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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高高佇立的電線桿,是現代生活降臨的宣告──日治時期美術畫作裡的臺灣電力城市

陳澄波,《夏日街景》,1927,油彩.畫布,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Source: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以我來說,現在(嘉義)市內的狀況比起二十年前已經有長足進步的跡象。......就這點來看,繪畫擔負建築界重要助力的任務,對於建物的改造,美術家無須太過擔憂。市內的道路也變得寬廣。在時代的需求下,兼顧衛生與美觀的改裝,隨著我等藝術界的進步之賜,市民也得到幸福。[1]—陳澄波〈嘉義市與美術〉(1935)

1935 年,日本在臺統治剛好滿四十年,總督府將嘉義升格為州轄市,時年 40 歲的嘉義畫家陳澄波(1895-1947)應嘉義市役所邀請,以「嘉義市與藝術」為題撰文。陳澄波感慨嘉義各方面的建設,與 20 年前相比已有長足進步。雖然我們不能忽視該文被收錄在官方出版物上,不可避免可能需要放大某些政府建設優點;此外陳澄波也意識到,在都市化的背後,傳統建築及自然景觀也將遭到破壞。不過,行文中他仍流露出作為畫家,對故鄉城市現代化的欣喜之情。
 

文中所稱的 20 年前,差不多是陳澄波從總督府國語學校(今臺北教育大學)畢業,返回嘉義任職公學校教師的時間點。他在故鄉工作一段時間,於 1924 年考取美術學校,遠赴東京求學。畢業後又前往中國上海,直到 1933 年以後才返回嘉義。這篇文章可以說是他在臺北、東京與上海各大城市遊歷後,對自己故鄉的重新審視。
 

陳澄波(Source :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放射狀街道和行人:
陳澄波與卡耶博特,相互呼應的現代城市景觀

那時的陳澄波就像是著名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所形容的「漫遊者」(或譯晃遊者, Flâneur),遊蕩於城市裡的大街小巷,不避諱描寫許多藝術家認為俗惡的電線杆、街燈等設施,並以兼具寫實及感性浪漫的視覺語彙,呈現城市現代化的榮景。而陳澄波對都市風景的描繪,也累積成數量龐大的速寫,不僅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創作主題,也影響後輩畫家林玉山、張義雄等人。[2]

 

與陳澄波相似,早在上一個世紀,法國印象派畫家古斯塔夫.卡耶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 1848-1894),就在他的名作《雨中的巴黎街景》(1877)裡,描繪了瓦斯燈照亮現代化的整齊城市街道,以及許多漫步在雨中巴黎,四處張望的漫遊者。自然,卡耶博特也是這群漫遊者的一員,他著迷於描繪都市風景,以冷靜紀實的構圖歌頌工業化後的新興城市景觀。
 

Gustave Caillebotte. Paris Street, Rainy Day, 1877,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Source :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同樣身為「漫遊者」,陳澄波與卡耶博特皆出長在現代化之下快速變遷的城市,見證了故鄉化作巨大工地,「千刀萬斬,開膛剖肚,餵飽十萬挖土方的工人與砌石工」[3]成為作家左拉(Emile Zola, 1840-1902)所生動描寫的現代之城。

 

事實上,兩人在現代化城市中的經歷,在歷史中還可以追溯共同淵源。1850 至 70 年代,巴黎歷經塞納省省長奧斯曼(Georges-Eugène Haussmann, 1809-1891)大刀闊斧的都市改造計畫成果,透過明治維新以後的日本轉介,移植到日治時期的臺灣 1900  年代後期,嘉義在市區改正下先後設置的圓形廣場,更讓人直接聯想到「奧斯曼工程」[4]的影響力。

 

於是都市的變遷被漫遊者牢牢捕捉,無意間為他們筆下的都市圖像帶來共相。觀察陳澄波描繪的嘉義街景──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的作品《夏日街景》(1927)。無論是那放射狀街道,或享受著都市的行人,都與《雨中的巴黎街景》有所相似。[5]與其將這解釋成主題上的模傲,不如考慮兩地都市計畫間的關聯,以及兩位畫家對於如何將冰冷鋼硬的現代景觀入畫採取的類似做法。

 

不過,現代化的軌跡對於日治時期臺灣畫家的影響,還不只如此。
 

陳澄波,《夏日街景》,1927,油彩.畫布,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Source: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電線杆與燈光:全面改變藝術題材和觀看方式

除了圓環空間與放射狀的寬敞街道,陳澄波筆下呈現的都市圖像中,最被重視的還有高高聳立於市街的電線杆與街燈。由實業家赤司初太郎(1874-1944)發起的電燈株式會社,自 1912 年起先後在雲嘉鋪設電線桿輸送電力,點亮了夜晚的黑暗。[6]而位處統治中心的臺北市,更早在 1900 年代初期就完成部分地區電線及街燈的設置。

 

自此,造型多樣的街燈與筆直的街道與圓環景觀,成為臺灣新興的都市紋理,燈光更徹底的改變了臺灣藝術創作的呈現與發展。比如 1917 年來臺,任教於臺北第三高女(今中山女中)的日本畫家鄉原古統(1887-1965),他於 1920 年代完成的系列作品《臺北名所圖繪十二景》,採用小尺寸的畫紙,描繪臺北當時的繁榮生活景象。其中〈總督府夜景〉便描寫臺灣總督府夜晚燈火通明的場景:畫中官廳的窗戶透出燈光,街燈的造型符合當時照片裡的樣式。自動車的車燈照亮道路前方,就連腳踏車與人力車都在車架中間裝有車燈。可以感受到身處南國的日本畫家,對於現代化及電力能源的強烈意識。
 

鄉原古統(Source: wikipedia / public domain)

鄉原古統,《臺北名所圖繪十二景》〈總督府夜景〉,1920s,膠彩.紙本,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Source: 國家文化記憶庫 / CC BY-NC)

不僅如此,電燈在臺灣的普及也影響了展覽會的觀看方式。1920 年代初期,臺灣也開始出現夜晚仍在舉行的展覽會[7]。甚至從 1932 年起,在報紙上不時可見臺灣美術展覽會持續到晚上 9 點的報導,明亮的電燈使觀眾能在較少人參觀的晚上安靜鑑賞畫作,也成為一種觀展的風潮。[8]

 

電氣化的出現更為展覽會促成的新一代臺灣畫家帶來多元畫題的可能。臺中畫家王坤南(1906-2002)在入選第 8 回臺灣美術展覽會的作品《夜之書齋》(1934)中,就以油彩描繪晚上被檯燈照亮的書房,屬於日治時期官方展覽會作品中,現存少數且年代較早的「夜晚」主題之作。畫面桌上附有沙漠駱駝行旅插畫的檯燈,微微透出的黃光映在外國臉孔的洋娃娃與布偶上,洋溢著異國情調,在當時還被報社記者評為如同「夜曲(nocturne)」般的作品而為人所知。[9]

 

王坤南,《夜之書齋》,1934,油彩.畫布,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Source:臺北市市立美術館


「生活即是美」:現代畫家與都市的共存

1932年,日本畫家小澤秋成(1886-1954)來臺遊歷,多次擔負臺灣美術展覽會審查員職責的他,時常往返於臺日兩地,更對日治時期臺北三線道路的風景情有獨鍾,除了在臺展上展出相關的作品,也另外以「電信柱展」為主題,描繪多幅臺北街道與電線杆畫作。他受訪時不以為然的表示:「電線杆常被認為是殺風景的礙眼之物,像這樣的言論有很多。」而自己反而要用電線桿,來為畫面注入線條的魅力。[10]

 

小澤秋成的看法恰恰揭示了當時的藝術家試圖在城市的現代化之中,提出一種與市民生活同在的美學。藝術家意識到城市發展為臺灣帶來的進步與繁榮,即便現代性多少破壞了自然與古蹟傳遞的美感,不過,他們反而選擇思索與現代和諧相處的方式,並在冰冷的都市圖像中,以線條與筆觸營造觀看的趣味。
 

鄉原古統在《臺北名所圖繪十二景》系列中所描繪天色昏黃的臺北榮町通(今衡陽路),繁忙的街道上人潮依然熱絡,造型精緻典雅的街屋販售玲瑯滿目的商品;架設在道路兩旁的電線杆遮擋住建築的外觀,密密麻麻的電線如蜘蛛網般在高空穿梭、交織。藝術家彷彿在利用畫面宣示,現代生活之所以成立,皆體現於這些過去前所未見的街燈與電線桿,越是繁密的線條,越顯示當地的繁榮與進步。

 

鄉原古統,《臺北名所圖繪十二景》〈榮町通〉,1920s,膠彩.紙本,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Source: 國家文化記憶庫 / CC BY-NC)

正如陳澄波在 1935 年嘉義升為州轄市五周年之際所言:「在時代的需求下,兼顧衛生與美觀的改裝,隨著我等藝術界的進步之賜,市民也得到幸福」。[11] 自 1920 年代後期以來,臺灣藝術家開始直面藝術在現代社會的效用,認為都市居民的幸福與美感息息相關,於是,懷舊的田園牧歌風格不再是畫壇主流,都市的風景受到重視,街燈和電線桿開始入畫。

 

對現代生活的接納,反映在電線杆與街燈與舊有風景的調合。而延續到現代,也可以看到離岸風電的開發使風機成為台灣西部海岸線地景的一部分。竹南海邊的海洋風場就時常出現在海邊活動的攝影作品裡,甚或成為在地觀光行程的景點之一。

 

不只地景,畫家們從藝術的視角,再次轉化了對電力的想像。如同  20 世紀初期的小澤秋成,利用畫筆記錄了電力大規模進入臺灣日常生活的瞬間。反觀臺灣近年圍繞著人類世(Anthropocene)理論命題的當代藝術展,或是再生能源相關單位跨界舉辦的攝影、繪畫比賽,似乎仍可被放在 1932 年小澤秋成「電信柱展」的延長線上,成為能源概念的具象化。

 

百年來,住在這座島嶼上的我們同舟共濟,持續思考調解人與自然之間衝突的方式,而藝術則是反省的媒介。如同日治時期陳澄波等人所參與過的赤島社,在成立宣言中所陳述的願景: 
 

忠實反映時代的脈動,

生活即是美,

吾等希望始於藝術、終於藝術,化育此島為美麗島。

愛好藝術的我們,心懷為鄉土臺灣島殉情,

隨時以兢兢業業的傻勁,不忘研究、精進。[12]

過去赤島社被視為是臺灣藝術萌芽的開端。而這則宣言,或許也可以解釋為藝術家直面於現代生活的一種告白:藝術將在社會上扮演積極的角色,忠實反映時代的脈動,並化育此島為美麗島。
 

本文由故事StoryStudio編輯部與 Jera 捷熱能源共同製作

 


 

[1] 陳澄波,〈嘉義市與藝術〉。收錄在《嘉義市制五周年記念誌》(嘉義:嘉義市役所,1935),頁93。
[2] 盛鎧在研究中指出,張義雄曾在年幼時親睹陳澄波在嘉義街道上架著畫架寫生的景象,因而萌生成為畫家的志願。而張義雄也和陳澄波一樣,喜愛畫街景與城市生活。並將張義雄形容成班雅明筆下的「漫遊者」。詳見盛鎧,〈追尋自由時光:張義雄畫作中的街道與日常生活〉,《現代美術學報》第30期,2015-11,頁215-244。

[3] 薇若妮卡.布呂葉.歐貝爾托著、陳文瑤譯,《印象派全書》(臺北:積木出版,2020),頁20。

[4] 又稱為巴黎改造工程,在 19 世紀時徹底改變了巴黎的市容街貌,並增設許多大型公共建設,後被視為是現代化都市的仲要典範。
[5] 仲間裕子曾指出《夏日街景》與《雨中的巴黎街景》在構圖上的共通點。詳見仲間裕子,〈交錯的現代主義──從陳澄波畫作看臺日近代美術〉。收錄在潘襎總編輯,《風土與流轉:臺灣美術的建構》(臺南:南美館,2019)
[6] 李知灝〈點亮嘉義:嘉義電燈株式會社與嘉義市街生活〉,《嘉義市文獻》25期,2017-3,頁31-56。
[7] 〈實演と夜間開場 陳列館の家工展 今日から大に賑合ふ〉,《臺灣日日新報》,1922-08-05(版7)。
[8] 〈臺展の夜間開場 二日、三日の兩日 夜九時まで〉,《臺灣日日新報》,1932-11-01(版7)。
[9] 劉錡豫「夜之書齋」,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2021-11-22瀏覽)。
[10] 〈小澤秋成畫伯の『電信柱』展 廿二日より敎育會館で 滯在中の作品で個展〉,《臺灣日日新報》,1932-07-20(版6)。
[11] 陳澄波,〈嘉義市與藝術〉。收錄在《嘉義市制五周年記念誌》,頁93。
[12] 葉思芬,《台灣美術全集 14 陳植棋》,臺北:藝術家,1993,頁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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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日期 2021-12-02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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