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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你好嗎?從泥板到白絹布,古代⼈這樣維繫友誼

2021-09-11

英國詩人約翰・多恩(John Donne)曾說過: “No Man is an Island.”(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縱然每個人都是各自獨立的個體,不過我們一生中,從出生到死亡,其實都脫離不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幸運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在人群中,找到與自己志趣相投的人,結識新的朋友。而對於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我們來說,為了維繫與好友之間的感情,我們可以一起吃頓飯、一起出門去旅行,甚至,在疫情持續延燒的當下,我們仍舊可以時刻透過通訊軟體或是電話,隨時與好朋友分享今天的喜怒哀樂。


不過,你可以想像,在電話和通續軟體尚未普及的過去,古代人之間又是怎麼聯繫呢?


我們的誓言:泥中有我也有妳

說到古代的通訊方式,對於慣於使用手機視訊的現代人來說,直覺的第一反應大概是——寫信。


但是,在沒有郵差甚至沒有信紙的過去,資訊交換這件事,可遠遠不只「寫信」這兩個字這麼簡單。回溯八千多年前,人類在今日的伊拉克兩河流域,開展第一道文明曙光,群居的人們種植、蓋屋、建立村莊以及發展祭祀信仰。距今五千年多前,人們發展出相對成熟的「文字」符號,以紀錄曾經發生的事件,當時的蘇美人挖掘河邊陶土、剖開蘆葦桿做為書寫用具,將彼此買賣資訊,一筆一橫一豎押印在攤平的泥板上。這時,象形文字開始過渡到聲符組裝的文字,被稱為楔形文字。


泥板在經過陽光曬乾後成形,符號記載於是永恆不壞,得以成為雙方彼此間的信物。後來入主兩河流域的族群陸續繼承文字的使用,以作為城邦間相互溝通,大至雕刻在石碑之上的王圖霸業、光明璀璨的神廟誓約,小至商業合同,皆被記錄於石板之上,這些文字跟隨商隊、居民一一遷徙至遠方,範圍甚至從西邊土耳其的安那托利亞高原,到東邊伊朗中部的波斯波利斯(Perspolis)。


以今日飛機的大圓航程計算,從東到西至少要三到四個小時。換作是古代,人們若是想念親人,既沒電話網路,也沒有公共郵務,只能雇請自己的僕人送件,或是趁著認識的馬匹商隊經過,委託捎上問候。因此,泥板逐漸趨向精簡短小,避免體積龐大不便攜帶,而人們也絞盡腦汁順應體積,努力把想說的話,擠進小小的泥板裡。

 
石碑上的楔形文字,通行於今土耳其到今伊朗地區。攝於伊朗大不理士博物館。(Source:作者提供)

例如公元五百年前新巴比倫帝國時期,編號 CT No.155 泥板書信的寄信人那布・澤拉・依本尼,一口氣寫了「兄弟四人」的大名作為收信人,把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牢牢的嵌在泥中,再派人親送,泥板文書裡焦急地提醒兄弟們別聽信謠言:「在你身邊的這個人,就像你們跟我的手足情誼一樣深厚,如果有人惡言中傷,你們都要置若罔聞……身為我的手足,請務必幫我這個忙。」甚至最後還不忘提醒自己的兄弟「要讓我拿到你們的回信喔。」可見這位那布・澤拉・依本尼將這塊巴掌大的楔形書信,當作是現代調解人際關係的「保證書」,寄託著人我信任的千言萬語。 


我有一句悄悄話,想要偷偷跟你說

不過,萬一有私密悄悄話,想要偷偷說又怕別人調包,那該怎麼辦呢?聰明的古人於是想到,先將泥板文書謄寫一遍,火烤或是日曬之後,放入中空的泥板包裡,趁著濕性泥土還有可塑性時,再重重地用自己貼身的雕刻戒指,好比滾筒印刷一般,在泥版印上一圈,最後,迢迢送到好閨密的手上,如果收件人發現上頭的花押完好無損,那麼這本祕書就心照不宣了。


當然,考古學者的出現與研究,也就無意間戳破了這些遲來的故事。


波斯帝國的楔形文字,攝於德黑蘭的國立伊朗博物館。(Source:作者提供)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雕刻的玉石戒指,崇信拜火教神尊。攝於伊朗大不理士博物館。(Source:作者提供)

像是這封經過數千年,終於重見天日的姊妹問候書信,翻譯後還可以發現更多有趣的事情:

 

<阿菈德・貝爾致姐妹安琵爾度的信札>附〈兄弟薩曼斯・阿哈・印地那信文〉

願萬能的貝爾神和那卜神,保佑我的姐妹身體健康。

妳好過份呀!為什麼捨不得告訴我妳過得怎麼樣?我之前聽到妳懷孕的消息還替妳高興不已咧。……送我一隻羊,有人旅行經過的話,請他帶貨過來。——新巴比倫時期,摘錄自CT 22 NO.40

阿菈德和安琵爾度這對姐妹花借著楔形文字傳遞情誼,不過,信件的內容,可不單單只是關心與問候,講起市面銀幣成色的標準,要精製要足夠份量,一切頭頭是道。也或許阿菈德大概太渴望手足親情了,同一編號的泥板上,她諄諄教誨兄弟薩曼斯・阿哈・印地那:「不要輕忽香料調味品的重要性」、「197升(希伯來度量衡)的椰棗算在你帳上」、「居然這麼漫不經心,絕對不要把椰棗給別人」等等。由於過去交通不便且聯繫不易,於是,問候信件更涵括了許多生活瑣事的交代,更像是封「兄弟姐妹當家祕技」,這比起以往泥版上光芒萬丈的神喻,或是正經八百的王詔,來的可愛多多。

 
兩河流域城邦的王者楔形文字刻碑勒文。攝於大英博物館。(Source:作者提供)

其他考古發現的泥板文字,還包括「四千年一遇」用書信請託親戚照顧自家孩子,時而也會出現追問欠錢還債日期的泥板,那更是「千年等一回」。不過,無論如何,這些厚樸樸出土的泥信,都在在流露出人類之間的交往長情。不少考古發現,巴掌大小的楔形泥板通常是買賣字據,例如欠了麥酒錢啦,記在帳上,時間期限內歸還。那麼字據的所有人極有可能身兼商人和朋友的雙重身份(否則誰願意讓你賒帳呀?),次次記帳記了好多塊,索性將為數眾多的泥板分類放在中空泥塊包包,為了能快速找到憑證,他們利用簡單符號標記刻在泥板包上,彼此都了解暗號,催帳書信送達,對方一目了然用意,反正信使不知情,送過去不傷面子,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也算是另類的表情包吧?


更有趣的是,無論哪封私人信件,新巴比倫時期的書信,總是習慣以「願 XX 神、XXX 神祝福你/妳身體健康」當作開頭,幾近於現代網路訊息的問候與「安安你好~」。在數千年前的兩河流域沼澤地帶,河流突如其來改道,旱災澇災無所不在且蚊蠅滋生,人類稍受叮咬便引發高燒,或者畫開小傷口感染,接下來蜂窩組織炎,極有可能往生,的確沒有比這種祝福語更為體貼了,「安安你好」不求萬壽無疆,既然是好朋友,我就請萬能的天神保佑我心裡想念的人,身體健康就好。   


快馬加鞭的郵務系統與相思無關

相較於出現在兩河流域的泥板文字,最早的郵件系統來自古波斯帝國和古代中國的驛站制度。古波斯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派騎兵將刻滿帝國命令的楔形文書泥板,送到帝國首都去;而兩百年之後,東亞另一個遙遠的古老國度秦漢帝國,則將重要事件寫在竹簡、木片上,捲起來卷卷堆疊,派人駕馬奔馳於筆直的馳道上,有如今日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郵務車,站站接力傳遞,將公文訊息快速且平穩地傳送到相關部門。


據說秦始皇在巡幸國土時,日夜兼程依然手不釋卷,《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道:「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秦制的一石(ㄉㄢˋ),重量大約是現代的三十公斤,嚴謹治國的秦始皇,每日要讀三十公斤的公文,否則絕不休息。然而,當時健全的驛站、快馬郵務,實際屬於官方系統,與個人情感無關,所以對於一般民眾來說,除非有門路蹭著官方夾帶,否則家常的問候,是不大有可能進入郵政系統的。


不過,過去的大眾郵務系統不發達,其實也和生活背景有關。古代的商團,不管走水陸或陸路,往往就兼任郵政及物流網的工作,對於大多數的普通農民來說,最遠的生活距離大約也到郡縣而已,如果真的要溝通,傳個口訊就好;富室豪族真的要聯絡遠方,可以找僕人跑腿;鄉人好運碰到旅人順道帶封家書,還不見得能送對人家。可見,在多變的傳遞方式加持下,古人利用書信聯絡感情,似乎還帶點吉凶未卜的懸疑性,中途會不會被弄丟、被調包,甚至被人察覺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更是未可知。


一張白絹布,是我相思的情意

隨著時代變遷,泥板書信有了新的模樣。人們發展出在竹簡木牘上書寫,不過,因為材質容易被蟲蛀蝕,於是經濟能力許可的人們,開始使用一塊薄綃的白色絲絹當作信紙,稱為帛書,寫滿關心的文字。為了避免書信的內容損壞,更會將步放入竹、木筒內保存,就像是現在的信封一樣,最後找門路走上馳道送到遠方。到了西元二世紀左右,人們更加別出心裁的將竹製的信封,做成兩尾鯉魚形狀的木頭匣子,更顯別緻。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
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可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
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東漢《飲馬長城窟行》

 

這首民間歌曲(樂府詩)的「尺素書」,是一張約二十三公分的白色絹信,也是夫妻聯絡,寄託別後相思的鐵證。


詩中描述一對分別兩地的夫妻,直到風冷水寒妻子等也等不到丈夫回家,女方悲傷的淚流淌成河,某天有客拜訪,帶來丈夫的書信。漢代尚未有現代四腳桌椅,人們跪坐在平面木板上,上面鋪著藺草編織。得到丈夫的消息,妻子瞬間心馳神蕩地跪坐於席榻讀著家書,雖然是一些「要多吃一點呀,太瘦啦!」的家常小語,但在交通不便的過去,能在絹布上慎重地寫下這些關心,可見情意萬千。


一如前言,千絲萬縷的情愫終於輾轉得來,為了要避免訊息被偷看或是被調包,秦漢時期的人們也發明了自己的防偽防盜標章。最常見的方式,就是以布繩捆捲竹簡,在打結處取放一團濕泥,再押上個人印章,烤乾的封印與蘇美人在泥塊上滾筒蓋印一樣。同理可證,《飲馬長城窟行》中保存夫妻情書的雙鯉魚,應該也用了火烤封口,一收到信件,確定來歷無疑,妻子才會這麼激動地叫人打看鯉魚信封,確認先生寄來的家書內容。 


而就在這首樂府詩出現的同一時代,蔡倫勘配破損布匹、魚網和樹漿的比例,添減絲絹綢緞(尺素)的成份,造出了價格便宜的「紙」,比起仍屬衣著料子的昂貴白絹,混合了多種材料的紙張,更是大眾能夠負荷的書寫載具,不僅價格親民,紙張的出現也意謂著人們書寫的工具變得更為輕便,有助於大量抄寫、謄本的出現,對於用來聯絡感情,更是多多益善。

 
明朝宋應星在《天工開物》記載了中國古代造紙術的流,其中一步就是要「蕩料入簾」。

書聖王羲之的問候日常

直到公元四世紀,古中國已能製造品質穩定的紙張。書法名家王羲之恰好身在紙品成熟的時代,他筆法神逸,論起神來之筆,他絕對能拔得頭籌,尤其《蘭亭集序》以及《快雪時晴帖》被後人臨摹無數,更是歷代帝王競逐收藏的珍品。不過,這些傳世之作並非為了讓後人瞻仰才出現,反而更像是王羲之的日常生活隨筆。如果說《蘭亭集序》是王羲之和家族、好友們的春季野餐遊記,那麼,他後來的帖文:《上虞帖》、《快雪時晴帖》、《平安帖》、《何如帖》、《姨母帖》等等作品,更是真正寫給親朋好友的問候。


後人根據他寫的紙條、書信開頭為王羲之的墨寶取帖名稱呼,而這些作品多在五六十字內,甚至,有的僅二十多字,短句長嘆表達王羲之對於生活的領悟。如《上虞帖》別稱《腹痛帖》,王羲之前一夜肚子痛爽約,朋友來信問候,王羲之回信,告訴朋友沒什麼大礙,惋惜之餘緣欠一面,更順便講講妻弟,以及共同朋友近況。


同樣的《快雪時晴帖》共二十八字,扣掉寄信人羲之,收信人山陰張侯的稱呼語,內文一共才十五字。

 

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

大概也是急忙之間,住在會稽山陰的張先生先寫短信,由自己的僮僕送來,王羲之立刻拿出紙筆回訊,天氣好好,我想你也過得不錯,事情沒辦好,你的郵差在等我(力不次,不能等),我就不多說啦。


白話版的翻譯看來更加日常,是不是很類似我們現在用通訊軟體或是寫電子郵件?親切的開頭問候「安安你好」,沒什麼事的這天,或許天氣也很不錯,希望親愛的友人,你也一切安好。


這麼說來,安安你好,真是千古不變的起手式呀!



 

本文與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合作刊登。
國光劇團 2021《快雪時晴》
從故宮鎮館之寶──王羲之書帖〈快雪時晴帖〉啟動,展開東西方文化藝術的相遇,國光劇團首度與高雄市交響樂團攜手合作,跨越時空的千載寄語,來自靈魂深處的詰問。
原鄉?他鄉?何處是故鄉?筆墨交織,灑落一方素絹,紙短情長,
道盡飄零浮萍最深的想望。

◉演出資訊:
|演出地點:衛武營歌劇院
|場次時間:
2021.10.02 (六) PM 2:30 《菁英.起手式》盛鑑、黃宇琳
2021.10.03 (日) PM 2:30 《經典.永留存》唐文華、魏海敏
|購票前往https://www.opentix.life/event/1412690455714115587
文章資訊
作者 何逸琪
刊登日期 2021-09-11

文章分類 故事
收錄專題
魏晉南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