨交織,灑落一方素絹,紙短情長,道盡飄零浮萍最深的想望。

◉演出資訊:
|演出地點:衛武營歌劇院
|場次時間: 
2021.10.02 (六) PM 2:30 《菁英.起手式》盛鑑、黃宇琳
2021.10.03 (日) PM 2:30 《經典.永留存》唐文華、魏海敏
|購票前往https://www.opentix.life/event/1412690455714115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