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裡「外表美麗動人」的女子,為什麼總是被描述成「內心醜陋邪惡」?
作者:格雷琴.亨德森(Gretchen E. Henderson)   ▎ 譯者: 白鴿

十三世紀,一篇名為〈女人的祕密〉(The Secrets of Women)的醫學文章認為女人在懷孕期間如果看到任何醜陋的動物,甚至關於牠們的畫像(比如臥室牆上的客邁拉[chimera]畫像),就會生出奇怪的生物。這種涉及母性想像的觀念可以追溯至古代。索蘭納斯(Soranus)曾寫過一篇名為〈婦科學〉(Gynaecology)的古文,他認為婦女在受孕期間不應該看到猴子,以避免生下帶尾巴的胎兒。

即使到了十九世紀,「象人」約瑟夫.梅里克(Joseph Merrick)也認為自己身體之所以畸形是因為母親懷孕時看到了一頭大象。除了明顯不涉及父性想像,醜陋的歷史還包含一個為異常事件探尋自然起因的過程。幾個世紀以來,圍繞這些異類發展出許多理論,以應變對文化變遷的恐懼。

約瑟夫.梅里克,傳說中的「象人」,1889,圖片出自〈象人之死〉(Death of the 「Elephant Man」),《英國醫學期刊(British Medical Journal)》,1890。

中世紀時期對於轉化和變形的沉迷持續升溫。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諾爾斯(Norse)以及冰島地區的傳奇故事裡隨處可見醜陋的形象,例如《貝奧武夫》(Beowulf)中,似波呂斐摩斯一般的食人巨妖格倫戴爾(Grendel),還有令雷神索爾(Thor)都心生忌憚的食人巨人。

但這些恐怖的形象並沒有使中世紀淪落為歷史學家一直聲稱的「醜陋」和「野蠻」的「黑暗時代」(Dark Ages)。奧維德的詩作《變形記》(Metamorphoses)重獲關注,與此同時,地中海和中東地區的童話故事在貿易路線上流傳,這條路線上的早期殖民地開拓者、地圖測繪師以及其他處於文化交流和衝突地帶的人便是傳播者。

這一時期的人們對各類變身饒有興趣,從狼人到綠人、從魔鬼到巫師、從外形變化到身體嫁接、從奇蹟到魔幻。甚至在「奇形怪狀」一詞正式出現之前,像滴水嘴獸一樣守衛邊界的物種已經在建築物的裝飾以及手稿的頁邊出現。這些形象為變身劃分界限,並引發了多樣解讀。

克雷爾沃的聖伯納德(St. Bernard of Clairvaux)曾經指責教堂迴廊中「荒唐的怪物」在「奇醜無比中顯出美感,卻在美感中透著醜陋」,看起來像是「骯髒的猿猴」、「兇猛的獅子」、「怪獸般的馬人」、「半人類」,和其他混血雜交動物。與此相反,為了領悟神意的多樣性,奧古斯丁(Augustine)曾說,「一個人無法看到事物的整體,問題出現在局部醜陋讓他感到不適」,他需要考慮「該部分的背景與整體的聯繫」。批判和讚美共存,美女與野獸都陷入困境。

早期關於美女與野獸的故事,來源於十五世紀末的一個童話故事《高文爵士與瑞格蕾爾女士的婚禮》(The Wedding of Sir Gawain and Dame Ragnell),在故事裡,瑞格蕾爾女士集美女與野獸於一身。

亞瑟王傳奇故事將她描述為「不討人歡喜的生物/有目共睹,難以形容」、「形態怪異」且「畸形」。她臉色泛紅,流著鼻涕,兩眼昏花,亂蓬蓬的頭髮泛著灰白色,雙乳下垂,後背佝僂,身材如水桶一般。黃黃的牙齒好像野豬的「獠牙」,還把「貓頭鷹」一詞常常掛在嘴邊,使得人們將她和女巫聯繫起來。她野獸般的外表與身上佩戴的美麗珠寶以及精心裝飾的小馬形成鮮明對比。

胡安.韋恩加德(Juan Wijngaard)與賽利娜.赫斯廷斯 (Selina Hastings)作品《高文騎士與令人厭惡的女士(Sir Gawain and the Loathly Lady)中「令人厭惡的女士」的形象,1987。

圍觀者覺得不可思議,當時的場景被如此記述:「她相貌令人厭惡」、「人們尾隨著這個無法形容的生物」、「她簡直令人厭惡」!儘管相貌醜陋,她還是說服了亞瑟王將自己許給英俊守信的騎士高文(Gawain),以此來拯救國王的性命。還要高文猜出一個謎語:「女人最想要什麼?」(答案是:自主權。)她不怕在別人面前丟臉,驕傲地提出要在王國內招搖而過,並在婚禮宴會上狼吞虎嚥。高文忠誠地信守這一艱難的諾言,在洞房花燭夜之時,新娘突然搖身變為一位美麗的女子,令他不禁問道:「你到底是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這一問題經常在描寫醜陋角色的故事中出現。瑞格蕾爾女士好像在與人們的期待作對,她晚上美麗無比,白天卻變得醜陋難堪,或者與高文的意願相反。

她一直維持一半是美女一半是野獸的狀態,直到高文猜出她的謎語──「自主權」,給予她自由選擇的權利,並消除她繼母在她身上所施下的詛咒。經過一系列宣誓,她的外表和行為得以轉變,成為王國秩序的維護者,也成為全英格蘭「最美麗的女士」。

但是童話並沒有就此完結。

根據這個故事現存的最早記載,在度過五年美滿婚姻生活後,瑞格蕾爾女士香消玉殞。有人認為,她的死是必然的,否則高文便會沉溺於溫柔鄉而疏於履行騎士的責任。她的美貌就如同《聖經》中的夏娃一樣,是把雙刃劍,她的故事體現了騎士精神中所具有的行為性別模式。

口述與記載的多種版本,使得瑞格蕾爾女士和其他同類型的故事發生大大小小的轉變。「令人厭惡的女士」成為中世紀文學中受人歡迎的主題,十四世紀末,傑弗雷.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中之〈巴斯夫人故事〉(The Wife of Bath’s Tale),以及約翰.高爾(John Gower)的《情人的自白》(Confessioamantis)中的〈弗洛倫故事〉(The Tale of Florent),都出現了她們的身影。

在更廣闊的時間和地理範圍內,傳統故事中令人厭惡的女士往往是一些美貌可愛的女性角色。她們外表的美貌掩蓋了內心的醜陋,就像古希臘傳說中的潘朵拉(Pandora)或是梵語史詩《羅摩衍那》(Ramayana)中的首里薄娜迦(Surpanakha)。其他外貌畸形的女性角色在文化和文明的交界處充當保護者的角色,例如具有誇張的生殖器官的凱爾特(Celtic)女神希拉納吉(Sheela–na–gigs)。

古希臘傳說中的潘朵拉(Pandora),打開了一個盒子,釋放出人世間的所有邪惡。

中世紀之後,瑞格蕾爾女士的故事衍生出不同的版本。十七世紀,塔娜金.史金克(Tannakin Skinker)的故事是其中一個版本,當中提到一個豬臉女子。根據 1640 年出版的故事集,史金克是一位荷蘭女人,「在母親肚子裡就受到詛咒」,「將來會成為一個長著豬臉的女士」。「她不僅僅面帶污跡瑕疵,更是畸形醜陋,看起來令人厭惡,所有見到她的人都覺得她面目可憎」。就像瑞格蕾爾女士一樣(該故事集中也複述了她的故事),史金克身上的詛咒只有通過婚姻才可以解除。

《一位叫作塔娜金.史金克的豬臉女士的故事》,封皮頁。

這些故事的改編反映出講述者的文化背景,美女與野獸將美貌與醜陋散播在不同的地理範圍和歷史時代。從法國的《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到土耳其的《公主與豬》(Princess and the Pig),從日本的《猴子女婿》(Monkey Son–in–law)到印第安人的《老郊狼、年輕人和兩個水獺姐妹》(Old Man Coyote, the Young Man and Two Otter Sisters),這類故事的各個版本在不同文化疆域、動植物種群中都有投射。童話故事這種文體一般會將醜陋與美麗相對比,以邪惡來襯托美好。像是灰姑娘辛德瑞拉(Cinderella)的美貌與她姐姐的醜陋就形成了鮮明對比。

威廉.瑪律雷迪(William Mulready)、查理斯.蘭姆(Charles Lamb)──《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插圖,1887。

由於文學改編故事總帶有文化的弦外之音,對醜陋的定義也包含了人們的感知。正如馬克.伯內特(Mark Burnett)所寫(在此我用「醜陋的」來代替「怪物般的」,以達到相似的效果):「對『醜陋』的認定似乎與醜陋本身的意義無關,而與人們對它的感知方式有關。」同時,蘇珊.斯圖爾特(Susan Stewart)也寫過與「怪胎」相關的話語:「人們通常認為『怪胎天生如此』,然而必須強調的是,『怪胎由文化塑造』。」和那些怪物和怪胎一樣,「醜八怪」在文化重述中也發生著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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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是由醜陋所維持的嗎? 深入歷史,探索專屬於醜陋的文化系譜。 醜是原罪、醜小鴨、醜八怪……,「醜陋」一詞被人們肆意使用,成了帶有負面意義的詞彙。它的定義五花八門,卻脫離不了被厭棄、具攻擊性、恐懼的內涵。本書從醜陋的身體講起,分析了不同時期和地區對醜陋的感知,梳理其發展變化,以及醜陋如何激起大衆的複雜情緒與想像。 究竟什麼是醜陋?醜陋的存在有何意義?透過歷史文本中的個人、群體和感官案例,深入解析種族、階級、性別、宗教、年齡、殘疾與審美的關聯,也許我們最終能解除對美醜分級或營造對立的慣常思路,在重塑文化價值的過程中,真正找到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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