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孝文帝積極漢化、遷都的作為,竟然成為自己家庭失和的導火線?
作者:葉言都

遷都、漢化政策實行後,北魏很快遇到新一波的問題。最早的問題竟然出現在孝文帝的家庭中,這恐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四八八年,孝文帝在祖母馮太皇太后去世後親政,立馮氏為皇后。這位馮皇后出身長樂信都馮氏,家族與拓跋氏幾代通婚,她是高官馮熙與博陵公主的女兒、文成帝馮皇后的姪女,可謂親上加親,尊榮已極。然而馮家一如古代將女兒嫁入後宮的傳統,出嫁的不只一個。在馮皇后以前,馮家已經有一對姊妹入宮,都成為孝文帝的嬪妃,其中一位早死,另一位馮氏美麗嬌媚,甚得孝文帝寵愛,但因生病,被太皇太后遣送回家。

祖母既然不在,孝文帝難忍對她的思念,遂將她再度迎接入宮,封為昭儀。馮昭儀是馮皇后同父異母的姊姊,又早經入宮,卻因母親出身婢女,不及妹妹高貴,只能身為嬪妃,對此耿耿於懷,遂千方百計攻訐皇后妹妹,終於說動孝文帝,廢馮皇后,以馮昭儀取代。第一位馮皇后「貞謹有德操」,並不爭鬥或抱怨,被廢後出家為尼,得以善終。北魏版的宮鬥至此告一段落,更大的問題接著開始。

此時北魏已經遷都,孝文帝屢次南征,長年在外,美麗嬌媚的第二位馮皇后居然在洛陽公然與人私通,情夫名叫高菩薩。恰巧孝文帝之妹彭城公主喪夫,馮皇后向孝文帝為她的同母弟馮夙求婚,孝文帝同意將妹妹嫁給馮夙,公主不願,馮皇后定下日子要強迫公主再嫁,公主就帶領十幾個侍從溜出洛陽,乘坐輕便的馬車在雨中奔馳,直到南方前線面見皇兄,當面訴說不肯嫁馮夙,還把皇嫂養情夫的事和盤托出。當時已經病重的孝文帝聞訊大為驚愕,還不敢完全相信,只得趕回洛陽親自處理,於是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皇帝夜審皇后事件登場。

孝文帝回到洛陽就逮捕高菩薩與皇后身邊的宦官、侍從等,審訊明白,晚上命令高菩薩一干人等站在室外,再召來皇后。馮皇后到達時,皇帝下令搜查皇后,只要找出一寸長的小刀,就立刻斬首。

皇后終於進屋後哭著叩頭賠罪,孝文帝下令皇后坐在離自己兩丈遠的地方,然後叫高菩薩等人招供,責備皇后說:「妳有什麼妖術,都說出來。」皇后要求左右人員離開,皇帝下令其他人離開,只留下一名三品官的太監白整在側,拔出一把衛士的刀撐著,皇后還不肯講。皇帝就用絲絮牢牢塞住白整的耳孔,小聲呼叫,白整毫不回應,這才命令皇后說。皇后說了些什麼,史書說事情隱密,無人得知。

皇后說完後孝文帝喊兩個親王弟弟進來,說:「從前是你們的嫂子,今天就是別人,進來不用迴避。」然後對兩個弟弟說:「這個老女人想把白刀子插在我肋上,你們仔細問明白來龍去脈,不要顧忌。」又說:「馮家的女子不能再次被廢,姑且讓她閒坐在宮裡,要是有心就自殺好了,你們不要說我對她還有情分。」夜審之後孝文帝趕回前線,繼續南征,馮皇后留在宮中,仍然有皇后的待遇。

不久在前線的孝文帝病情惡化,自知不起,遺命要馮皇后自殺,但以皇后的禮節埋葬。孝文帝死後,白整等人執行遺命,馮皇后還不肯接受,被強迫灌下毒藥而死,諡號為「幽皇后」。

這是一則精彩的八卦,在中國歷史上的宮廷八卦中特別突出,被後代許多好事者津津樂道。對我們探訪北朝歷史而言,八卦之餘,應該思考的則是它在文化變遷上的意義。

北魏孝文帝是個漢化唯恐不及的皇帝,若以中國傳統典籍《大學》所立的人生標準而論,他在「誠意、正心、修身」三項都表現優良,但到「齊家」一項就不及格,雖然在「治國」上努力以赴,也獲有一些成績,但並未克竟全功,當然就無法「平天下」。孝文帝為何不能齊家?

可能的答案是他既然全盤漢化,則他的家若要齊,就必須家人都符合傳統儒家的標準,全都跟著漢化。

可是他的第二位皇后妻子馮氏顯然完全違反「嫡庶有序」、「姊友妹恭」、「貞節」、「溫良恭儉讓」等等基本中國傳統家庭倫理與婦女品德,充滿我行我素的北朝豪放女性格,身上存在著游牧社會女性的烙印,當然無法成為一個漢文化帝國的六宮之主;他的太子根本拒絕漢化,一心只想回平城舊都,甚至他妹妹彭城公主不滿哥哥、嫂嫂安排的婚姻,就溜出首都到前線告狀,也是一個游牧民族女子的行徑。這一切可以說明拓跋皇室家族本身漢化的困難。

孝文帝全盤激烈漢化面對的阻力太大,迫使他必須施展全力對付鮮卑貴族、朝中大臣、漢人世族、南征軍隊、西北邊區⋯⋯卻可能因此忽略自己身邊的家人。結果漢化的皇帝與仍未漢化的皇后、太子之間必然發生衝突,導致這一連串孝文帝的家庭悲劇。

就文化而言,元恂太子與第二位馮皇后的悲劇,早早說明了孝文帝全盤激烈漢化政策中,鮮卑族傳統的疏離與對抗。孝文帝漢化帶來的隱憂若是一座冰山,太子、皇后之死就是冰山露出的那一角。

南遷、漢化與北魏衰落

孝文帝拓拔宏為求在中原生根,進而兼併天下,採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策略,遷都洛陽,繼之以激烈的全盤漢化政策,完全不留退路,希望短期內將鮮卑族融入中國,甚至因此逼死不願漢化的親生太子。結果隨同他南下的鮮卑人果然迅速漢化,形成一個漢化鮮卑的世族集團,但也迅速腐化,並且從鮮卑的傳統中疏離出來,變成與漢人皇族或世族無何差別,結果幾十年後就面對悲慘的命運。到北朝末期,這個集團有些成員被消滅,存留下來的則融入北方的世族社會,延續到隋唐時期。

北魏與南朝宋的對峙圖,此時北魏都城還在平城。(Source:Wikipedia)

北魏南遷洛陽後,中央政府變成位於這個帝國的南端,深入農業地區。帝國的重心在此,導致經濟上農業生產有所發展,占國家經濟的比重增加,加上絲路貿易帶來的財富流入首都,造成一片繁華景象。與此同時,以洛陽為中心的鮮卑貴族漢化日漸加深,在「飽暖思淫慾」之下,北魏統治者日趨腐化,追求享受的風氣大起,貪汙聚斂,吏治隨之逐步敗壞。

例如當時的高陽王元雍「富兼山海」,其住宅、園囿像皇宮一樣豪華,家中僮僕多達六千,妓女五百,一餐花費數萬錢。河間王元琛常想和元雍「鬥富」,他以擁有西域珍寶著稱,家中畜養駿馬十餘匹,馬槽用銀製,窗戶裝飾著玉鳳、金龍,飲宴時用水晶、瑪瑙、紅玉酒杯,都是異域產品,旁邊陳列各種珍寶,喝到差不多就帶領賓客參觀倉庫,只見金錢、綢緞堆積如山,無法估算。

這兩人鬥富起來,奢侈豪華程度甚至超過鬥富開山祖師西晉的石崇、王愷。主管政府人事的吏部尚書元暉被稱為「餓虎將軍」,只因他賣官鬻職都有定價,當時的吏部成為賣官市場,花錢買官的人自然是將本求利,無一不貪,這些官吏被民間稱為「白晝劫賊」。地方州郡的刺史、太守也聚斂無已,徵收租調稅收時,將官方度量衡器具放大,採用長尺、大斗、重秤收稅,公開加碼,剝削人民。

就在這時候,南朝南梁建立,在梁武帝蕭衍統治下日趨強盛,屢次主動北伐,南北戰爭激烈。為支持戰爭,北魏的兵役和徭役大量增加,大批農民本來已經被賦稅加碼與官吏貪瀆逼得透不過氣,此時加上兵役和徭役,許多小農因此破產,甚至家毀人亡。破產的農民紛紛投靠豪強,重新淪為世族的依附人口,有的則出家為僧尼,以逃避賦役。

當年馮太后苦心孤詣推動的均田制迅速損毀大半,北魏政府控制的編戶人民日益減少,政府收入隨之減少。北魏統治者面對此種狀況,反而官官相護,保護貴族利益,加重剝削剩餘的編戶農民,曾多次實施「檢括逃戶」,搜捕逃亡的農民,於是激起農民的反抗。五一五年,孝文帝死後不過十六年,冀州僧人法慶領導大乘佛教徒起事革命,以「新佛出世,除去舊魔」為口號,一時聲勢浩大,北魏政府動員十萬軍隊才鎮壓下去。

農業地區的反抗還比較容易對付,但北魏後期面臨更深刻的問題:南遷後國家很快實際上已分裂成兩半,一為南遷後漢化的社會,另一為留守北方維持鮮卑傳統的社會。

前者高高在上,繁華炫麗卻奢侈腐敗;後者地位低落,質樸保守卻強悍尚武,在文化上尤其格格不入。北魏既然已經在社會與文化上分裂,則中央政府若不能維持二者間的平衡,社會與文化的分裂勢將演變成軍事與政治的衝突。

在洛陽的北魏中央政府顯然忽視這個問題,於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二者越發不能協調,最後雙方決裂,全盤漢化的苦果終於浮出水面。五二四年平地一聲雷,留守北方維持鮮卑傳統的社會在備受鄙視下發生動亂,稱為「六鎮之變」。這種來自邊遠地區鮮卑強悍傳統的衝擊,終將摧毀這個已經內部腐朽的國家。

孝文帝的遺澤與遺禍

北魏孝文帝可稱一代英主、一代賢君,但他於南遷後四年死去,北魏從此走向衰敗與分裂之路。對於這樣一位君主究竟如何評價?他一連串政策遺留給北魏的,究竟是遺澤或遺禍?這是探訪北朝歷史時必須面對的問題。

其實這個問題早有人討論。曾紀鑫曾歸納過去對北魏孝文帝的評價,大致可分為三種觀點:

一是讚揚肯定。認為他推動民族融合,使北魏社會穩定、經濟繁榮與文化進步。此說也認為,孝文帝的全盤漢化是順應歷史發展潮流,也是不得不採取的改革方略。

二是褒貶兼有。肯定孝文帝漢化改革;但認為他不該不加選擇,將漢族文化的精華與糟粕一概吸收。例如漢化確立門閥制度,使鮮卑貴族日益腐化無能,還使得原有軍人地位下降,士氣低落,鮮卑族失去尚武精神。

三是全盤否定。認為孝文帝的漢化是迂腐的、消極的,只學到漢人的繁縟禮儀與貪瀆腐敗,喪失鮮卑人原有的勇武質樸特色。他的改革導致民族的柔弱與國家的衰亡。

不論肯定或否定,仔細分析,這些看法都有「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的嫌疑。要想得到較為中肯的答案,只有回到當時的環境做為大前提,加上當事人孝文帝的目標與意志做為小前提,才能導出合理的結論。

孝文帝有必須遷都的理由,也以皇帝之尊,做出全盤漢化的選擇;但他並沒有忘記遷都、漢化後可能發生的副作用,也曾設法預作防範,這從他宣布遷都後就回到舊都平城,然後立刻出巡西北邊區,對這兩個地方的加以說明及安撫即可看出。

這次巡視對西北邊區的效果如何,史書並未記載,唯以當時孝文帝的威望,應該至少能暫時消除當地的疑懼,安撫住這些地區。「修補西北圍籬」的工作完成後,孝文帝回到新都洛陽,展開他一邊漢化、一邊南征的偉大事業。不幸的是,他的健康隨著到處奔波與過度工作而迅速惡化,遂不再有能力與時間照顧西北邊區,不久也就去世。

孝文帝死於南征軍中,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南征在外,軍務倥傯之際,還要處理皇妹告嫂、皇后偷情這樣的家務事,很可能忽略或來不及向四九七年新立的太子元恪(宣武帝)耳提面命,要他特別注意西北邊區的潛在危險,妥善因應,預為防範。

不過,即使孝文帝曾經這樣做過,從史書所記載的宣武帝元恪看來,恐怕他也不會認真執行,因為他在位的十七個年頭中,一反父親與祖先們巡行帝國各地的常態,居然一步也沒有離開洛陽過!性格溫和、懦弱的下一任皇帝帶頭遺忘半個帝國,上行下效,孝文帝遷都、漢化的副作用遂迅速浮現。

從此在這種狀況下,西北邊區與洛陽中央很快越行越遠。洛陽中央既然並未發現或重視國家實際已經分裂的問題,反而越發貪圖享受,貪瀆腐敗。隨著墮落,中央政府必然迅速衰落,此時卻還要作威作福,終於導致國家內部被忽視與被歧視的一半以武力反抗,衰落的中央無法招架隨之而來的動亂,北魏也走到終點。

北魏的歷史如此,對於同樣處境的後代王朝而言,就成為一個負面的先例。以後的北方民族征服王朝如遼、金、清,似乎都曾以此為鑑,在全國一部分屬於漢文化區,一部分不屬漢文化區的局面下,建都於二者交界的北京,對二者採取不同的方式統治,並以同等重視的做法維持雙方平衡,故能避免二者決裂,國家也能存在較長的時間。

例如遼以燕京(今北京)為南都,皇帝每年依季節遊走於各都之間,使全國各種不同的地區都得到照顧,全國官署還分為管理漢人的「南面官」和管理非漢人的「北面官」二系統;清代前期皇帝常常舉行「木蘭秋獮」,每逢秋季率領大隊人馬赴關外狩獵練兵,同時接見草原民族領袖,處理大清帝國非農業地區的事務。道光以後,木蘭秋獮不再舉行,清朝也進入衰敗期。

孝文帝的作為,使北魏成為真正中央集權的帝國與中國式的帝國,確立北魏對淮河以北地區的長久統治,洛陽也迅速繁華起來;他的漢化政策,使北方民族融合的速度增加,民族衝突的苦難減少,種種成果,都是他帶給北魏與中華民族的遺澤。

然而他的計畫過於龐大,意志過於剛強,生命過於短暫,結果事業未能完成,繼承人也未曾調教妥當,輸掉事業與健康的賽跑,齎志以歿。他死後留下北魏帝國內部兩個地區間巨大的差異,漸漸從互相輕視變成敵視,累積到臨界點後一舉爆發,不可收拾。北魏後期的歷史,其實可以視為孝文帝一面倒文化政策的後果。

如果沒有孝文帝的激進政策,北魏在漢化的大方向不變之下,漢化的速度應該會減緩,帶來的衝擊也隨之變小、變慢,全國比較容易協調。孝文帝激進的漢化政策加上配套措施不足,使潛在的問題擴大並提早顯現,因此也可以說是他對北魏的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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