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人的臺北】10/17──世界拒絕赤貧日
大台北今天的光彩奪目,其實是百多年來,由南來北往的逐夢人、一無所有的人、底層勞工、移民、原住民與青年貧窮,付出心血、貢獻勞力打造出來的結果。
從某種角度來說,今天繁華的台北,不單是成功的人、有錢人的台北,也應該是挫折的人、貧窮人的台北。
作者:窮學盟行政夥伴(人生百味 巫彥德)

今天是 10 月 17 日世界拒絕赤貧日,也是貧窮人的臺北活動正式開幕的第一天,這篇文章想跟大家聊聊「貧窮是什麼,消除貧窮又是什麼」。

2019貧窮人的台北展覽、講座、劇場的宣傳海報  (圖片提供:窮學盟)

貧窮是什麼? 未被看見、聽見與理解的貧窮者

2017 年我參加了「東亞包容城市論壇」拜訪日本大阪西成區,這裡因為許多街友與窮人聚集被稱之為「日本的毒瘤」,西成區曾因交通便利(靠近大阪市中心),搭乘著城市興起、大型建案(例如 1970 年的世界博覽會)等等建造需求,許多人聚集在此尋找工作機會。

但隨著經濟蕭條,許多人頓失工作落入貧窮,而成為了日本最多無家者聚集的地方,但因為許多人在落入貧窮的時候,都還處在身心健康的狀態,而成為了保有健全的體力、表達與組織力的「強悍的窮人」,有能力清楚說明自己的困境,並且與地方政府抗爭與對話,這樣的組織,促成了日本發出出全東亞最健全的街友福利制度:「路上生活者自立支援事業實施綱要」,而在西成的街頭,四處可見社會福利關於「租屋補助」或是「生活保護」(相當於臺灣的低收入戶)的宣傳,這是日本的貧窮者,那臺灣呢?

當地許多無家者聚集的三角公園 (圖片提供:人生百味)
西成區當地許多帶有貧窮文化的藝術作品與表演 (圖片提供:人生百味)

臺灣有著全世界相對嚴格的社會福利法律,為什麼這麼說?

以美國 CIA World Factbook 的報告指出,臺灣的法定貧窮人口比率為1.5%(全世界僅次於土庫曼), 韓國貧窮人口 14.61%,日本 16.1%,香港 19.6%,美國 15.1 %,而臺灣不到這些國家的 1/10,假設以經濟情況與臺灣相似的韓國貧窮人口比例 14.61 %,當作是臺灣真實貧窮人口的比例,那臺灣真實貧窮人口可能是現在法定貧窮人口的 10 倍。

這代表臺灣有可能有將近九成的人,是應受補助而未受補助,這樣的人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失去居所的無家者、可能是要到街頭工作的街賣者與拾荒者、可能是早早輟學工作的青少年、可能是又要照顧孩子又要賺錢的單親父母,可能是工作機會的身障者,可能是常被另眼看待的精神障礙者,可能是無法在學校取得成就的都原住民青年。

為什麼會這麼低,其實臺灣已有許多文章的探討,但沒有獲得普遍性的重視,像這篇荒謬的社福政策便指出其實低收入戶的申請,因為極少被宣傳,讓許多需要社會福利的人不知道自己可以申請,同時『製造低收入戶』一書也談及低收入的審察制度包含「虛擬所得」、「財力計算以家戶為單位」、「以戶籍所在地而非生活所在地的申請限制」,都是使臺灣的低收入與中低收入戶的人數遠低於所需人數的原因。

大量的人落於貧窮的狀態,卻得不到社會福利的照顧,如同社會有一大群人生了病,卻進不了醫院,只能靠自己想辦法醫好自己的病,貧窮者在這個過程中,花費了更多的時間,付出了更多代價,只為了讓生活可以過下去,其中有少數人成功脫貧,成為被津津樂道的正面故事,一再的證明了人靠自己就可以脫貧,而社會不需要任何改變,但事實上每個從事貧窮工作的社工,都可以證明靠自己的力量脫貧的人少之又少,多數貧窮者落入了沒有錢與也沒有時間的窮忙循環,甚至在社會一步一步的墜落至街頭無家可歸,身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維持生活已然艱辛,更遑論為自己權利發聲。

當人落入貧窮,持續下墜的過程  (圖片提供:窮學盟)

貧窮之人,一直都是沒有聲音的人。

許多我認識的無家者,在面對生活的困境時大多時候選擇隱忍,因為沒有足夠安全的空間讓他們說出困境,有些人缺少足夠的表達能力去陳述自己狀態,所以在說明困境的時候容易不斷重覆著某件事,或將不同事件的情節混在一起說明,讓聽的人難以掌握真實的情況,而不知道該如何幫忙,甚至是指責貧窮者語無倫次,也因為這樣,貧窮者的過往表達溝通的經驗總是不好,所以經常選擇沉默。

但沉默不是最大的問題,關於兒童、動物與植物人的議題,這些群體也相對不容易為自己發聲,最大的問題在貧窮又是一個容易被誤解與污名的群體,因為對身處於貧窮的人而言,貧窮是一種選擇的匱乏,全面性的失去生活中的各種選擇,當人失去了選擇,有時候也失去了選擇正常或是正當的機會,直白的說,我不是說貧窮者不是好人,我想說的是貧窮讓人很難當一個好人,即便他很願意甚至是很希望當一個好人。

當一個人流落街頭時,他可能被迫乞討、可能賣掉自己的證件換現金、可能被迫要去從事一些輕犯罪的工作來生存,這些的選擇,都是大多數人中「不正當的選擇」,但我們可以在這些「不正當」中,看到許多非常用力的想維持住自己的正當。

有些乞討的人會說,我雖然在乞討,但是我沒有去害別人。
賣掉自己證件的人會說,我雖然去當人頭,但是我沒有去害別人。
騙取別人證件的人,他們也會說,我雖然是在騙人,但是我從沒有去騙老人跟身障者。

這正是一個證明,證明許多貧窮者的不正當(不被理解的選擇),是來自於選擇的匱乏,而非來自於本身的個性,因為每個人都努力的在自己有限的選擇中,選擇自己還能成為的好人,但是當貧窮同時遭遇被污名化與沉默的同時,那貧窮便會持續的被誤會與歧視。

街頭的生活,常須要在沒有選擇之中選擇,而不被人理解  (圖片提供:窮學盟)

那該怎麼改變呢?解決問題前必需先承認問題存在

社會福利的設計的過程中貧窮者的意見長期缺席,讓消除貧窮的工作滯礙難行,因為當我們一想到貧窮,解決的方法經常就是「提供溫飽」、「提供就業機會」、「要求人要努力與存錢」,醫生看病尚且需要詢問病人的感受,但整個社會意圖消除貧窮時,卻沒有諮詢過貧窮者的感受。

這也是為什麼會有貧窮人的台北這個行動。這個行動參考了「法國的第四世界運動」,在這個運動之中,強調「整個社會與貧窮者一起對抗貧窮」,第四世界指的是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法國有將人民分為神職人員、貴族與平民三級,而第四世界指的就是被完全忽略的第四階級:臨時工、乞討者與貧病者等處境最弱勢不利的人,所以說第四世界運動,本質來說就是窮人的運動,使難以集結的貧窮者團結,與社會產生對話,共同對抗社會所造成的貧窮。但是長期的缺少接觸,整個社會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貧窮,更沒有機會與貧窮者一起對抗貧窮。

當我們面對在街頭乞討的人,我們不知所措,不知道應不應該給他錢。
當我們面對在街頭賣花的人,我們不知所措,不知道買花到底幫不幫得上忙。
當我們不知所措時,我們只能選擇轉過頭去,把這些事藏在心裡。

可是我們是有機會改變的,台灣社會可以有意識的培力讓身處於弱勢的人說出自己的困境,世界各地有著各式各樣的反壓迫教育,鼓勵受壓迫者看見自身被壓迫的處境,學會用自己的口說自己的話,或者是讓壓迫者意識到自己的壓迫,並轉化自己的壓迫成為傾聽甚至是協助。不論是讓貧窮者的聲音更大,或是讓整個社會更有能力聽,都會創造看見問題的機會。

街頭的生活,常須要在沒有選擇之中選擇,而不被人理解  (圖片提供:窮學盟)

一起對抗貧窮,其實就是學會如何幫助人

我嘗試整理這幾年來在街頭的助人經驗成為四個步驟,提供各位讀者參考:

你可以先試想一位,你遇過甚至是你認識的人,他/她的生活過得不太好,他/她有些不受歡迎,常常做出你覺得無法理解的事。

第一步:「看見無法理解的行為背後的貧窮」

大多時候,我們在新聞上只會看到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失序,但很多失序行為,都是來自於貧窮與選擇的匱乏,改變的第一步,我們可以在看到他人失序的時候,嘗試更進一步的看見失序背後的原因,是不是這個人正面臨著某種貧窮與匱乏。

第二步:「尋找與理解貧窮帶給人的感受與需要」

當我們有機會遇到失序的人,可能是在街頭、工作的場合或是家族中,可以試著先放下心中的對錯,嘗試用「如果你講的都是真的」的角度,去傾聽他如何陳述他所遇到的困難,有時候光是真實傾聽的本身,就是一種有效的幫助。

第三步:「在自己有意願有能力的範圍,幫助人脫離貧窮的限制」

幫助人,是一條持續累積的過程,舒適的幫助人是重要的,今天遇到一位街賣者,如果不願意購買,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因為我們還有除了錢之外的其他方法,一位街賣者大哥曾對我說,不買也沒關系啊,不要假裝看不見我就好。

第四步:「在無能為力的時候,給彼此多一點的時間等待」

在幫助人的過程中,彼此需要信任,需要空間,如果你的幫助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有時候其實不是沒用,而是彼此都需要一點時間,可以再等一下,不要急著責怪自己不夠好或是責怪對方不值得被幫助。

貧窮人的台北,是一個關於貧窮者的行動,想要呈現在貧窮中選擇的缺少,以及許多人是如何在有限的選擇中仍奮力一博,故事的主角不限於街頭的貧窮者、還包含了家庭貧窮、都市原住民、精神疾病經驗者等等,但因為筆者所在的單位以服務街頭貧窮者為主,所以在舉例上將以街頭的經驗為主。

如果你希望能更理解貧窮是什麼,歡迎你來參與今年貧窮人的台北。

🔖2019貧北募資|https://reurl.cc/NaXWL5
🔖2019貧北網站|https://www.wotp.life/
🔖2019貧北活動|https://reurl.cc/GkV4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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