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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裡的瘋子、惡魔的孩子、亞瑟王的導師與愛情癡漢──「大法師梅林」易容術下的種種面貌
作者:龔琛

提起梅林這個名字,恐怕大家都不會太陌生。雖然他不是源自東方的形象,可作為外來明星也早已名揚亞洲各地。在現代沒讀過《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人可能有,但完全沒聽說過它的麻瓜應該不多。

在《哈利波特》的世界裡,不時能聽到「以梅林之名」而發出的誓言、釋放的魔法或表白的情義。包括《哈利波特》在內,西方流行的諸多關於魔法世界的文藝作品中,所有的梅林都指向同一位人物,他就是亞瑟王的摯友和導師,是身世最為神祕的德魯伊大法師。

Howard Pyle(1903)The Story of King Arthur and His Knights 所繪之大魔法師梅林(Source: Wikimedia

叢林裡的瘋子

在九世紀初成書的《不列顛史》中,記載了一位威爾斯宮廷中的官吏米爾蒂恩(凱爾特文:Myrddin Wyllt,又名 Merlinus Caledonensis),在戰爭中自己效忠的勢力遭受毀滅,因此而選擇隱居山林。

這位失意的隱者米爾蒂恩,與其他傳說人物在德魯伊祭司們的記憶中融合起來,逐漸變成中世紀早期威爾斯民間傳說中的人物。生活在加里東山林裡的神祕吟遊詩人,或德魯伊祭司梅林(按照古代威爾斯發音更傾向於「梅林」),因為恐懼戰爭而精神失常,能夠變身動物與飛禽走獸交流,並留下了許多晦澀難懂的神祕預言。為了紀念這位吟遊詩人,中世紀的威爾斯人民尊敬地編撰了一部民間神話故事集,並取名為《叢林裡的瘋子》。

在《不列顛諸王記》中,梅林是一位偉大的預言家。他是凱爾特版本的諾查丹瑪斯,但奇怪的是,以他之名流傳下來的預言卻都來自《聖經.舊約》,從這裡可窺見凱爾特傳說逐步受基督教同化的過程。

到了西元 1200 年前後,法國作家羅貝爾.德.伯隆(Robert de Boron)成為梅林形象的最重要塑造者和推手。這位綽號「酒鬼伯隆」的羅貝爾,是堅定的基督教徒和狂熱的騎士文化粉絲,在他創作的詩歌中充斥著梅林、聖杯、圓桌騎士和亞瑟王等元素。雖然時評譏諷他是個「虔誠信徒和庸才作者」,但不可否認的是,正是通過這位酒鬼的鵝毛筆,關於梅林和聖杯的神話體系才得以確立。

延伸閱讀:他們在歷史上被視為野蠻,但卻是建立西方中心文明的關鍵族群──《凱爾特・最初的歐洲》

伯隆可謂梅林之父,但需要注意的是,他剝離了梅林身上的大部分凱爾特傳統文化氣息,強行給威爾斯神話中的土著孩子進行了基督教文化洗禮。通過伯隆的改造後,梅林從一個瘋瘋癲癲的吟遊詩人,華麗變身為教會培養出的資深學者和大預言家。

也正是通過這種改造,異教文化出身的梅林能夠被中世紀時代的基督教會接受,梅林新出身中的教會背景和他引導正義騎士追尋聖杯的故事,使得歐洲各地的神父激情萬丈地向自己的信眾講述這位智者的故事,繼而將梅林這個偉大魔法師的傳說推廣到整個西方世界。

地下湖中的龍

在羅貝爾的騎士故事中,梅林有一個非常另類的出身:他是修女梅麗絲被夢魘惡魔強暴後的產物。惡魔之王撒旦試圖令梅林作為一個偽教徒,在基督教會內部生根發芽,為末日之戰中對抗耶穌做準備。

神父布萊茲瞭解實情後,決定破壞惡魔的陰謀,他憑藉自己毫無保留的虔誠信念,將新生的梅林浸入聖水中進行洗禮,成功地解開了惡魔父親對這個嬰兒的影響,給了他一顆善良純潔的心靈,並且讓這孩子因離奇的身世,擁有了預知未來的超人能力。

在羅貝爾的書寫下,梅林是修女梅麗絲被夢魘惡魔強暴後產下的孩子(Source: Wikimedia

酒鬼伯隆為梅林設計的身世略為重口味,有些人不以為然,認為智者不應該擁有如此不堪的來歷。所以後世不乏試圖為梅林洗白出身。在流傳至今的故事中,還有梅林是大地女神和精靈王的後人、梅林是精靈與少女的愛情結晶等不同版本,流傳最廣的依然還是羅貝爾版的故事。關於梅林的成長經歷,不同版本都與威爾斯神話保持了一致。

在梅林還是孩童的時候,亞瑟王的祖父、不列顛國王沃蒂根 ,打算在威爾斯的土地上修建一座塔樓,可沒想到地基不穩,隨建隨塌。沃蒂根向他的皇家魔法師尋求應對的方法,結果得到一個血腥的解決方案:

要在修建塔的石灰中,加入一個孩子的鮮血,但是這個孩子的父親不能是凡人。

很顯然,這答案就是為七歲的梅林量身打造的。沃蒂根的手下很快找到了梅林,並把這個將被送上祭台的小可憐帶到國王面前。就在這時,年幼的梅林在苦惱的國王面前展現神跡。他告訴國王,地基不穩是有兩條巨龍正在塔樓下的地下湖泊中休眠所致。

沃蒂根半信半疑地下令挖掘,果然在地基下挖出了湖水。抽乾湖水之後,兩條巨龍正如梅林所言,臥在巨石上沉睡!被驚醒的巨龍騰空而去,梅林向呆若木雞的沃蒂根解釋說,這兩條龍象徵著撒克遜人與威爾斯人的國運,紅色的代表威爾斯,白色的代表撒克遜。總有一天紅龍會戰勝白龍,那天就是威爾斯人征服撒克遜人之日。

象徵著撒克遜人(白龍)與威爾斯人(紅龍)國運的兩條龍(Source: Wikimedia

1485 年 10 月 30 日,有威爾斯血統的亨利七世推翻理查三世登上英王王位,開創都鐸王朝,此事被認為是梅林預言成真的例子。當然,沃蒂根國王看不到那麼久遠之後的未來,年事已高的他,迫切需要解決的是更現實的問題:如何在自己的孩子中挑選繼承人。梅林抓住了這個機會,他預言如果把王位傳給尤瑟王子,就可以擊退撒克遜人的進攻,保衛國家。於是,不久後梅林成為沃蒂根國王的繼任者尤瑟王的國師。

在亞瑟出生之前的梅林故事中,我們知道這位法師從來不以一種面目見人,他經常用法術變化成不同面貌來與外界接觸,其中最常用的形象是閃爍著深邃目光的老人。在閒暇時刻,他喜歡在森林中變身成動物和鳥獸對話,並觀望星象,占卜未來。

當然,梅林也偶爾製造一兩件造成轟動的大新聞。有一次國王希望修建一座大型紀念碑,被相中的是愛爾蘭島上的巨石。這些被稱為「巨人的舞蹈」的大石頭是人力無法移動的,但梅林施展魔法,將它們瞬間轉移到英格蘭的索爾茲伯里平原。事實上,這些巨石陣早於梅林所處時代三千年就已經待在那裡了,但這並沒有影響到梅林粉絲們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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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對尤瑟王的重要性,我們已經在亞瑟王的篇章中有所描述。在威爾斯傳說中,梅林也曾對尤瑟王預言過亞瑟的出生和他繼承王位的事情。看來梅林日後為尤瑟王和伊格賴因「牽媒拉線」的舉動,也是他亞瑟養成計畫的一部分⋯⋯

先前提到,梅林幫助尤瑟王得到伊格賴因,前提就是要帶走他們的兒子進行教養,而亞瑟王也的確是在自己的親生父母結婚前孕育的,按照歐洲傳統來理解,他是不確定有繼承權的非婚生子。

梅林帶走並撫養尤瑟王的獨子亞瑟王(Source: Wikimedia

據說梅林在答應幫助尤瑟王之前已經明確提醒過他會造成某種「不當後果」,顯然他已經預知這位國王會有一個不太合法的繼承人。正因為如此,尤瑟王才會同意梅林帶走自己的兒子──說不定馬上又能和王后再生一個合法繼承人呢!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尤瑟王最終還是只有亞瑟這個獨子,又因為臨終前亞瑟不在他身邊,於是英格蘭的王位空懸多年。

在伯隆的《梅林》中,石中劍是被尤瑟王插入巨石上的鐵砧之中,尤瑟王還下令在神劍上刻下如此的銘文:

「無論何人,只要能將此劍從這塊巨石上的鐵砧中拔出,他就是英格蘭的合法國王。」

尤瑟王本身並不是具有魔力之人,也不是天賦異稟的大力士,可他插上去的劍硬是誰都拔不出來!偏偏等到亞瑟長大後,跑過來隨隨便便一試就拔出來了──這顯然是梅林事先與尤瑟王商量好以魔法作弊的把戲。為了堵住眾人的悠悠之口,梅林又安排年少的亞瑟逢年過節就如此演示一番,於是每逢聖燭節、耶誕節、復活節等重大節日,亞瑟都要召集王公大臣貴族騎士們一次次地表演拔劍出石的情景劇。幾次三番下來,等到大家對這種套路無力駁斥以後,亞瑟終於得以在聖靈降臨節那一天加冕為王。

墜入愛情陷阱

酒鬼伯隆筆下的梅林,是為亞瑟王而生的專業男配角,他無所不能的魔力和無所不知的預知,造就了一個幾乎完美的魔法師形象。但梅林終歸還是有七情六欲的肉體凡胎,他擁有不平凡的出身,不平凡的能力,卻沒能掌控一段不平凡的愛情。

就在亞瑟王損毀了自己的石中劍之後,梅林帶著這位失意的少年國王從湖中仙女薇薇安(Viviane)手裡得到湖中劍。在這一神奇事件後,亞瑟王認定梅林是自己的人生導師和首席謀士。而也正是由於與薇薇安的交往,使得一向睿智的梅林陷入了情網⋯⋯

梅林墜入與湖中仙女薇薇安的愛情陷阱(Source: Wikimedia)

在不同版本的傳說中,薇薇安有時也被稱作尼繆埃、妮穆、妮妮安等等,她的身分時而是湖中仙女,時而是湖畔女巫,但總體而言,是個住在聖湖附近的美貌魔女。梅林對薇薇安一往情深,但薇薇安並不喜歡他。在酒鬼伯隆的筆下,薇薇安非常反感梅林的求愛糾纏,竟然將梅林釘死在橡樹上。

雖然作者竭力剝去了梅林的異教文化氣息,但死在橡樹上這一點,倒是非常符合梅林最初德魯伊身分的文化符號。後來流傳的版本改了情節,梅林被釘在橡樹上或是墓碑上,抑或是困在巨石墳墓中無法脫身,至少給梅林留下了些許活命的可能性。

薇薇安為何對自己的追求者如此痛恨呢?伯隆的詩歌並沒有給出詳盡的答案。在後世的文學作品中,很多作者注意到這個漏洞,並施展才華加以填補。在《蘭斯洛特的聖杯》故事中,薇薇安是個流浪的女獵人,梅林發現她後,推薦她到亞瑟宮廷中生活,並開始瘋狂地追求她。

薇薇安擔心與梅林結合會生出帶有惡魔血液的孩子,因此欺騙梅林說在學會梅林全部的本領前自己不會接受他的感情,於是梅林將平生所學都教給了心上人。在掌握強大魔力後,薇薇安將梅林誘入古代情侶合葬的墓穴中,將其永久禁錮在古墓裡面。

還有另外的版本宣稱薇薇安與亞瑟王的姐姐摩根都是梅林的弟子,梅林與薇薇安相戀後又移情摩根,這才讓薇薇安由愛生恨,痛下殺手結束了這段師生孽緣⋯⋯不管怎麼說,梅林最終還是與亞瑟王一起淡出了神話舞臺。據說如果亞瑟王重返人間的話,他那位忠誠的守護者梅林也會自地下重生,繼續輔佐自己偉大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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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法師、亞瑟王、圓桌騎士、德魯伊、精靈、女巫,他們都來自凱爾特神話,深入《魔戒》、《哈利波特》、《納尼亞》、《變形金剛》、《魔獸世界》的故事源頭! 歐洲地圖上的名字倫敦、巴黎、多佛、曼徹斯特、波爾多、泰晤士河⋯⋯;吟遊詩人的傳統;冬至日巨石陣的神祕祭典;亞瑟王和他的圓桌武士;以上這些都源自凱爾特文化。創世紀與神祇故事:從西塞爾的方舟,到達奴神族大戰深海巨人族;捍衛凱爾特傳統的德魯伊教士掌握天文與科學知識,負責人類與自然動物的溝通互知,他們是吟遊詩人的濫觴之一,也成為後代巫師的祖師爺。 本書帶領讀者回到凱爾特的魔法之鄉,在生動敘述中認識傳奇的神祇、英雄和精靈,搭配古典插圖和歷史文獻的佐證,可以更深入了解凱爾特神話對今日留下的文化影響。
首圖來源:The Sword in the Stone (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