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殺手】奪去4千萬人命的1918年流感悲劇,曾差點在1997年重演?從香港禽流感事件看我們與瘟疫的距離

2020 年,一場瘟疫的來襲,讓整個世界都按下了暫停鍵:遊客消失了、商業停頓了,人們才發現原來自己過去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那麼輕易的就被打破了。放眼整個歷史,人們好像始終都對瘟疫束手無策,但事實上人類的確曾憑著自己的力量,阻止了一場即將爆發的恐怖瘟疫,這到底是哪一場瘟疫呢?而人類又是怎樣防止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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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3月:病毒已變異

1997 年,這時的香港是毫無疑問的「東方明珠」,它是僅次於紐約、倫敦的國際金融重鎮,然而就在 1997 年 3 月,一個不祥的陰影開始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

第一個出現狀況的是位於元朗的一個養雞場,裡面突然有雞隻因為不明原因死亡;接著災情很快蔓延到了第二個、第三個養雞場。當不明病毒一進入雞隻的體內後,就會經由血液傳播感染雞的每個組織器官,牠的胃、肺和眼睛都會出血,有些雞冠甚至還會掉落,最後癱軟在地上死去。很快的,病死雞的數量就高達 7000 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香港農漁署把分離後的病毒,交給香港大學微生物系的甘迺迪・修特里基(Kennedy Shortridge)教授,然而,當修特里基一分析完後,立刻就明白這不是他自己可以處理的情況了。他十萬火急的打了電話到美國,通知了素有「禽流感教皇」之稱的羅伯・韋伯斯特(Rob Webster),告訴他:「這是『H5』病毒!」

禽流感專家羅伯・韋伯斯特(Source: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

這是什麼意思呢?簡單來說,禽流感病毒不只一種,而是分成像「H1N1」、「H3N2」的分類,其中的「H」代表著病毒外層不同的血凝素,比較常見的則是 H1 到 H3 的類型。但是韋伯斯特一聽到香港傳來的 H5N1,馬上就知道事態嚴重:這種病毒極為難纏,他甚至把這種病毒稱為「討厭的混蛋」。

它通常只出現在野生水鳥的腸胃裡,如今卻發生在家禽身上,韋伯斯特立刻就想到:這表示病毒已經開始發生突變了,使它可以跳過至少一種物種障礙。但最恐懼的問題是:這種病毒到底能不能感染人?

正當他們還在苦苦追尋答案的時候,事情就已經發生了──1997 年 5 月,一位三歲的香港小男孩出現了感冒症狀。

起初,大人沒有太過注意,畢竟這個小孩每天早上都活蹦亂跳的在幼稚園和朋友玩耍,染上一些流鼻水、耳朵痛的小病,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情。但是在五天後,小男孩咳得越來越厲害、體溫也一直降不下來,孩子的父母親便將他帶到了社區醫院。

然而,情況卻越來越不對勁。小男孩的病情迅速惡化成為病毒性肺炎,還因為病毒感染併發了雷氏症候群(Reye’s Syndrome)。這是一種襲擊小孩和青少年的罕見疾病,病人的腦內會充滿組織液,造成頭顱內壓力過高,於是大腦開始擠壓顱底脆弱的腦幹神經細胞,當操控呼吸和心跳的腦幹受損時,患者就會死亡。

幾天之後,小男孩便過世了。醫院將小男孩的喉嚨沖洗液送去香港衛生部鑑定,然而即使首席病毒學家林薇玲醫師(Dr. Wilina Lim)使用了她手邊所有的試劑,卻仍然無法找出流感病毒的真實身份。

不過林薇玲醫師並沒有感到特別驚慌,畢竟流感病毒就像恐怖份子一樣,總是不停變化著,這次的病毒大概也只是一種 H3 的變體。她將樣本寄到荷蘭和美國,接著繼續一如以往的工作著。

她萬萬沒想到,幾個禮拜後,荷蘭鹿特丹實驗室十萬火急的通知她:他們要派人前往香港!

妳知道妳寄了什麼樣的東西給我嗎?那是 H5 病毒!

林薇玲醫師嚇呆了!同樣驚慌的還有美國疾病防治中心流感小組主任萳西・寇絲(Nancy Cox)博士。當她一看到這隻病毒竟然是 H5N1 時,她不禁心頭一震,大量的腎上腺素立刻湧遍了全身。

她知道自己正看著一個史無前例的禽流感冒病毒,歷史上從來沒有人感染過 H5 病毒,也正因如此,沒有任何人擁有 H5 病毒的抗體或治療方法。她彷彿看見近百年前的大流感的地獄場景,即將再次揭開序幕。

1918年2月:百年前的大流感

那是一場只被歷史輕輕帶過的大屠殺。

1918 年 2 月,雖然整個歐洲都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位於西班牙北邊的觀光小鎮聖塞巴斯坦(San Sebastian)卻仍然一片風光明媚。然而,就在不知不覺中,疾病卻開始入侵了這個小城……。

一剛開始,人們只是感到連續三天的發燒和痠痛,但很快疾病就蔓延至整個西班牙,幾乎三分之一的馬德里人都被感染,之後開始延燒到周邊國家,幾個月後,病毒以更兇猛之姿登陸大西洋彼岸的美國,兩週內就奪走費城 7500 條人命,棺材早就供不應求了、電車也被拿來充當靈車。

英國首席醫療官只用一句話就解釋完這種疾病的恐怖,儘管當時正發生世界大戰,但這場疾病才是「我們時代最重大的歷史性禍害」。最後,整場 1918 流感奪走 2000 萬至 4000 萬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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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年,感染流感的美國陸軍(Source: Public domain)
紐約、倫敦、巴黎和柏林在 1918 年 6 月至 1919 年 3 月的死亡率,單位:每千人。(Source: Public domain)

如今,人們終於知道這場 1918 流感的真面目就是 H1N1 病毒。但讓科學家想破頭的是:禽類與人類相差非常巨大,禽流感病毒需要經過數百次突變,才能夠在人體內蔓延。然而,到底是什麼東西造成病毒突變的?對於這個問題,「禽流感教皇」韋伯斯特提出一種理論:可能有一種動物扮演了人與禽類的中間橋樑──就是「豬」。

豬可以同時感染人類與禽類的疾病,如果現在有隻倒霉的豬同時染上了禽類與人類的疾病,這隻豬就會成為活生生的煉蠱場,兩種病毒會在豬的體內重新組合成一種全新的病毒,既能感染人類、又擁有從家禽帶來的基因,讓這隻病毒成為前所未見的危險新品種。韋伯斯特甚至斷言,1918 年的流感冒病毒,就是由家禽傳染給豬隻,再傳至人類身上。

豬豬可能是人類與家禽間的病毒宿主(Source: Public domain)

這種慘劇,如今似乎也即將在 1997 年的香港上演。

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立刻派遣韋伯斯特和一組科學家前往香港實地探查,他們最重要的目地,就是調查小男孩的死是否是大瘟疫的前兆。

所幸,他們調查了將近兩千多例樣本後得出結論:小男孩幾乎可以肯定是通過直接接觸染上這種病毒的,也許有些病毒殘留在他的鞋子上,他繫上鞋帶、接著擦了擦鼻子,就不幸染上病毒了。「但是,沒有證據表明這件事會、或可能進一步蔓延。」

世界似乎鬆了一口氣,但,真的是這樣嗎?

疾管局的寇絲博士仍然深感不安。小男孩的致死事件實在太過可怕,她只能一再的安慰自己:「這是在五月發生的,現在已經九月了,沒有任何其他病例爆發,也許,這是一個好現象吧……」然而沒過多久,寇絲最深的惡夢成真。消息很快湧進美國疾管局──更多的病例出現了。

在美國國家疾病控制中心(CDC)新聞發布會上的寇絲博士
(Source: Public domain)

第二起案例是香港島西北部的一名兩歲男孩,他在 11 月 6 日發病,接著 11 天後又有一名 37 歲男子在九龍病倒,病例接二連三的出現,到了 12 月疫情已經爆發了。

香港衛生部裡人仰馬翻,林薇玲醫師回憶道:「那真是一個糟糕的月份……突然每個人都驚慌失措,每個出現輕微症狀的人都前來找醫生檢查、因為他們害怕是禽流感」。大量的採樣也湧入實驗室,即使是聖誕節都從早忙到晚。

然而,即使香港醫療體系已經全面開動,仍然還有更多確診或疑似案例出現。隨著事態如滾雪球般越演越烈,科學家們內心那毛骨悚然的恐懼也再度爬上心頭:1918 的悲劇會再次上演嗎?1997 年底,美國國防部副主任保羅・索博士(Dr. Saw)擔心地表示:世界正處於另一個如同 1918 年的邊緣。

毫無疑問,香港需要禽流感教皇。12 月時,韋伯斯特又從美國搭機來到香港,並連同修特里基教授一起在最短時間內,找出病毒的來源。究竟人類是在哪裡與禽類接觸的?修特里基教授腦中立刻浮現起一個畫面:傳統市場!

現代摩天大樓充斥的香港已是都市化相當高的城市,與此同時,香港人其實仍然保有一些傳統的習慣,像是上傳統市場買菜。每天早上,無數的香港人湧向市中心的中環街市,去搶購新鮮的蔬果及魚肉。

因為香港人就愛吃鮮貨,所以雞隻都是現宰的。市場裡磁磚鋪成的地板上,到處都灑滿了紅黃色的內臟,接著顧客指了指籠子裡某隻倒霉的活雞,接著只見小販把雞給撈出來,放在木製砧版一刀下去。這場景等於是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讓流感病毒在雞群中擴散開來,再傳染到人類身上。

中國的傳統市場中,常見到小販與活禽同在。
(Source: M M (Padmanaba01), CC BY-SA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修特里基教授馬上開始搜集市內傳統市場裡的雞糞,將檢體帶回實驗室注射在雞蛋裡,觀察是否有病毒生長。結果終於發現:每五隻雞就有一隻感染了 H5N1 病毒!「這樣的結果多少暗示著,雞是這次香港禽流感病毒的來源。」

同一時間,美國疾管局的調查也得出相同結論。時間非常緊急,1997 年的最後三天,香港經濟局長發表「屠雞行動」正式啟動:開始銷毀香港、九龍與新界地區所有的家禽。

12 月 29 日,也就是屠雞行動開始的那天。韋伯斯特與修特里基一同前往九龍的批發市場,在躲掉幾百名記者的追問後,他們一同走進了有如墓穴般安靜的市場中。修特里基看到了一幅恐怖的景象:

我們看到一隻雞站在那裡,正在啄食飼料,而下一秒鐘身體就慢慢傾斜、緩緩地倒下去,看起來像是死了,鮮血從洩殖腔淌出來。

而後,他又見到一隻接著一隻的雞倒了下去。「我們彷彿看見了雞的伊波拉病毒。……我心裡想:天阿,要是這支病毒…..散播到其他地方,那是多麽可怕的事?我的心幾乎要崩潰了。」

同時,港府也出動大批工作人員,有些是用毒氣集體銷毀、有些則是把各種的家禽抓出來,然後用鋒利的刀子切開家禽的喉管,再將屍體丟到垃圾桶中。僅僅一天內,香港就殺了 77 萬隻家禽,等到第二天,全港 120 萬隻雞及 40 萬隻其他禽類就已經全數清理完畢。

隨後,香港家禽市場休市了整整一個月。所幸從那之後,再也沒有出現 H5N1 病毒感染的案例,一場可能的大流行也就這樣被控制住。

這是一場對抗疫情的巨大勝利。根據韋伯斯特的說法,這支病毒的進化速度之快是他從未看過的,如果當時他們沒有果斷處理,也許再過幾個月就會出現能夠人傳人的病毒。韋伯斯特事後和一名記者說,如果這件事真實上演,

你和我現在根本不會坐在這裡談話,因為我們之中的某個人會死。

瘟疫似乎從未離人類社會遠去。它並非只是一個歷史書上的小片段,然後再也不會發生,相反地,瘟疫一直與人類並行且進化,特別是在 2020 年的此時此刻, COVID-19 所造成的疫情尚未歇止、防疫成為生活一大重點時,似乎特別令人有感。所幸在每次疫情爆發後,人們還是會多學到一點點東西。

在香港的那場勝利之後,對抗疫情除了傳統的撲殺方以外,其他出現許多避免感染的方法,例如禁止在傳統市場活雞屠宰,施打人用流感 H5N1 疫苗等。

不過,更重要的是,在平時就得做好各種基礎措施,像是農委會、防檢局、疾管局等建立暢通的聯繫管道並主動監測、採樣禽場,加強家禽產業相關業者及獸醫師教育宣導,確實執行邊境檢疫及走私查緝等,搶在禽流感尚未擴散前展開防疫措施。這些平日無人注意的努力,就是避免下次疫情爆發的最重要關鍵。

在泰國孔提市場抽測禽流感的檢測人員(Source: USAID Asia,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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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故事編輯部與台灣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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