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人的臺北】將窮人視為導師──在臺灣的「第四世界運動」
大台北今天的光彩奪目,其實是百多年來,由南來北往的逐夢人、一無所有的人、底層勞工、移民、原住民與青年貧窮,付出心血、貢獻勞力打造出來的結果。
從某種角度來說,今天繁華的台北,不單是成功的人、有錢人的台北,也應該是挫折的人、貧窮人的台北。
作者:楊淑秀(第四世界運動持久志願者)
哪裡有人被迫生活在赤貧中,那裏的人權就受到侵犯,團結起來使人權受到尊重,是我們神聖的義務。
 
──若瑟.赫忍斯基神父,第四世界運動創立人,1987年10月17日,巴黎自由人權廣場 

幾年前,一位記者問我如何加入第四世界?因爲一個什麼事件加入這個運動?是什麼觸動我成為這個運動持久的志願者?遭遇過的困難是甚麼?這樣的投身最終對自己心靈的感化?

我是農民的女兒,家裏排行第八,識字不多但勇氣超多的父母日夜操勞,省吃儉用供我讀大學。1990 年夏天,我正要從輔仁大學畢業,畢業典禮那天,父親生病住院沒來參加典禮,我看著與會的其他家長,男的西裝筆挺,女的婀娜多姿,不是校長老師,就是企業的經理,穿著打扮態度架勢都跟我的父母不一樣。

記得畢業那天我像一個旁觀者,獨自回想那年春天來臺灣參訪的兩位第四世界持久志願者的身影。艾必肯(Gabrielle Erpicum)是比利時人,當時第四世界運動的秘書長,她原本是教文學的老師,陪她前來的唐弟予(Bruno Tardieu)則是法國知名大學的數學博士。臺灣的朋友事先跟他們說華人重學歷,要派個學歷高的志願者來,講話比較有重量。不過整個參訪的過程中,這位數學博士只是傾聽,很少說話。

這兩位志願者在會見各領域的負責人時,全心聆聽,充滿敬意;一如他們在臺灣各縣市拜訪遭逢困頓的家庭時,眼神充滿尊重,手中總是拿筆認真記錄這些家庭跟他們分享的每一句話。他們的言行舉止讓我深深感覺到每個人都有價值,都如此寶貴;我親眼看到,在他們眼中,每個人無論貧富,都如此重要。我也開始重新看待我的父母、我的出身,重新思考人的價值建基於什麼樣的標準?

在這兩個持久志願者眼中,每個人都是朋友,沒有敵人。我聽到他們說:「最貧窮的同胞能夠是促使人類合一的一把鑰匙。」這句話深深吸引著我,一直到今天。今年,我五十一歲,加入第四世界已經三十年。與其問我這些年所遭遇的困難?不如問我,這些年到底有多麼豐富與精彩?

成爲持久志願者必須接受最低基本薪資,然而,物質的不豐盛並不難克服,反而幫助我們進入本質。看到身處赤貧的同胞處處碰壁,到處被看不起,每天的遭逢都那麼難以預料,看到他們才剛進入中年,就已經飽經風霜、傷痕累累,怎麼可能無動於衷?但是,更多時候,我們分沾了他們不可思議的盼望,屢仆屢起的生命韌性。他們的幽默與超越有時更讓你破涕爲笑,讓你每天清晨一睜開眼就想繼續跟他們一起奮鬥,以便踏出一條希望之路。

2018 年在法國第四世界運動總部的一場全球會員大會,活水成員靜芳在開幕式受邀發言,她向來自全球 24 個國家的參與者說:

「各位可愛的朋友們:我的名字意思是,靜靜的吐露芬芳,就像花一樣,不管有沒有人欣賞,它依然靜靜的散發出香味,無懼風雨的綻放它的美麗。…

2006 年,有一個美麗的相遇發生了,那年我認識了持久志願者淑秀,認識了她的家人,認識了若瑟神父與第四世界,因為這個美好的緣份,我的生活漸漸有所改變,我們慢慢認識了不同生活圈的人,察覺到處境困難的同胞不能被遺忘,他們需要被看見,需要被聽見,需要被肯定。

我的先生劭華常常說每個人都是世上最珍貴的珍珠,要讓每顆珍珠連結起來。這些年跟著志願者的腳步,慢慢的把一顆顆世上無價的珍珠串起來。

在臺北,有一位第四世界的活水成員叫君群;他行動不便,倚靠輪椅,他生前一直有一個希望,就是能看看美麗的大海,於是,我們計畫讓他到花蓮看海,我們一起參與這個行動,排除困難,讓這趟旅程能夠成行。

我們也曾在社區小學舉辦過塔波里(Tapori)兒童運動[1]四海兒童攝影展,我們成立讀書會,一起討論《民主藝匠》這本書。我的先生也跟志願者艾山、淑秀去過菲律賓與中國的西安。我們也曾為了社區一個處境艱難的孩子,一起到東華大學,跟第四世界的盟友顧瑜君老師和明鴻分享彼此的經驗。

劭華常說我們可以到大學去和學生介紹第四世界;一步一腳印。與我們一起同行的,是在世界各地的大家,我們的努力不僅僅是我們,相信在世界各地,大家肯定也是無懼風雨的,同樣在與不公義奮戰。

今天是將珍珠打結的日子,只要有一點點,雖然只是一點點,我們的努力,就不會白費。 我是四個孩子的媽媽,我來自臺灣。」 

靜芳用極為精簡的方式告訴我們她在台灣經驗到的第四世界運動。

這個運動的成員包括有赤貧經驗的活水成員、在社會各領域與赤貧同胞連結的盟友,以及全職投入的持久志願者。[2] 每一個第四世界運動的成員,試著在日常生活中,聆聽並記錄窮人的歷史,並想方設法,讓窮人的聲音被聽見。總之,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往低處取活水,尋找赤貧同胞身上不曾被重視的知識。

「知」是關鍵字,因為真知才能相助。一位法國的活水成員說:「如果世人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也許世界上就不會有赤貧存在。」台北的活水成員賜貴說:「第四世界就是和最弱勢的同胞結盟,重新建構知識。

家庭是奮鬥的核心,一如第四世界運動創立人所言:「當一個人失去一切,家庭是他唯一的避風港:只有在那裡,還會有人迎接他;只有在那裡,他還是某某人。在家庭內,他找到自己的身分,他的家人、子女、配偶構成他最後的自由堡壘。就算子女被強制帶走,父母親仍會時刻惦念著自己的骨肉。

來自南臺灣的活水成員杜女士是五個孩子的媽媽,因為赤貧,家庭生活百般艱難。她告訴我們:「失去孩子的我如同沒人管理的人類,孩子是我的鏡子,也是我最好的安眠藥。我要的只是單純的一個『家』,在現今社會卻是一種奢侈。」在絕望的時候,杜女士說:「我一步一步的走。雖然我不喜歡目前的工作,但是,我忍氣吞聲,只求給孩子一個穩定的生活。

這三十多年來,我們試著互相陪伴,一步一步走。

【第一步:盟友的投身,受牽連的勇氣】

談第四世界運動在台發展史,不得不提監察院孫大川副院長。1985 年,年輕的孫老師留學西歐,在比利時盟友德保仁的引介下,開始接觸第四世界。[3] 1988 年秋,學成歸國的孫老師和德保仁等人在輔仁大學大成立了第四世界盟友團體。[4]

如前所言,這個剛成立不久的小團體於 1990 年春天邀請第四世界運動秘書長到台灣巡迴演講。艾必肯一行曾至花蓮拜訪慈濟世界,證嚴法師接待了這兩位來自遠方的朋友,在聆聽艾必肯之後,證嚴法師不斷重複:「窮人是我們的導師。」

隨後,在輔仁大學由社工系主辦的一場演講,一名學生追問:「你們能不能具體告訴我貧窮是什麼?」而後,輔大成為第四世界運動在台重要合作夥伴之一。

2004 至 2013 年,輔大校長黎建球和外語學院黃孟蘭院長出錢出力,資助了若瑟神父著作之出版與翻譯,包括《讓赤貧節節敗退》(2004,輔大出版社)、《給明天的話》(2009,輔大出版社)、《親吻窮人》(2013,心靈工坊)。

2006 年秋,前秘書長白雅簡一行訪輔大,洽談翻譯出版等合作事宜。

1991 年,第一個志願者團體在台成立。1994 到 2015 年,陸續有來自法國、比利時、德國、加拿大、泰國和台灣本土的志願者組成團隊,與活水成員及盟友一起推動第四世界。

若瑟神父說:「第四世界運動的秘密就是凝聚眾生。」由第四世界運動發起,並獲得聯合國肯認的世界拒絕赤貧日(又譯為「國際根除貧困日」­),從 1987 年開始,每年成為世界各國以赤貧同胞為核心,團結彼此的時刻。

曾派駐台灣多年的德籍志願者劉豫虹回憶道:「1996 年的世界拒絕赤貧日,第四世界運動和台北市社會局合作,參與者身上都貼著市府設計的反貧貼紙,也標示著 1996 年是國際消除貧困年。

1996 年「世界拒絕赤貧日」,台北,大安森林公園,活水成員代表與狄剛總主教、陳水扁市長等種下希望之樹。
1996 年「世界拒絕赤貧日」,狄剛總主教,前台北市市長陳水扁、前台北市社會局局長陳菊。

2015 年世界拒絕赤貧日,除了在台北盛大舉行的世界拒絕赤貧日,宜蘭也首次舉辦了紀念活動。芒草心創辦人張獻忠、還有多位盟友也特地從台北和花蓮前來赴會。之後,孫副院長以第四世界盟友的身分定期召開聚會,集結力量,和赤貧家庭結盟。

2016 年夏天,監察院和第四世界運動合作,舉辦「被強制安置之兒童及少年家庭權利保障研討會」,追問底層同胞過家庭生活的權利。

2017 年起,孫副院長更和公民團體,包括人生百味、台灣社區實踐協會、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發展協會│山海文化雜誌社、芒草心、勞陣、夢想城鄉等,成立了「向貧困者學習行動聯盟」,連續三年,圍繞「世界拒絕赤貧日」,舉辦「貧窮人的台北」系列活動,提醒世人貧窮的真實存在,喚起社會對貧困同胞的關注。

【第二步:持久志願者的招募與陶成】

1990 年至 2019 年,陸續有十多名華人加入持久志願者的行列,他們停留在志願者團體的時間從一年至二十多年不等。他們大都先在本地受訓,理解自己國家的赤貧同胞,認識其他已經投身的夥伴,之後,再去其他國家接受陶成。

【第三步:往低處取活水】

為了接近至貧同胞,除了藉由「書香到家」、「街頭圖書館」、「讀書會」或「第四世界平民大學」等定期活動,志願者也試著成為底層勞工或窮困者的鄰居,讓彼此的孩子上同一所學校,甚至透過社群網路來認識最被遺忘的同胞。

例如,1990 年代,資深志願者潘文瑾帶著年輕志願者探訪台北市各平價住宅時,於福民平宅附近,一座搭建在快速道路旁的小木屋,認識了當時才念小學的香綾與她的父親,接著他們父女又引導志願者認識了李伯伯家。十七年後,香綾於成為這個運動的持久志願者。

再例如,德籍志願者劉豫虹在收容無家者的平安居擔任義工期間,認識了活水成員黃先生與君群,一如其他第四世界子民,他們都因赤貧過早離開人世。君群曾經流浪街頭,他的一句名言如今留在《親吻窮人》的書背:「最可怕的不是貧窮,而是人心。讓人恐懼的不是沒有錢,而是沒有朋友。

第四世界運動創立人說:「窮人是所有人是否真誠的見證人。」三十多年過去了,必須追問,我們是否繼續懂得以虛心開放的態度聆聽家庭,營造他們參與的條件,詳實記錄他們的歷史,好讓社會從明鏡中看見自己?我們是否努力串聯,回應了他們的呼叫?讓世人愛上窮人,並願意攜手創造改變?

2016 年夏天,在監察院副院長辦公室,活水成員杜女士請副院長揮筆,她說:「團結和平,就沒有戰爭了,就不會有家暴中心了

團結和平,這難道不是最有力的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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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塔波里兒童運動是第四世界的分支,相信不同生活圈的兒童可以藉著相知、相遇,一起創造友誼,對抗赤貧衍生的不公義。

[2] 第四世界持久志願者來自不同的語言、職業訓練,來自不同的文化,有著不同的宗教信仰,但是,共同點是願意與活水成員和來自不同生活圈的盟友,一同對抗貧窮。

[3] 參閱《親吻窮人:若瑟神父與第四世界運動》,心靈工坊,頁 7。

[4] 參閱《親吻窮人》頁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