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撕下粉紅標籤、披上彩虹驕傲:回顧德國同志運動的漫漫長路
作者: 蔡慶樺

2017 年十月一日開始,德國同性婚姻正式取得法律效力,德國同志權益運動的漫漫長路,終於走到了今天。

說到同志權益,不能不說起曾經存在於德國的一個歧視性法律:刑法第一七五條。

這是從威廉帝國時代的刑法典就規定的法律,禁止不符合倫理規範的性行為,其中也包括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後來納粹時代延用這條法律,並且加重了處罰刑度,也造成同性戀進一步被歧視。男同性戀被法律上正式區別並視為有罪,他們有一個不正式的稱號:「一七五族」(175er)。

舉個例子來說明同性戀當時的地位。集中營關的不只是猶太人,還有各種社會邊緣者,組成非常多樣,因此行政系統需要特別的辨認、分類方式,以管理集中營裡不同的囚犯,最後發展出一套非常複雜細微但又很清楚的區別系統:在囚犯的衣服上作出明確的標記,而男同性戀者就被標上粉紅色。

這個系統分為:

  1. 黑色代表反社會者或無法組成社會的人(Asoziale/Gemeinschaftsunfähige),包括智能障礙、酗酒者、流浪者、女同性戀者、妓女等。
  2. 棕色代表辛提人(Sinti)與羅姆人(Roma)。
  3. 綠色代表有前科的人。
  4. 紫色代表聖經研究者,列入耶和華見證人、及其他一些反抗納粹的基督教派。
  5. 粉紅色代表男同性戀。
  6. 紅色代表政治犯。
  7. 藍色代表移民。

加上大衛之星的標記,以及其他輔助符號,納粹發展出了一套一眼就可以區別各種群體的符號系統,例如某人是來自比利時的有前科的移民猶太人、並且是同性戀,完全可以從他囚衣上的符碼看出來。

納粹時期的集中營,為了方便管理不同的囚犯,發展出一套非常複雜細微但又很清楚的區別系統。(Source:Wikimedia

當同性戀被視為有罪

戰爭結束後,倖存的同性戀從集中營中被解放出來,但是仍沒有在法律上獲得自由。雖然德國成為聯邦共和國,這個歧視法律的效力還是繼續存在了大約二十年。

大約有六萬四千件案件因違反一七五條起訴,其中超出五萬名男性被判決有罪。到了 1969 年終於有了第一次改革,大幅放寬有罪的情況,成年男性同性性行為不再違法(但是當年的成年是二十一歲)。

延伸閱讀:從一名同志之死,回顧歐洲平權之路的漫長征途

1970 年代開始,民權意識加上冷戰的壓抑,抗議者上街遊行,德國的同志權益運動如火如荼展開。1972 年,敏斯特市(Münster)舉行了聯邦德國第一個同性戀運動大遊行,1979 年在不萊梅與柏林舉辦了第一次「克里斯多福大街紀念日」(Christopher Street Day)活動。

1971 年,電影導演普朗海莫(Rosavon Praunheim)拍出了一部在德國電影史上和或社會運動史上的經典之作:《是同志身處的社會狀況很變態,不是同志!》(Nicht der Homosexuelle ist pervers, sondern die Situation, in der er lebt),其中就有一句經典對白震驚了德國社會:

我們這些同性戀豬也想成為人類,被當成人類看待!

Wir schwulen Säue wollen endlich Menschen warden und wie Menschen behandelt werden !

1994 年,刑法第一七五條終於完全廢除,一七五族不再存在,這個用語也逐漸退出了德語。後來到梅克爾政府時代,開始平反並補償當年受一七五條判決有罪的受害者。聯邦司法部長馬斯(HeikoMaas)表示那是「法治國家的可恥行為」(Schandetat),國家無法克服曾經對人權犯下的這些侵害,但是至少可以為這些受害者平反。

1997 年的克里斯多福大街紀念日。(Source:Wikimedia

「老媽說沒問題啦!」

2001 年,正式實施「登記伴侶制度」(eingetragene Lebenspartnerschaft),賦予同志等登記具有準婚姻狀態的伴侶身份,但是在法律上並不完全等同婚姻關係,例如登記的伴侶並沒有領養權利。這個制度也引起許多反對者不滿,提出違憲訴訟。但是 2002 年,聯邦憲法法院宣判登記伴侶制並不違憲。

2005 年,德國進一步修法強化了登記伴侶的權益,例如,登記伴侶可以收養與其伴侶的親生子女。

2013 年,聯邦憲法法院判決,登記伴侶也可以領養其伴侶所領養的子女。當年,聯邦憲法法院進一步判決,登記伴侶相較於一般婚姻關係所承受的稅賦制度不平等是違憲的。

2017 年六月二十六日,梅克爾在柏林參加公開活動時表示,同性婚姻案,國會議員應該按「良知決定的方式」(Gewissenentscheidung)看待,這句話成為隔天各媒體頭條,並在社群媒體瘋傳。

直到她提出這個立場為止,社民黨、綠黨、自民黨、左派黨等贊成同性婚姻的政黨早已在國會推案多年,但基民黨一直保持堅定的拒絕立場。而梅克爾的良知決定說,鬆綁了基民黨長久以來的立場。左派黨立刻在其臉書上雀躍地寫下:「老媽說沒問題啦。」(Mutti hat’s erlaubt.)

那個夏天,國會很快投票通過同性婚姻。但老媽自己投了反對票─後來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梅克爾說她還是比較老派的人,覺得婚姻是男女之間的事情,可是承認也許這種對於婚姻的老派想法已經在這個社會過時了。

2017 年十月一日,同性婚姻正式享有法律效力,並有與異性婚姻一樣的領養權。五十九歲的孟德(Bodo Mende)與六十歲的克萊勒(KarlKreile)兩人在柏林舍嫩貝格(Schöneberg)市政廳公證結婚,締結了德國第一對同性婚姻──而在今天以前,他們已經攜手三十八年。

柏林議員的震撼彈

在這條漫漫長路上,有一個日子值得一說,以為這百多年來的時代軌跡作個註腳。

那是 2001 年的六月十日,正打算投入市長選戰的社會民主黨(SPD)柏林市議員沃維雷特(Klaus Wowereit),在社民黨黨員大會上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在大會上,他在講台上對著無數媒體以及黨代表說出:「我是同性戀,這樣也挺好的。」(Ich bin schwul, und das ist auch gut so.)

在這一天前,八卦媒體已經蠢蠢欲動,想挖出他的性向,他也知道這件事,在媒體挖出前主動宣佈。這句話一說出口,全場驚動。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德國媒體熱烈報導,因為那是第一個現任政治人物出櫃的案例。不只國內媒體,國外各大媒體也來約訪,讓他聲勢大漲,也順利在隔年當選柏林市市長,一當十幾年。

沃維雷特(Klaus Wowereit)是前德國柏林市長。2001 年,他在被提名為柏林市長候選人之後,決定向大眾公開性取向(Source:Wikimedia

從沃維雷特的出櫃語言,看得出來他的政治智慧,在一個關鍵時刻作了冒險的判斷;而他對於語言的使用,不可思議地貼近人心,他創造出一些媒體傳誦不已的名句,使他在德國政治史上留下重要地位。除了這次出櫃,幾年後他以柏林市長的身份接受媒體專訪時,也說出了另一句打動了每一個時代柏林人的名句:「柏林窮,但性感。」(Berlin ist arm, aber sexy.)

當年那個保守的政壇裡,國內外媒體多稱他自承性向是勇敢之舉。後來他自述,當年那次演講稿中原來沒有這一句,是他臨時起意加入的,沒想到引起這麼大轟動。這句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不只出櫃,還接上了神來一筆:「這樣也挺好的。」透露出了這樣的心態:「我是同性戀」,這不是一種愧疚,而是,自己的性向光明正大,沒什麼好對公眾隱瞞。

這句話影響了很多對於自己性傾向感到不安的人,也成為媒體下標很愛用的名句,甚至緊緊跟隨著這位柏林市長,成為他政壇生涯的簽名。2007 年他出版了自傳,書名就叫做《這樣也挺好的》(und das ist auch gut so.)。

今天回首這些歷史,看看芒德與克萊勒接近四十年不離不棄的愛情,即使不結婚,他們當然是願意攜手一生的,但國家終於給予他們在市政廳裡說「我願意」的權利,把他們胸前的粉紅色標記完全拿了下來。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延伸閱讀:我們結婚了:臺灣同婚周年,四對伴侶的親密旅程
一個國家的偉大之處,就在於能從重創中站起來,不只是經濟或政治上的重生,更必須在精神及文化上學會哀悼,癒合不可能癒合之創傷。 本書以在德文中特有的一詞概念貫穿:「克服過往」(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已發生的、過去的錯誤,不會簡單地在歷史中消失。如何面對、克服傷痛,才得以進而讓未來得以正常進行。勇敢撕開和諧的偽裝,才能從根源療癒,並確保未來不再重蹈覆轍,以求終有一天能完結這個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