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性開始書寫自己的身體──卡洛琳史尼曼的《內在捲軸》

1975 年,紐約州東漢普頓(East Hampton)的教堂舉辦了一場以「女性」為主題的表演藝術展。

一個女人上半身裹著床單,下半身穿著圍裙,緩步地走進表演場地。她緊接著爬上其中一個桌子,脫下身上裹著的床單與圍裙,接著她往身體潑上深色的顏料,以完全赤裸的狀態展開演出。她在桌上擺出各種人體繪畫模特兒的姿勢,同時閱讀著她自己的著作──《塞尚:她是一位偉大的畫家》(Cezanne, she was a great painter)。

《內在捲軸》 的表演

最後,她身體微頃,雙腿微蹲,手往下伸,伸入自己的陰道,從陰道裡拉出一個小捲軸,邊拉便唸出捲軸上的字:

我遇見了一位開心的男士,他是一位電影家, 他說『我們很喜歡妳,妳非常迷人,但不要叫我們看妳的電影,有些電影我們就是沒辦法看……』。

這場名為《內在捲軸》(Interior Scroll)的表演在當時引起了社會轟動,人們批評女人在公開場合袒胸露乳的行為與妓女沒什麼兩樣。但女人並不因此退縮,她的名字叫卡洛莉.史尼曼(Carloee Schnemann, 1939-2019),是一名行動藝術家。她的表演在當時看來十分前衛,甚至有些驚世駭俗,卻開啟了一種新的藝術表現形式 ──身體藝術展演。史尼曼也因此被視為女性主義行為藝術的先驅。

Carolee Schneemann: Kinetic Painting @ MoMA -- February 2018

女性主義藝術運動

儘管史尼曼的身體展演讓人留下深刻印象,但她自始至終都堅稱自己是位畫家,並堅持自己所有的創作都是在延伸繪畫中的視覺要素。

史尼曼從青少女時期就開始畫畫,她期許自己未來可以成為一名職業畫家,這股強烈的期盼使她進入紐約巴德學院(Bard),成為家裡第一位大學生。後來,史尼曼繼續到伊利諾大學進修碩班,這段期間,她發現抽象表現主義學派根本就是個「男子俱樂部」,女性完全被排除在外,這讓她心灰意冷。

1962 年,史尼曼拿到藝術創作碩士的學位後,隨即與先生詹姆斯.田尼(James Tenny)返回紐約。詹姆斯是位電子音樂作曲家,在他的牽線下,史尼曼認識了其它音樂家、藝術家和舞蹈家,開始參與他們的音樂、舞蹈及戲劇等作品,這段經歷使她的創作從傳統的繪畫過渡到影像、聲音等新媒體素材。

史尼曼的主張來自 1960 年代社會興起第二波女性主義熱潮密不可分。與上個世紀中期的第一波女性主義相比,這次女性不只要爭取投票權,更要爭取「兩性平等」,女性不只和男性一樣要有工作權,她們也要有主宰自己身體的權利。這股思潮讓女性藝術家們決定找回女性在藝術領域中的定位。

1971 年,藝術史學家琳達. 諾克林(Linda Nochlin)為此發表了一篇名為〈為何沒有偉大的女藝術家?〉(Why have there been no great women artists) 的文章。諾克林指出,藝術領域一直由男性主宰,特別是「西方白人男性」,大眾習以為常的藝術審美及藝術史書寫都是建立在男性視角上,然而,這裡面完全沒有女性藝術家的身影,她們就這樣被遺忘在歷史的長河裡。

因此,諾克林認為有必要反思:為何女性藝術家被排除在藝術史教科書裡?

其實女性藝術家一直都存在,只是被選擇性的遺忘。因此諾克林提出重寫藝術史,也就是找回過去被遺忘、或被主流社會忽略的女畫家或女雕刻家。

藝術史學家琳達. 諾克林(Linda Nochlin)

此外,社會也需要重新思考何謂「偉大的藝術」,過去我們讚揚的作品都是男性藝術家或評論家所褒揚的,但真的所有人都覺得這些作品很好嗎?女性們對此有什麼看法?女性喜歡的是藝術創作是什麼?女性不見得認同由男性建立的藝術標準或規範,只是她們的聲音一直被大眾所忽略。諾克林的觀點獲得很大的迴響,這也是女性主義藝術運動中的重要目標之一: 改變大眾的性別偏見,並提升女性藝術家的能見度。

除此之外,七〇年代的美國女性藝術家們也積極開拓領域,她們把眼光轉向大眾媒體、影像,甚至是生活中唾手可得的碎布和緞帶等女性物品,這些不被傳統藝術或男性藝術家們使用的素材等。這些女性物品變成一種新的媒介,成為女性藝術家們和大眾溝通的橋樑。她們希望藝術不僅停留在美學欣賞的層次,它同時還要引領觀者去思考作品背後的政治或社會意涵。

觀者如果可以在思考的過程中,改變固有的想法,進而以多元化的角度去探索這個世界,社會上的各種歧見或許有天會消弭。這批女性主義藝術家們不願意讓作品只擺在畫廊裡,她們致力於用藝術創作與觀者進行一場公開的「深度對談」。

做自己身體的主人

在這波藝術運動中,「身體藝術」(body art)像是對當時的社會拋下一顆震撼彈。對藝術家來說,既然要跟觀眾有交流,乾脆把自己的身體作為媒介或是創作素材,讓創作者本人直接展示在大眾面前。觀眾也不再只是扮演被動的評論者,他們也可以直接參與藝術家的創作。像是知名藝術家小野洋子(Yoko Ono)的代表作之一《切碎》(Cut Pieces)就是邀請觀者將她身上的衣服剪成碎片,直到全身赤裸為止。

小野洋子(Yoko Ono)的代表作之一《切碎》(Cut Pieces)

「裸體」一直以來是藝術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尤其是裸體的女性,然而她們都只是男性藝術者眼中的「客體」(object),這些模特兒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主導權,她們必須做出符合創作者要求的姿勢或表情,因此觀者在傳統藝術作品(繪畫或雕塑)中看到的裸女都是男性創作者眼中、或想像中的「她」,我們無從得知畫中主角的內心狀態。

為了反對「男性凝視」(male gaze)下建構出的女性/女體,女性主義藝術家藉由展現自己的身體/裸體來批判主流社會建構出的性別意識,只是這種前衛性的創作在當時經常引起喧盤大波。

1968 年,史尼曼到倫敦的當代藝術學會舉行一場對談,她一邊講法國畫家塞尚一邊脫自己的衣服,觀眾對此感到十分惱怒,他們不懂為何史尼曼要以裸體的方式講解藝術史;對史尼曼而言,觀眾的反應恰好解釋她的動機。

我並不想把捲軸從陰道里拉出來並當眾朗讀,但是文化的恐怖壓力,迫使我將它所壓迫、激化的形象加以公開化,我的目的是展示這個有關「外陰空間(vulvic space)所顯示的行為,應用它來對抗女性身體的被抽象化及其喪失的意義

日後,史尼曼回憶起《內在捲軸》這場表演時曾這麼說。

這場《內在捲軸》直接挑戰了道德界線的身體展演,也顛覆了過去藝術領域中的男性凝視,由女性自己凝視自己,自己定義自己的身體。

女性主義藝術運動使得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正視自己的身體,特別是過去被視為禁忌的私密部位;它們不僅是身體藝術的熱門主題,近幾年也頻繁的出現在其他影視創作中。

今年台灣創意週的精彩案例VIVA LA VULVA,該則案例由坎城創意節台灣官方分會台灣創意週提供

澳洲導演基姆. 格里格(Kim Gehrig)拍攝在一部以月經為主題的廣告片《妹妹萬歲》(Viva la vulva) ,她在片中使剖半的海螺、葡萄柚、紅色摺紙,甚至是玩偶的嘴巴等生活中常見的物品來模擬女性私處,同時利用動畫特效讓這些可愛的「妹妹們」對嘴唱歌。廣告中也一反常態的在衛生棉上使用紅色顏料來還原經血,而不是用觀眾熟悉的藍色液體來做比喻,因為經血也是身體的一部份,它不該被視為禁忌。

格里格認為要「讓陰部與嘴唇同步」,希望所有的女性都能為自己的整個身體感到驕傲,女人的身體如此美麗,它值得擁有更多的讚美。

*本文由故事編輯部與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