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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無題究竟在題什麼?讀不懂無題的一種開脫
作者:楊婷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李商隱《無題》

李商隱在詩稿完成後不置標題,這可能是文學史上最值回票價的一樁惰行。從此,這些沒有詩題的詩篇,被打上的神祕瑰麗的烙印,苦煞了一干詞箋家,也擄獲了無數懷春少女。言情小說書背上一一印上一兩句「直道相思了無益」、「春蠶到死絲方盡」,彷彿牽起一場跨時空的浪漫突進。

所以,無題詩究竟在題什麼?要得到正確的回答,就要問出好的問題。也許,在我們冥思內容不得其解之餘,不妨退後一步問:為什麼李商隱不寫題目?

《無題》之因:調戲讀者

有人認為,這是李商隱對讀者的一種調戲:只會倚題生義的俗人們呀!就看沒了題目,你們還怎麼讀詩。先不論李商隱是不是真的這麼惡趣味,我們未必要一下跳到如此後現代的高度。為了解開無題詩的謎團,有學者端出了一個新穎的切入點:傳奇小說。

文人有意識地創作小說,自唐傳奇始。先秦諸子構思寓言,是為了說教。魏晉的志人志怪小說,也不過是爆料公社、媽佛版摘抄的等級,搜奇補史之餘,創作意味不大。

在一個忙著悲歌當泣、忙著功成名就、忙著生存的世界裡,虛構情節和藝術加工可真是吃飽太閒的莫大奢侈。但是,唐朝本就是一個想像飛揚、大夢不慚的朝代。帝國版圖帶來的文化交流,把人們的心靈疆土一下子撐開了:酒肆裡的胡姬,梨園裡的羯鼓⋯⋯所以,不落人後的文人們,也在繁華多彩的世界裡看到了故事的可能性。他們提起筆,開始思量,如何說好一個故事。

這種說法是浪漫了一些。實際上傳奇源起的原因眾多,例如六朝以來,佛教變文等通俗文學體裁的流行,也成為傳奇文崛起的墊腳石。

那麼,李商隱也寫傳奇嗎?

愛追劇的李商隱

這個問題誠難回答,我們得先接受一個事實:李商隱並沒有留下任何傳奇作品。但李商隱本人卻是研究唐代小說、戲劇的人。作為娛樂敘事的小說,與雜劇、戲樂的發展脫不了關係。前面提到的佛教變文,就是一種通俗講唱佛經故事的表演文學。李商隱詩中有「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句,寫市井說書人講演三國故事;他的《雜纂》大量引述雜戲條目,更是他本人熟悉小說戲劇,無可抵賴的鐵證。

好啦,都知道李商隱喜歡看相聲、到超商架上搜刮百元口袋小說啦。那他本人到底寫不寫傳奇小說?這跟他的無題詩又有什麼關係?

《晩笑堂竹莊畫傳》中的李商隱畫像 (Source: wikipedia)

有學者如是推測:李商隱喜歡讀,必然喜歡寫。而且唐代有干投行卷風氣,也就是在正式科舉考試前,先行遞送詩文給主考官當敲門磚,白居易知名的「離離原上草」詩就是一例。你顯然可以像白居易,呈上幾首得意詩作,坐等摸頭。但在茫茫干謁隊伍裡,主考官也未必對你的吟哦感興趣。

但如果獻的是小說呢?讀一篇驚心動魄、香豔可口、滿滿才子佳人英雄豪傑妖精鬼怪的小說,應該是比讀詩來得有滋有味。更重要的是,小說的體裁容量,「文備眾體,可見史才、詩筆、議論」,使它很適合作為馳騁文筆的舞台。李商隱想必也不落人後。

拿傳奇文來行卷的說法多有學者質疑,但以上倒是點出了一個關鍵:文備眾體。傳奇文裡頭常會夾雜詩篇,用來總結一個小段落的情節。如果是在說書的場子,這種詩辭的功能就更明顯了:節奏分明,聲韻動聽。觀眾藉機消化劇情,該嘆息的嘆息,該拭淚的借條手帕紙巾。壯辭有壯辭的氣勢磅礡,麗辭也有麗辭的氣質非凡。就像相聲常有的定場詩那樣。

而一個說書人只要爛熟了故事情節,並且把詩辭部分背起來,基本上就可以交出一場合格的演出。因此,有些說唱文學的傳抄本,就發展出只錄詩辭的本子,例如敦煌找到的《孝子董永》節本,就是省去了敘事文辭的董永故事詩纂。研究認為,李商隱詩集中的十七首無題詩,很可能來自於他所創作的、但亡佚的傳奇小說

小說都亡佚了還說個鬼?別緊張,學者一定有辦法。

唐人寫作傳奇,常有同題而諸作重出之事。他寫了一篇〈小紅帽〉,我也寫一篇〈小紅帽〉,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自己下筆功力深厚就不怕不能互別苗頭。李商隱的小說(suppose 有的話)不在了,那就看看同期文人的小說呀。而且,唐代的傳奇文雖然大量佚失,小說題目、小說大綱之類的零碎資訊,卻見錄於當代著作而留了下來。落落長的小說本體會過去(作者痛哭),但小學生暑假作業幫你寫的三百字大意會留下。

於是,在這茫茫文本大海中,學者找到了三篇小說情節,跟李商隱的無題詩一句一句對照,好像,似乎,也許,還挺能貼合的。

與無題詩相近的小說

這三篇小說未安篇名,但可根據劇情暫時冠上《藍橋記》、《青鳥記》、《錦書記》的稱呼。我們可以擷取幾個句子來檢核看看,到底這些小說跟李商隱無題詩之間,是眉角暗合,還是牽強附會。

《藍橋記》有個叫裴航的男主角。有一回,裴航經過藍橋驛這個驛站,向驛站的老婦討杯水喝。老婦遂遣這位叫雲英的孫女,去井裡打水給裴航喝。這個打水的情節──噫!中了!「玉虎牽絲汲井迴」(案:玉虎指水井上的轆轤,牽絲指水井的吊繩)。

後來,一杯水喝下去意亂情迷,裴航向老婦求娶雲英。老婦想,呵,喝了我家的水,還要我家的人?先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個合格的工具人再說。她於是出了道作業給裴航:去找枝玉杵臼,幫我搗一百天的藥。

臼是買到了,搗藥百日卻是時程漫漫,做什麼好呢?不如來想想舊情人好了。裴航一邊搗藥,一邊想起前陣子邂逅的,一位叫「雲翹」的有夫之婦。雲翹住在今日東南沿海一代──「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前句寫滄海之濱的雲翹,後句寫藍田山溪橋畔驛站(藍橋驛)磨玉杵的裴航。

合理與否,大家心裡可以自行裁斷。但義山無題詩中,一些以往被認為非常跳躍的意象,捉摸不定的神話元素,的確都能從傳奇故事中找到解套。這也提醒我們,文學作品不是長灘孤貝,適時關注不同文本的互文關係,有時比死摳字眼、強為之解來得聰明的多。

過去,元好問發牢騷說:「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現在,我們說:如果你讀不懂無題詩,不怪你。讀懂了,可能才是超譯。

作者案:詩無達詁,本文說法取一家之言,亦未成學界定論,讀者可自行斟酌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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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葉玉華、 葉德林、丁淑梅(2005)。李商隱無題詩和他的佚失傳奇文。華東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3卷6期,56-64。

首圖來源:mout1234, via 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