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國作對就是他們最大的原罪──「邪惡」的復興黨與阿以衝突始末
作者:陳立樵

大概很難想像,有個黨派在同一時期於兩個國家都作為執政黨,而且共通點都是國際形象很糟糕,那個黨是「復興黨」,成立於敘利亞,隨後也在伊拉克建立分部。

該黨在兩國都有形象不佳的領導人,前者有哈菲茲阿薩德(Hafiz al-Assad) 與其子巴夏爾(Bashar),後者則是薩達姆。主流國際輿論都認為他們是無惡不作的獨裁暴君,但應瞭解的是這樣的形象是怎麼來的。

大概 20 世紀的 30 年代開始,敘利亞的基督教徒阿弗拉克(Michel Aflaq) 正在宣揚阿拉伯人團結的復興運動,反映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法國佔領之下,部分阿拉伯人透過建立政黨(即「復興黨」)來實踐抵抗的企圖心。

阿弗拉克主張阿拉伯統一、民族解放與自由、還要走社會主義(Socialism)的道路。不過阿拉伯團結的主張並非只有阿弗拉克一派才有,一戰之後法國控制時期就有 「民族陣線」(National Bloc)做為主要勢力。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隔年法國敗於德國,敘利亞也成為德國的勢力範圍,但在 1941 年為英軍佔領。復興黨在這樣的氣氛下成立,而且不少人也前往同樣為英軍佔領的伊拉克,擴大阿拉伯團結的勢力。

然而,這時期復興黨還不是敘利亞主要的政治勢力。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法國經歷過亡國、又重新建國的窘境下,只好讓敘利亞脫離統治成為獨立國家。1947 年 7 月,民族陣線的庫阿特里(Shukri al-Quwatli)當選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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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的復興黨們

2018 年韓國電影「與神同行 2:最終審判」的台詞:「世上沒有壞人,只有壞的情況。」

韓國電影「與神同行 2:最終審判」。(Source: Wikipedia

換句話說,客觀的外在環境會影響主觀的個人行為。不過,若外在環境刻意地要把某個人的行為妖魔化,那就更是墜入人間地獄了。敘利亞與伊拉克的復興黨,就在外在環境刻意施壓之下,成了西亞地區至今都是人人討打的大反派。

1980 年代的西亞地區,陷入悽慘的狀態之中。冷戰到了 70 年代後期,多數西亞國家屬於美國陣營,受蘇俄支持的就以敘利亞為主。阿富汗最為特別,在 1978 年出現社會主義政府,但卻又爆發內鬥而不願完全接受蘇俄控管,致使 1979 年年底蘇俄出兵攻打這個剛到手卻又叛逃的小兄弟。

這麼一打,直到 1987 年才結束。而美國也參與了戰爭,1981 年總統雷根更是在阿富汗投入相當多的軍事開銷,要全力取得勝利。1980 年 9 月,伊拉克復興黨總統薩達姆對伊朗發動戰爭,再加上前一年伊朗的美國人質事件,導致雷根與薩達姆的關係走近。這麼一打,到了 1988 年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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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隆納·雷根。(Source: Wikipedia

1982 年黎巴嫩與以色列爆發戰爭,主因在於巴解在黎巴嫩南部抵抗以色列, 演變成黎以的戰爭。敘利亞復興黨總統哈菲茲堅決介入,除了要拿回 1967 年被以色列佔領的戈蘭高地,也是因黎巴嫩與敘利亞有唇亡齒寒的關係,一旦黎巴嫩失守,敘利亞必定遭到波及。

1985 年黎巴嫩有美國人遭到真主黨(Hezbollah) 綁架,而傳言真主黨有反美的伊朗支持。因為伊朗不僅反美,也反對美國的西亞盟友以色列,對抗以色列等於對抗美國,使伊朗與敘利亞成了合作伙伴。

美國同時也在處理中美洲的動盪,深怕一些國家有左傾的可能性,例如尼加拉瓜(Nicaragua)。雷根政府意圖金援尼加拉瓜的游擊隊(Contras)顛覆政府, 以減低美國受左派的威脅。雷根政府想到的是賣武器給伊朗,試圖降低伊朗對美的敵意、讓伊朗可以協助解決黎巴嫩美國人質的問題、也把伊朗購買武器的錢轉給尼加拉瓜游擊隊。

剛好伊朗內部也有些人不願意一再與美國交惡,遂有私下跟美方購買武器的計畫。隔年這件橫跨美洲與西亞的事情曝光,稱為「伊朗門事件」 (Iran-Contra Affair),Contra 為西班牙文,指那些「反革命」(counter-revolution) 的游擊隊。

這使雷根政府臉色無光,而伊朗何梅尼政府也懲處相關交涉人士。美國影星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在 2018 年的電影《美國製造》(American Made),就是改編自這個歷史背景。

《美國製造》(American Made)。(Source: Wikipedia

於是,80 年代西亞局勢就是:敘利亞與伊朗 vs 伊拉克與以色列,以及上方籠罩著美蘇冷戰的烏雲。敘利亞與伊朗的邪惡形象,因為反美而來。1987 年蘇俄終止阿富汗戰爭,1988 年兩伊戰爭也結束了。蘇俄隨後在 1991 年解體,美國則為 20 世紀末世界最強的霸權。

延伸閱讀:令美國頭痛,又無法忽視的盟友──《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的動盪歲月》

西亞局勢的發展,當然也得看美國的臉色了。 也因此,敘利亞對以色列也難以再採強硬態度,不僅得勉為其難進行所謂的和平談判(當然是以色列與美國的和平為標準),拿不回戈蘭高地也只好自認倒楣。而伊朗想要調整對外關係,對美國與世界也表示善意,只是並沒有任何成果。此後,敘利亞的哈菲茲與伊朗新的精神領袖哈梅內意(Ayatollah Khamene’i)在國際媒體之中,依然是邪惡人士。

1988 年起,西亞地區的大型戰爭看似大致停歇,但旋即伊拉克在 1990 年攻打科威特,又讓波斯灣局勢動盪。1989 年美國總統由老布希擔任,盛產石油的波斯灣區域動盪起來,必然波及布希家族經營的石油企業。

80 年代雷根時期的 美國協助伊拉克、把伊朗妖魔化,但 90 年代初期老布希的美國也把伊拉克妖魔化了。作為美國朋友或是敵人的標準,只是利益問題而已。薩達姆就這樣加入了哈菲茲與哈梅內意的行列,西亞「三賤客」(兩個復興黨黨魁、一個宗教人士) 就這樣集結完成。

2000 年哈菲茲去世,該由誰來領導復興黨、領導國家,一時間很難有答案。 哈菲茲之子巴夏爾在執政初期所做的一些變革,例如釋放政治犯、開放言論空間等等,在主流國際社會一廂情願認為是「大馬士革之春」(Damascus Spring)。

所以,當 2002 年美國將北韓(North Korea)、伊拉克、伊朗列為「邪惡軸心」(Axis of Evil)時,卻沒有放入敘利亞,大概因為那時候巴夏爾的政策符合主流輿論立場的關係。

最倒楣的就是薩達姆,在 21 世紀初適逢美國總統由小布希擔任,也就是老布希的兒子,聲稱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武器,一定要消滅這個恐怖的復興黨政權,接著在 2003 年攻打伊拉克。

許多資料證明伊拉克根本就沒有那種武器,但小布希應該是要完成他老爸想要剷除薩達姆的遺志,攻打伊拉克根本是場復仇行動。薩達姆並沒攻打過美國,但倒楣的就是再次遇到布希家的人。

上述一切看似有複雜的因素,但其性質卻相當簡單,

因為對抗美國就是一大 『原罪』,即使什麼事也沒做,還是會被冠上十惡不赦的形象。

復興黨並不是邪惡的黨、兩個阿薩德與薩達姆也不是壞人,反而是美國塑造不友善的「邪惡」時代,讓他們就此萬劫不復了。

西亞,一個充滿邊界與煙硝的國度 現代治理的挫敗處,大國博弈的焦點處,各種主義教條的競逐處 不談厚重歷史,不談刻板偏見 跳脫歐洲中心論,來自亞洲學者的在地觀察 100 年前,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解體,西方列強進駐劃界, 自此開啟西亞地區百年來不斷動盪的歷史。 從阿以衝突、庫德族獨立運動、兩伊戰爭到 ISIS 攻擊, 100 年間,有新的國家誕生,有舊的國家支離破碎; 100 年間,有人找不到家鄉,也有人被迫離開家鄉。 我們不該再用去脈絡化的西方主流眼光看待中東。 建構西亞視角,回顧歷史,才能釐清衝突根源,通盤理解局勢!
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縱觀百年西亞:從阿以衝突、庫德族到伊朗核協議,歷史糾葛與當代議題
首圖來源:Government Press Office (GPO) /  CC BY-NC-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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