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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句虔誠的「我願意」,背後都有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執迷信仰的原因,從日本新興宗教洗腦事件談起
作者:陳永融(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
「突然之間,我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相信的事物。如同被巨大的、不安的漩渦吞噬的感覺,讓我無法顫抖不已。守谷的信,就在這個時候頻繁寄來。我備受孤獨感折磨的心,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守谷的信了……。」

這是日本搖滾天團 X JAPAN 主唱 TOSHI 在被日本宗教團體 Home of Heart 持續剝削、軟禁超過十年後,在類自傳《洗腦:X JAPAN主唱的邪教歷劫重生告白》中寫下的肺腑之言。至今仍是日本樂壇多項紀錄保持者的 X JAPAN, 是音樂圈中無庸置疑的「帝王」,然而,巨大的成功卻讓主唱 TOSHI 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也一腳踏進「Home of Heart」的甜蜜陷阱裡。

只是頻率剛好,所以第一次說出「我願意」

一個視覺系傳奇樂團的主唱,為什麼會選擇加入心靈成長團體?有著衣食無虞的生活、被成千上萬的歌迷追捧,在外人眼中,這些都是成功和幸福的指標,當 TOSHI 宣布要離開 X Japan 並加入  Home of Heart 時,所有人都想知道,TOSHI 到底受到了什麼打擊?

重新整理一些宗教團體脫離者的自述,其實不難發現,所有人有一個共通點:在遇上這些組織的當下,他們的內心與人生狀態,都處在低潮期。這並不難想像,在很多的信仰組織的討論中,常會以「鯊魚」來形容類似的心靈成長組織,他們以「人」為餌食,低潮是他們發現獵物的破綻,只要聞到一丁點的氣息,伺機而動的組織就會自動聚集到獵物的身邊。

不過,讓我們從心理學家榮格(Carl Gustav Jung)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概念,也就是所謂「必然的巧合」,來重新思考信仰者與團體的關係。或許團體並不是主動的一方,而是每個信仰者「自己無意識在尋找這類團體」。根據榮格的看法,巧合的本質並非在「特定時間」遇到「特定機緣」,而是因為我們的心理狀態發生變化,才得以「認知到機緣的存在」。

其實,不論善惡好壞,機會總是留給做好準備的人。

試著換個角度觀察生活,你或許也可以發現,在回家路上不經意瞥見的當鋪或高利貸廣告。當你沒有急迫的經濟需求,這些廣告可能看過就忘了,即便用新奇的標語暫時吸引了路人的眼光,但是,你的大腦卻不會把重點放在「我是不是該去找他們借點錢?」這樣的想法上。其實,所謂的心靈成長團體,也是一樣的概念——不是他們不存在,而是你的心還沒有準備好「遇見」他們。

無論是獨自到異鄉打拼的遊子、被困在傳統家庭中失去自我的婦女、學業失意找不到人生方向的重考生,甚至是像 TOSHI 這樣高處不勝寒,發自內心感到孤獨的「人生勝利組」,都有可能因為生命中的任何改變,而對人生發出疑問,當內心微小的波動被不斷放大,最終,發現這個「世界」就是問題根源,並對自己、對他人乃至於整個世界產生懷疑,很容易就會在心中打上無解的結。

而這個時候,心靈成長團體或是新興宗教獨有的「世界觀」、「價值觀」與最關鍵的「人生觀」,有意無意地被波動不安的自己接收到。這些在外人看來不切實際的論述,除了吹捧無上的教主或新神,其實,也像是在指點一條「明路」。就像亞歷山大大帝拔劍斬斷戈耳狄俄斯之結(Gordian Knot)那樣,離經叛道的教義反而成為跳出現有框架的人生解答。

這也是為什麼類似團體的成員黏著度會如此之高,對他們來說,組織就像是人生中最後一塊浮木,長期的失望與挫敗,讓人更擔心一旦放手,就會沉回巨大痛苦的深淵。在救贖與理智的拉扯過程中,外界只看見他們「自甘墮落」投向心靈成長團體的懷抱,卻忽略了他們身上被「正常世界」所劃出的累累傷痕。

對許多團體成員來說,他們不過只是這個世界的難民,僅此而已。

為什麼不離開?

在 TOSHI 的故事裡,當他被情緒波動的不安感籠罩時,他遇見了後來的妻子—守谷香,在守谷的關懷與勸說下,TOSHI 開始參與 Home of Heart 的各種活動,一步一步的,TOSHI 逐漸相信與認同 Home of Heart 提出的所有教義與指令,在教主 Masaya 的「開導」下,X Japan 不再是 TOSHI 一路打拼的好夥伴,所有的音樂成就變成蠱惑社會與人心的壞東西。最終,TOSHI 選擇退出 X Japan 、遠離所有親友,自 1998 年至 2010 年,超過十年的時間裡,TOSHI 不僅將他所有的收入都交給 Home of Heart ,就連原本開設的經紀公司也交給 Masaya 主導,即便被奴役、打罵仍不願離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魁儡」。

甘願被「洗腦」的 Toshi,在信仰 Home of Heart 期間被拍到的影像,和他昔日視覺系的造型截然不同。(Source: Toshi Kawabata Flickr / CC BY 2.0

為什麼不離開?這是社會對於受害的團體信徒的一個疑問,直到現在,我們對於新興宗教的認知,大多仍來自於成功逃脫的前成員,一則又一則脫離常理的故事,往往會讓未進入過團體的「我們」,落入「離開其實很容易」的倖存者偏誤(survivorship bias)陷阱中。

難以離開的原因有很多,幾種比較常見的,像是團體會鼓勵甚至強迫成員斷絕與外界的聯繫。除了減少可能的干擾,更要進一步孤立成員,營造出無路可退的絕境。就算某個成員哪天突然發現組織不如預期,也因為無法再在社會上立足,最終被迫重回團體營造的環境之中被持續掌控。

例如 TOSHI 就在《洗腦》一書中提到,在 Home of Heart 的影響下,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音樂,這不僅讓他遠離曾經一起打拼的樂團夥伴,就連長期喜愛 X JAPAN 的樂迷,在 TOSHI 眼中,也成為了阻止自己變好的「敵人」。久而久之,即便 Home of Heart 對他不再有任何物理上的約束,TOSHI 的心也會自動的把自己關起來,失去所有信任的他,除了組織,沒有其他情感連結,在這樣的狀態中,再也不敢踏出 Home of Heart 一步。

甚至,還有某些心靈成長團體將「孤立」做到極致,以「隔絕塵世紛擾」或是「靈修成長」為名,帶領信眾搬遷到遠離人煙的深山或荒野中,讓信眾不只是物理上有離開團體的困難,更要阻斷所有異端份子對外求援的想法與機會。

因為,心靈成長團體最大的天敵,就是「來自外界的愛」。

說實話,某些心靈成長團體是不怕「被討厭」的。當外界以不解與指責的態度,希望拉回「誤入歧途」的親友時,輿論壓力雖然有可能讓一些成員剝離,但是對整個團體來說,外界給予的敵意越強大,反而越容易凝聚人心,因為「共同的敵人」會讓已經對團體深信不疑的成員,彼此之間產生革命情感,強化團體的向心力與排外性。一些熟知社會心理學的團體,甚至會刻意引發爭議,透過社會的反彈來營造出「不被俗世接納」的清流形象,並藉此凝聚整合內部。

「幸福」原來是沒有盡頭的救贖陷阱

Home of Heart 並不是日本唯一知名的宗教團體爭議。近年來不斷擴張的新興宗教—「幸福科學」(幸福の科学),同樣充滿話題性。「幸福科學」的創始人大川隆法自稱,從小就接受耶穌、摩西、宙斯等中西方數百位英靈的指導,因此具有召喚亡靈的能力。

「幸福科學」的創始人大川隆法(Source: HAPPY SCIENCE / CC BY-SA 4.0

在 COVID-19 疫情爆發之後,大川隆法出版了一本名為《中國新冠肺炎靈查解析》的書籍,內容以他召喚出 COVID-19 疫情負責人的靈體,以疫情為切入點大談國際時勢與隱憂。雖然前提看來荒謬,但是這本書卻乘著大眾對疫情的關注,成為日本 2020 年年度暢銷書。

《中國新冠肺炎靈查解析》一書封面,號稱能夠和每個靈體溝通的大川隆法,還出版過一系列與名人靈體對談的書籍。(Source: 誠品線上

和生命中充滿未解疑惑的失落靈魂不同,大多數的新興宗教和心靈成長團體,通常都光明、開朗而且看起來非常幸福,不僅是組織成員散發著類似的氣場和氛圍,像「幸福科學」還破天荒地推出少女偶像團體「anjewel」,喊著「讓我守護你的幸福!」的口號,以清新、正向的形象作為宣傳,強化了組織可以協助成員成長與幸福的印象。

為什麼這樣一個正向的心靈成長團體,卻會得到負面的社會觀感,甚至,被視為是「邪教」?關鍵在於「實現幸福」的手段。

相較於普世宗教勸人為善、注重自身涵養的本質,以榨取利益為目的的宗教團體,會在教義中,置入能加速信眾達成終極目標的捷徑。例如以各種名義捐獻金錢、奉獻自己的資源給教團、幫助教團吸收更多新成員,甚至是向教團獻出生命與肉體(各種意義上的)。

當然,並不是一進入團體中,信徒就會馬上喪失理智、成為任人擺佈的玩偶。在初期作為一個「友善的新環境」,組織往往不會立刻壓迫新成員,而是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步步剝去新成員的戒備。

最常見的手法莫過於先鼓勵你用看起來「正常」的方法開始修煉,可能是每日打坐、抄寫經書,又或者是聆聽教主教誨等簡單功課。這些任務簡單、輕鬆,又有其他和藹可親的成員陪著自己,新成員很快就能在群體中感受到充滿包容性的溫暖。不過隨著時間一長,你會慢慢注意到,自己遲遲無法達到最初加入時的目的,又或者跟不上大家的腳步,在不明確的評核標準下成為團體內的「後段班」。

這時,真心「關切你」的成員便會露出獠牙,開始展示各種「秘訣」,只要付出些許代價,就能一步登天、實現救贖。

這就是最可怕的事──在宗教團體的溫室裡,你非但不會有危機意識,還有可能會認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因為是你依賴著大家,所以達到眾人的期望、讓大家滿意,也就成為了你的責任。誠然這樣的邏輯不是心靈成長團體特有,然而卻會在特定情境中發揮出最大的壓迫感。當所有人都開始指責不願意為教主、為教團犧牲的「你」,就連受害者自己都會成為加害者,透過自我情緒勒索走上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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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對宗教受害充滿的鄙夷,認為這些人肯定是傻了才會答應這些明顯有問題的要求。但其實對受害者來說,這個陷阱是在他們逐漸認同、依賴組織時才開始收網,受害者就像落入蛛網的小蟲一樣,越是掙扎只會陷得越深。

諷刺的是,這一切的折磨時常以「救贖」的名義進行,實際上卻是把人導向沒有終點的深淵當中。為了 Home of Heart 散盡家產、更背上破億債務的 TOSHI,也在《洗腦》一書中提到過類似的遭遇,直到最後,經歷過自我心理狀態的重新檢視,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與被自己背叛的好友(兼 X JAPAN 團長)Yoshiki 聯繫。對方更是在關鍵時刻不計前嫌地伸出援手,用無條件的「愛」包容自己,TOSHI 才得以打破邪教洗腦的認知牢籠,重新回到現實世界。

Toshi(左)和願意對迷茫的他伸出援手的隊長Yoshiki(右)一起在舞台上用音樂感染喜愛 X Japan的樂迷們。(Source: Georges Seguin (Okki) /  CC BY-SA 3.0

關心,是迷信最好的解藥

不管是對學業、工作,甚至是現有的家庭生活,如果你曾經感受過突如其來的倦怠,一連串的不如意讓自己就像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只想丟下一切大叫著跑到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那,就是靈魂給你的最後通牒。

而類似的際遇,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心靈成長團體內的成員,鮮少會去思考自救可能的原因,早在他們加入團體之前,就已經習慣放棄自己,是外表光鮮亮麗的心靈成長團體,重新賦予他們生命熱忱,更把「人生目標」、「團體歸屬」一起打包送了過去,讓人就像吃下包裹蜜糖外衣的毒藥,往下沈淪而不自知。

不過,這些來自心靈成長團體的灌輸,其實不難阻止,只要在無法挽回之前,試著給予這些人真誠的「愛」,就能夠將許多遊走在現實與謊言邊界上的人拉回來。畢竟,最初推著人們加入心靈成長團體的原因,正是因為在需要的時候,沒有人願意伸手拉他一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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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生活的步調飛快,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不可避免地拉遠,我們以為綽綽有餘的情感連結,其實,跟膳食纖維一樣極度不足。你我或許沒有 Yoshiki 那時直接把 TOSHI 接去美國照顧的雄厚資源,但是那顆讓我們對他人伸出手的心都是等值的。若這個社會能有更多「我在」、「我陪你」的聲音適時出現,或許,就能拉住那些為了尋求救贖,而對未知的惡意說出「我願意」的人吧?

首圖來源:「我願意 The Amazing Grace of Σ」電視影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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