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主打星】如果可以,希望大家這樣認識我──馬雅人專訪

不是每個遊蕩的人都迷了路,或許他正在追逐一個你無法想像的夢

──電影《小丑》

和馬雅人見面這天,他才剛結束為期二十八天的居家隔離生活,沒有長時間與世隔絕的疲態,反而看起來精神奕奕。作為「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元老級開站作者,馬雅人和故事團隊的夥伴們,就像是許久不見的朋友,熱絡的談笑著,如同我們印象中的馬雅人,還是一樣隨和、風趣。

他的身份多變,不僅是故事「馬雅國史館」的專欄作家、Facebook 專頁「馬雅國駐臺辦事處」的大使,更是 PTT 鄉民口中,八卦版上的清流大神 mayaman。但無論身份如何轉變,「馬雅人」的稱號,總讓他和馬雅脫離不了關係,而那也正是他一直以來無法放棄的熱情所在,他是對馬雅有著絕對的執著馬雅人── 蔡佾霖。

「馬雅人」和馬雅人的快樂

「因為我喜歡馬雅,所以會想盡一切辦法去了解它。」從小時候的課後閱讀開始,馬雅人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向馬雅文明邁進。高中的時候,第一次在國家地理頻道中,看到一個會解讀馬雅文字的人類。此後,天才銘文學家 David Stuart 這個名字,就這樣出現在馬雅人的生命中,能夠跟著本人去馬雅遺址,是現在的馬雅人,努力幫自己圓了一個夢。

「其實就像追星一樣,能夠見到他本人,就像你們見到韓國明星的感覺,興奮而且不可思議。」馬雅人的笑容沒有停過,他真的沒有想過,一篇在 PTT 上的回文,會在 2012 被當時臺大人類學系的陳伯楨教授看見。這位貴人的出現,造就了馬雅人現在的樣子,因此,幾乎每場演講和專訪,馬雅人總會充滿感謝的提到這位伯樂。

順應當時的末日預言風潮,中美洲經貿辦事處(Central America Trade Office, CATO)舉辦了一場馬雅論壇,「後來的行程裡,陳伯楨教授就找我去,要介紹我認識其他馬雅研究的學者。」馬雅人就這樣認識了Jaime Awe。因為他,馬雅人才有機會可以真的到貝里斯,也才能在千里之外,認識一群和他一樣對馬雅文明充滿熱情的研究者。

聽著馬雅人分享研究路上的快樂,總會把真正的馬雅人和眼前的馬雅人重疊,我好奇地問起馬雅人,銘文紀錄中真正的馬雅人,有過什麼樣開心歡樂的記載嗎?坐在我眼前的馬雅人想了很久,從他思考的眼神裡,似乎可以感受到,他正在腦中翻找著名為馬雅的巨型資料庫,那是他用熱情與毅力,日積月累而成的寶貝。

延伸閱讀:讓馬雅人從城徽教你看馬雅文字

「啊!有了!」馬雅人從筆電中抬起頭,「南巴克遺址(Bonampak)有一個馬雅人開轟趴的壁畫!」

馬雅人打開壁畫的圖檔,一邊移動滑鼠,一邊說著強大的鄰邦雅需奇蘭城來訪博南巴克的故事,從畫中可以看到盛裝打扮的貴族、樂手和小丑,「還有這裡,這是使節團的禮物,超級多的可可豆。」王座後頭的白色布袋上,用馬雅文字記載了袋中的物品。解讀著壁畫的馬雅人,以行動證明,自己喜歡和了解馬雅,不是說說而已。

馬雅 Party 壁畫-南巴克遺址的一部分

馬雅人的悲傷,也和馬雅有關

皮克斯動畫《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曾提到,快樂與悲傷其實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的。在研究的路上更是如此,就算是一直給人快樂形象的馬雅人,也一定會有一些不愉快的時刻。

「最難過的事,絕對是這次的返鄉之旅!而且一切都是從我要去帕連克的路上說起,第一個壞預兆,就是我的筆電被偷(ㄍㄢˋ)走!」一整個訪談下來,我第一次在馬雅人臉上,看到了真心的悲傷,中間還夾雜著一點憤怒。對於長期研究和寫作的人來說,電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裡面存放著多少的心血,絕對不是買一台新電腦可以解決的。

馬雅人接著說:「這還不是最慘的!我去參觀帕連克遺址的時候,在地嚮導介紹最多的,居然是馬雅宮殿裡的廁所!他甚至跟我說,這世界上,沒有人看得懂遺址裡面的碑文。」馬雅人放聲大笑,然而,能解讀馬雅文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多久,回憶起當時的心境,馬雅人連續用了五次然後,但故事的情節,依舊停留在他要從帕連克移動到 Flores 的路上。

「那時候我和太太越洋視訊,看著女兒在鏡頭那端一直笑,我還哭了出來。」短短的一句話,就像洪水一樣,宣洩了前面一路不順遂所累積而成的無奈。鮮明又反差的情緒,讓馬雅人的研究之路,變得不再只是神話般的存在,而是一個人有血有肉的日常。

到了 Flores,想像中的否極泰來並沒有出現,在見到偶像 David Stuart 的那個晚上,衛福部長陳時中對美國加州下達了二級警報。緊接著,通訊軟體上更新多個可能關閉邊界的國家警示,一邊是偶像和電視上的場景,另一邊是疫情與家人,馬雅人選擇了後者,面對疫情的未知,這個困難的決定,在當時更反映出研究日常中的無常與變化。

第二天一早,馬雅人就這樣目送所有人出發。說到這裡,馬雅人的失落大辣辣的充斥著,那種只差一步的失落,是無法掩蓋的。「不過網友說的對,總會有機會的!」在網路上有著大批支持者的馬雅人,這一次,從他們身上獲得了一點安慰自己的動力,面對接下來曲折的返家路,還有更多的故事,他也不吝嗇的記載在「馬雅國駐臺辦事處」的粉絲專頁中和網友分享。或許就是如此真誠的交流,以及自己的實力相互輝映,才讓馬雅人圈粉無數。

2020 返鄉之旅中,馬雅人和偶像 David Stuart 的合照

人生活到現在,其實還算滿意

馬雅人曾經在駐台辦事處的粉絲專頁上分享過這樣的困擾,他說「每次我做簡報,想要在網路上,找張『馬雅人』的照片,結果 Google 出來的結果,幾乎都是我自己。」雖然是個笑話,但同時也說明了蔡佾霖和馬雅人之間,對於臺灣人來說,是如此重疊的存在。

這不僅僅是取名上的巧合,只要認識馬雅人,可能或多或少都聽說過,小時候的蔡佾霖是如何被馬雅文明吸引,那段離奇的書本消失事件,是如何讓還在讀國小的馬雅人記住了馬雅文化,他常開玩笑的說,或許自己上輩子就是馬雅人,所以這一世,才會對馬雅文化如此著迷。

屬於馬雅人的幽默,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證明了他對馬雅研究的熱愛,大家總說臺灣沒有第二個和他一樣的存在,每次提到這件事,馬雅人的開心中,總是帶著這麼一點點的失落。大學時,他曾經主辦過馬雅讀書會,到最後只剩自己一個人。

「大家都有興趣,一路上這種人太多了,但是我後來都不期待。(對於馬雅文明研究)很多人都是看到了『興一下(hing‑tsi̍t‑ē)』(台語:一時興起),但是遇到了一些困難,後來就放棄了。」馬雅研究太過脫離臺灣人的日常,「有時候我們很難從現有的思考邏輯中,為馬雅文明做出很好的解釋。」因為困難,所以很難找到同好。

有人說,研究和書寫是兩條孤獨的道路,只有自己和自己對話,才有可能完成一次次對未知的探問。但是,若是一路以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分享,甚至可能被不斷打壓,尚未結果前的焦慮與疑惑的衝撞,很難以文字描述,馬雅人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走到這裡。

不過他總能找到新的角度,重新詮釋自己的處境。

第一次到貝里斯,看到真正的馬雅遺址,那個以前只出現在國家地理頻道上的遺跡,「說真的,人生活到現在,其實還算滿意。因為我做了很多 99% 的臺灣人做不到的事情,沒有一個臺灣人和我是一樣的,至少我活得很獨特。」

如果可以讓我選擇,希望大家從這個角度來認識我

「其實馬雅文化的內容,包含馬雅文字的解讀和馬雅歷史,這些對大家的人生一點幫助都沒有。」對馬雅文化的熱情,並沒有讓馬雅人脫離現實的社會。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具有影響力的存在時,他想得比我們都還要更遠大。

「如果大家是透過馬雅這件事情來認識我,那當然也很好。但我覺得好像對台灣沒有任何的幫助,頂多是一些學術上的自嗨。我覺得,如果大家可以從我自己學這些東西(馬雅文化),然後自己開創一個領域,並且長久以來堅持把一件事情做好的這個角度,和我在那邊考察時的一些故事紀錄來認識我,好像對於大多數台灣人的人生,比較有幫助。所以,如果可以讓我選擇,我希望大家從這個角度來認識我。」

要做到努力不懈,究竟有多困難,這是馬雅人和他的故事中,沒有被說出來的部分。但是,他希望更多人藉由他的故事,除了減少對馬雅的誤解外,還可以學會相信自己。

「我很喜歡 2012 年在 PTT 上發表的一篇問答,因為末日預言過後,世界沒有末日,我就在想,或許在這之後,八卦版上就不會有人在注意到我了,當時的我還是一個神秘人的角色,所以我決定,要把自己介紹給大家,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這是馬雅人想要實踐自我影響力的第一步,這個願望很大,而他也還在努力。未來,除了教育和馬雅研究外,他也會持續在故事網站上,更新馬雅以及更多元化的印第安人相關文章,希望故事的讀者,可以和馬雅人一起,認識更多馬雅文明以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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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後記

訪談的最後,和馬雅人聊到未來寫作的規劃,他的眼神裡,散發著喜孜孜的光芒,「這次去帕連克真的很衰,但是,我還是看到了很多新的東西。像是阿茲特克文明和馬雅之間的關係,好像讓我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認識馬雅了。」現在想想,原來,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就是專注於一項研究的人,獲得突破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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