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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獵人綁架到馬戲團的白化症兄弟:十九世紀的怪胎秀與繆思兄弟的尋親之路

神奇海獅 2022-02-01
一兩百年前,白化症患者的處境很糟糕,許多人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當時盛行的馬戲團與怪胎秀(Source: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7/mar/15/american-freakshow-the-extraordinary-tale-of-ruevines-use-brothers)

他是個瘦男孩,白得像支粉筆⋯⋯他的皮膚就像一塊濃濃的白巧克力,連一顆雀斑都沒有。甚至連他的眼睛都是很淺很淺的藍色,淺到幾乎透明,像雨滴,也像顫動的露珠。
—伊恩.勞倫斯(Iain Lawrence)《月亮的孩子》

加拿大最知名的青少年與童書作者伊恩.勞倫斯(Iain Lawrence)在一本描述白化症孩子的故事《月亮的孩子》(Ghost Boys)裡,如此描寫一位白化症患者。與書中描述的一樣,白化症患者的生活時常遭遇各種困難:因為缺乏黑色素保護,使他非常容易被強光傷害視力;雪白的皮膚也讓他總是遭到其他孩子的嘲笑與霸凌。現今如此,一兩百年前,白化症患者的處境肯定更糟,許多人唯一的出路,就是進入當時盛行的馬戲團與怪胎秀(Freak Show)。
 

1941年的馬戲團怪胎秀 (Source: wikimedia / public domain)

今天我們要說的故事,是一對白化症雙胞胎兄弟的故事。這對兄弟在田裡工作時被綁架,因而踏上漫長的馬戲團巡迴旅途。

 

19 世紀的怪胎秀與「怪物獵人」

19 世紀末,這對名為喬治・繆思(George Muse)和威利・繆思(Willie Muse)的雙胞胎兄弟出生於美國維吉尼亞州的一個小鎮。繆思兄弟家境清寒,小小年紀就必須下田幫忙種植菸草、抓出害蟲,這些工作是粗重的體力活,對患有白化症的繆思兄弟來說又更加艱苦。工作時,強烈的陽光傷害了他們的眼睛;當他們還不到十歲,額頭上就已經留下了永久性的皺紋;即使在炎熱的天氣裡,他們也必須穿著長袖、長褲才能下田工作。
 

 

繆思兄弟頂著一頭金髮和水汪汪的藍眼睛,在一個非裔家庭裡顯得異常出眾,母親哈莉並不清楚孩子們罹患了什麼疾病。這種黑色素缺乏的病症,1822 年時被德國醫生大衛·曼斯菲爾德(David Mansfeld)稱之為「albinoismsus」,源於拉丁文的 albus,也就是「白」的意思,直到 20 世紀初,醫學界才確定是一種遺傳性疾病。
 
20 世紀初的美國,處於動盪不安、危機重重的年代,時常發生駭人聽聞的社會事件。社會上有一種的職業叫做「怪物獵人」,他們的任務是找到可以成為馬戲團明星的「獵物」,並將他們強行帶回馬戲團。誘拐走兩兄弟的謝爾頓(James Herman “Candy” Shelton)便是其中的一員。
 
謝爾頓有不少戰果輝煌的前輩,之前一位英國商人在泰國找到了連體嬰兄弟,讓他整個大發利市;另外一位也在俄亥俄州發現侏儒雙胞胎。而當怪物獵人一看到這對白化症兄弟,馬上就知道:自己挖到寶了。他以糖果誘騙兩兄弟,再將他們兩個強行綁走。
 
等到夜幕降臨時,他們的母親哈莉才發現兩兄弟已經消失不見。哈莉發了瘋似的到處尋找,卻遍尋不著繆思兄弟的身影。傷心欲絕的她,在後續漫長的數十年裡,始終沒有放棄找尋孩子的希望。
 
被謝爾頓帶走的繆思兄弟,則被送到了馬戲團。剛開始,他們年紀還太小、也不會雜耍技能,馬戲團就對外宣稱這對兄弟是「猴子人」或是「達爾文的失落環節」,將他們展示於世人面前。兩兄弟被帶到離家萬里遠的地方,沒有薪水,只是日復一日的工作。即便他們不斷地苦苦哀求希望能回到母親的身邊,馬戲團的負責人也只是冷冷地回應他們:「別哭了,你們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隨著日子過去,兩兄弟漸漸開始放棄反抗,認份地配合著馬戲團的演出。
 

是火星大使、羊頭人還是食人族──那些馬戲團編織的荒誕故事

事實上,早在啟蒙時代,歐洲就有出現過在某些世界角落有「白印地安人」或「白黑人」的傳說。然而他們一直未曾親眼目睹,一直到奴隸貿易最為興盛的 18 世紀,英國、法國的奴隸販子源源不絕的把非洲勞動力送往美洲,但如果遇到少見的「白黑人」,便會把他們留下來、並送到倫敦、巴黎等大城市作為公眾展覽。一剛開始,這樣的行為或許還帶有某些科學研究的動機,然而這些迷樣人種的神秘身世、不尋常的雪白皮膚,不知不覺卻成為當時歐洲人眼中魔幻的代名詞。而到了 19 世紀,這種展示已經轉化為了赤裸裸的娛樂性質,白化症患者成為一種奇珍異獸、一種必須付費才能觀看的物品。
 

繆思兄弟任人擺佈的日子,一天天的持續著。他們的藝名與出身,隨著馬戲團的經營策略無時無刻地在改變,他們被稱為「巴納姆的原始猴人」、「火星大使」和「羊頭人」或者更多意想不到的稱呼。馬戲團編織著各式各樣的奇幻故事,只為了勾起世人們對繆思兄弟的好奇心。那些浮誇的故事包含:他們乘坐的火星飛船墜落在加州沙漠上、他們從馬達加斯加海岸的搭乘竹筏遠洋而來、他們是南邊海域一群戴著羊頭的神秘民族,經歷過殘酷的圍捕與狩獵後,命運終於把他們帶來到世人面前。
 
為了讓繆思兄弟更有「看頭」,馬戲團的人讓他們留起了當時少見的金色捲髮,只要付相當於今日 30 美元的價錢就可以跟他們合影、甚至能夠動手拉拉看他們的頭髮是不是真的。
 
有天,他們又變成了來自厄瓜多的食人族。那天馬戲團攝影師在拍照時,隨便將一把斑鳩琴塞到兄弟倆的手上,驚奇的是,繆思兄弟一拿到樂器,竟然就彈奏出優雅的旋律,馬戲團這才發現兄弟倆的音樂天賦。原來,繆思兄弟只要聽過曲子一次,就能用各種樂器近乎完美地複製,重新演奏出動人的樂曲。無論吉他、斑鳩琴、口琴、木琴或薩克斯風都難不倒他們。
 
這讓馬戲團的人喜出望外,因為一般的馬戲團或怪胎秀中,那些身形奇特的人們多半沒什麼特殊技能,只能假扮野人、外星人或神秘的民族,做一些咬斷雞頭、吃生肉的表演。觀眾起初大多會覺得新奇,不過很快就會看膩這種千篇一律的演出。
 
繆思兄弟的表演為人們帶來一種全新的體驗:他們外表特殊,卻也是優秀的音樂表演者。他們最擅長演奏的,是一首一戰時的知名歌曲《到蒂珀雷理的漫漫長路》(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隨著馬戲團的巡迴,他們的歌謠也傳遍了美國的大街小巷。

 

被怪物獵人綁架到馬戲團的白化症兄弟:十九世紀的怪胎秀與繆思兄弟的尋親之路!02
繆思兄弟的宣傳照,他們被稱為厄瓜多的食人族(Source::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7/mar/15/american-freakshow-the-extraordinary-tale-of-ruevines-use-brothers

 

巡迴表演的終站──故鄉

然而,繆思兄弟既不是厄瓜多的食人族、也不是火星來的大使,他們只是兩個渴望回家的年輕人。
 
在無需表演的日子裡,繆思兄弟總是會為彼此打氣。他們會談論起過去的美好記憶,懷念著母親用玉米粉烤製而成的餅乾,還有他們已經永遠失去的童年生活。每當大雨初晴,遠方的天空出現彩虹時,哥哥總會指著彩虹,提醒弟弟那句母親總是掛在嘴邊的話:「那是暴雨過後上帝的應許,風暴總有一天會過去的。我知道母親還活著,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到她的。」
 
就這樣,時間轉眼過了 13 年。他們也沒有料到,在一次機緣巧合裡,終於有機會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
 
1927 年 10 月 14 日,馬戲團的巡迴表演來到了維吉尼亞州的一座小城,距離兄弟倆長大的城鎮只有 30 分鐘的路程。
 
馬戲團浩浩蕩蕩的來到了這座城鎮,多達 1600 人的工作團隊、6 個舞台佈景與以及表演的動物,用了足足 100 節火車車廂才能夠載運,場面氣勢十足。帳篷、旗杆也很快地升了起來,巨幅海報畫著各式各樣的馬戲團明星,比如:骨瘦如柴的「骷髏男」、罹患侏儒症的「娃娃家庭」、身形如巨人的「傑克・厄爾」,當然還有畫著繆思兄弟,並寫著「他們是來自火星的大使嗎?」字樣的宣傳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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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思兄弟演出時的海報,上面寫「有他們是來自火星的大使嗎?」(Source: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17/mar/15/american-freakshow-the-extraordinary-tale-of-ruevines-use-brothers

 

馬戲團的龐大陣容吸引了無數群眾前來一探究竟,一位老婦人也慕名而至,只是當她站在廣場前時,卻怔怔地望著海報,愣了許久,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這位老婦人正是繆思兄弟失散多年的母親──哈莉・繆思。
 
在兄弟倆失蹤後不久,哈莉就搬到了這個城鎮。在那個種族主義氛圍濃厚的年代,沒有人會認真看待一個貧窮、不識字的黑人婦女所提出的訴求。多年來,哈莉只能夠靠著自己的意志,在茫茫人海中不停地注視著街上行人的面孔,用盡各種方式,企盼著命運有天會再次將兄弟倆帶到她的面前。
 
就在她看到畫有繆思兄弟的海報時,她所祈禱的奇蹟終於發生了。
 

奇蹟的重逢與母親的強悍

哈莉買了票,跟著人山人海的觀眾走進帳篷。表演很快就開始了,她屏息以待,看著繆思兄弟緩緩從後台走出,站到舞台的正中央,演奏起那首他們最有名的曲子《到蒂珀雷理的漫漫長路》。
 
「到蒂珀雷理的路很長、路還很長,到蒂珀雷理的路很長⋯⋯」繆思兄弟一如往常地唱著他們拿手的歌曲。照理說,繆思兄弟應該不會留意台下觀眾的長相,因為這幾年來,白化症已經讓他們的視力明顯衰退,可是在哥哥模糊的視線裡,母親的臉龐卻依然清晰。
 
那天,哈莉穿著一件手工縫成的黑色連衣裙,經過了這麼多年,額頭上也多出好幾條憂愁的皺紋,不過哥哥很快就認出坐在台下的母親。哥哥忽然停下演奏,急忙用手肘敲著弟弟大聲說道:「那是我們親愛的媽媽。她還活著!」兩兄弟不顧表演仍在進行,隨手扔下了樂器,在眾目睽睽下奔離舞台。在經過十多年的分離後,他們終於再次與母親緊緊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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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思兄弟晚年因白化症失明時,仍隨身攜帶著母親的照片(Source: http://therevivalist.info/truevine-the-photos/)

 

這近似奇蹟的一幕,讓繆思兄弟與哈莉都哭了出來。
 
不過動人故事沒能持續太久,馬戲團的負責人就出面要求兄弟倆繼續表演。這位負責人是一名政商關係良好、握有龐大資產的富翁,面對權力如此巨大的對手,哈莉絲毫不退讓,她緊緊抓住孩子們,大喊:「他們是我的孩子!」並表示除非讓她的孩子們跟她回家,否則她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廣場。
 
最後,馬戲團眼見事情無法收拾,便妥協讓繆思兄弟暫時離開。但馬戲團可沒那麼容易放棄這棵搖錢樹,他們立刻對哈莉提起訴訟,向法院聲稱哈莉「奪走了馬戲團的合法資產」。他們原本以為靠著法律的恫嚇可以讓哈莉害怕,但令人訝異的是,這位窮困的非裔女傭卻毫不退縮,在一位律師的協助下展開反擊行動。最終,一無所有的她,靠著自身的決心在法庭上戰勝了馬戲團。
 
1928 年,繆思兄弟還是重新回到了馬戲團工作,而與過去不同的是,雙方簽訂了一份新合約。如今,兩兄弟終於有了薪水,在表演淡季時可以回家陪陪母親。靠著兄弟的收入,母親擺脫了貧窮,在當地買了一棟小房子頤養天年。
 
繆思兄弟持續隨著馬戲團巡演,甚至曾遠赴海外表演。直至 1942 年,哈莉因為心臟病發過世,兩兄弟悲痛欲絕,他們的故事也就此暫告一段落了。
 

看不見的「怪奇物語」背後

多年來,兩兄弟的故事一直都被當作都市傳說於四處流傳。直到 2016 年,作家貝絲・梅西(Beth Macy)梳理整起事件,並發表成書《真實的葡萄樹:兩兄弟、一場綁架、與母親的追尋》(Truevine : Two Brothers, a Kidnapping, and a Mother's Quest),才讓世人們重新關注到繆思兄弟故事的來龍去脈。
 
這段故事揭露了在 19、20 世紀,許多被迫登上怪胎秀的障礙者共同命運,無論是患有魚鱗病的「鱷魚皮男孩」、患有多毛症的「獅頭男」或白化症的女孩與非裔雙胞胎弟弟所組成的「黑白雙胞胎」。無人知曉這些障礙者被迫在替馬戲團工作,為馬戲團賺取大把鈔票之後,最終是否能夠安享晚年,無人得知。有更多人終其一生,都再也見不到自己家人一面。
 
繆思兄弟的故事雖然悲涼,但在這殘酷的舞台上,最終能與母親見面的他們,也許還算幸運吧。
 

本文由故事編輯部與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
文章資訊
作者 神奇海獅
刊登專欄 有問題要跟海獅說
刊登日期 2022-02-01

文章分類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