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難的交會:大航海時代,流落墾丁的荷蘭公主

墾丁大灣沙灘不遠處,有間小小的萬應公祠,主祀萬應公,左翼為土地公神龕,右翼則是「八寶宮」。我們對於祭拜無主孤魂的萬應公、求財保平安的土地公都不陌生,但是,「八寶宮」拜的是誰呢?

稍微湊近點看,八寶宮鐵柵欄內的神龕中供奉著幾座神像,中央的女神像頂著張漢人的臉龐,身披彩衣、腳踩蓮花,神像背後掛著一幅顏色濃豔的外國女子油畫,一手握劍、一手捧地球儀,畫像左右兩邊是一副龍飛鳳舞的對聯:「寶主飛來駐臺海,座自山面向海上」,橫批:「荷蘭女公主」。

謎底揭曉,原來這座八寶宮祭祀的是恆春一帶傳說來自荷蘭的「八寶公主」。相傳十七世紀荷蘭王室有位標緻的瑪格麗特公主,從小被捧在掌心上的她,為了尋找荷蘭東印度公司派駐來臺、挖掘金礦的情人威雪林,一路追隨他的腳步到福爾摩沙,孰料來到島上,才聽聞威雪林已遭西班牙人陷害、於卑南遇害的消息。

大受打擊的瑪格麗特堅持前往威雪林遇害之地憑弔,但其所搭乘的戎克船「巫翠奇號」卻在瑯嶠觸礁擱淺,上岸後遭遇「龜仔甪社」人,被原住民一刀斬落頭顱,就此香消玉殞。

上述故事來自屏東在地文史工作者的考證與整理,男主角威雪林真有其人,是一位名叫 Maarten Wesselingh 的丹麥人,1638 年乘船至瑯嶠,到卑南探勘金礦並留駐當地,三年後被卑南附近的原住民殺害。

好,我們知道歷史上確實有一位威雪林因探金踏上福爾摩沙島,但女主角瑪格麗特公主的情節,是真的嗎?

墾丁大灣沙灘旁的萬應公祠,主祀萬應公,左翼為土地公神龕,右翼則是八寶宮。
八寶公主廟前的墾丁大灣沙灘。

第一幕:大航海時代的船難

十六到十九世紀是海洋的時代。自古以來東亞海域便熱鬧非凡,早在西方人到來之前,中國、日本、朝鮮、阿拉伯與南洋諸國等各色船隻已在東亞海域上縱橫百年,將一艘艘的人、貨物以及故事,從此地送渡到彼地。

十五、十六世紀,歐洲大陸冒險的心起了騷動,葡萄牙與西班牙率先迎風使舵、向外遠航,穿越大西洋與太平洋,不斷探測海與世界的邊界,開啟了所謂的「大航海時代」。(延伸閱讀:荷蘭遠征鑑隊的船員日記

這既是海洋的時代,也是帆船的時代;水手想橫越迢迢大洋,得倚賴可靠的船隻與航路。十六到十八世紀,木造帆船為海上霸主,而幽深平靜的海面往往潛伏著無數危機,面對陌生的海域,就算大海看似廣袤無垠,人們還是只能依循已知的航線前進才安全──而所謂航線,便是由島嶼及島嶼,點與點之間相連而成,島嶼既可以提供水手需要的淡水、食物補給及貿易商品,也是航海的重要辨識指標。

明末至二十世紀初,中國航行於東南沿海的木造尖底「戎克船」(Junk),圖為 1880 年代停泊於廣州的戎克船。

臺灣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躍入世界舞臺。

臺灣島位於歐洲航向日本、日本前往東南亞,以及歐美船隻往來美洲大陸、菲律賓和中國之間等多條貿易航線要道上,又擁有起伏的山巒可作為航行中供水手指認方位的相對陸地,因此早在十六世紀便進入世界的視野,存在於世界的航海地圖中。

十六世紀荷蘭製圖師歐提留斯(Abraham Ortelius)所繪製的〈東印度與鄰近諸島圖〉(局部),由於當時歐洲人僅將臺灣當作航海定錨,沒有真正踏上島嶼,因此圖中的臺灣被畫成一連串島鏈最後的兩大島。

不過,臺灣附近海域非常危險。變幻莫測的洋流只是基本款,還有澎湖各島星羅棋布,礁石隱伏於水中,一不小心就會發生事故。至於天氣狀況就更別提了,夏天有颱風侵擾、冬天有東北季風橫行,無怪乎清人感嘆「海上風濤實難例定」,需「隨時審視雲霧氣色,以卜行止」,在「遭風倏變,而此順彼逆」的情況下,「禍福不同者有數存焉」。

險象環生的環境,使得臺灣一帶海域成為船難高發地。[1]也因為船難頻仍,十八世紀中期以後,以清國為首的東亞海域「國際」社會發展出一套船難救助的機制:先辨認船難者的國籍再將人送還,用公費提供衣物糧食、協助修補舟楫,如果已破損到無法修補,則另外安排別的船隻護送回國。不僅如此,還有固定的一套送還路線及中繼港口、城市,如琉球難民先送到福州,日本難民先送到嘉興府(因為以前遣唐使真正上岸的地方就是在長江的嘉興府!),朝鮮難民由在北京的朝鮮使節走陸路回國,東南亞或西方難民則先送到廣東或澳門再遣返回國。

不過,規則很嚴謹,現實很鬆散。清國將原住民分成有向清廷納餉的「熟番」和沒有納餉的「生番」,並在靠近生番處修築土牛溝、設立界碑,清楚表明生番與生番地都不歸清廷管轄。[2]

也就是說,如果船難受難者不幸碰上當時臺灣島上番界外的居民,這套船難救助機制不見得適用。對番界外的原住民而言,他們可沒有義務要遵守清廷的規則,將船難者好好送回本國。

〈臺灣民番界址圖〉(局部),圖中紅線為民番舊界,藍線為民番新定界,新界更往內山推移,線外則為禁止漢人跨越開墾的「禁地荒埔」。

第二:命運難料──羅發號事件

船難,使來自世界各地、千里之遙的人們,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同一塊土地上相逢;而不歸清廷管轄的界外番民,則成為船難事件中命運的變數。什麼叫船難事件中命運的變數呢?讓我們從與「荷蘭公主」大有關聯的那場船難說起。

1867 年 3 月 12 號,美國的三桅帆船羅發號(Rover)航經臺灣海峽時不巧遭遇風浪,偏離預定航道,一路漂流到屏東七星岩觸礁沉沒。船長杭特(Hunt)當機立斷決定棄船,與船員分為兩組人馬搭乘小艇逃生,其中一艘小艇上載著船長、船長夫人、大副和三個中國人,副官與另外七個中國人則乘坐第二艘,兩艘小艇試著修正航道往北前進,可惜當夜就走散了。

划行 17 個小時後,第一艘小艇總算看見了陸地,大夥終於鬆了口氣。他們在大尖山對面、墾丁一帶登陸,剛爬上岸便累得坐在沙灘上喘息。過沒多久,他們發現沙灘上還有另一位原住民婦人,杭特夫人向她招招手,給了她一點錢,比手畫腳地請她找位嚮導來,引領他們前往車城尋求協助。

這位原住民婦人收了杭特夫人的錢後轉身離去,但不是去找嚮導,而是直接上山通知族人。不久,龜仔甪社人下山,搶劫並殺害杭特一行人,並將付錢請婦人找嚮導的杭特夫人當作首領,第一個用矛槍插入她的身體,再用劍殺死她。直到割下杭特夫人的頭顱後,龜仔甪社人才驚覺她是女子,不配作為自己的敵人,於是憤憤將其屍體拋下。

杭特船長及其白人同伴都在試著保護杭特夫人時被殺死,另外兩個中國人也難以倖免──只有一個例外。他在聽見原住民從灌木叢中擊發第一槍時,就設法趁亂逃跑,東躲西藏直到黑夜來臨,才翻山越嶺抵達車城。最終,這位倖存的漢人來到打狗的旗後英國領事館,並將羅發號一行人遇難的消息散播出去,成為日後鼎鼎大名的「羅發號事件」。[3]

美國外交官李仙得(Charles W.LeGendre)所測繪的〈羅發號事件──臺灣南部地圖〉,圖中右下角標注了羅發號船員的登陸處(“Where the Rover’s Crew landed”)。

羅發號的悲劇不斷發酵,經過 27 年後,在《恆春縣志》中留下這麼一筆紀錄:

同治初年,有外國番船一隻,遭風飄至鵝鑾一帶,被龜仔角番戕殺多命。內有番女一名,其上下牙齒,不分顆數,各連一排。龜仔角番見而異之,懸首示人。嗣該船逃回本國,興師複仇,至鵝鑾鼻、大阪埒一帶,荊棘滿山,四無人蹤。一日,聞雞鳴聲,遂發兵通道,尋聲而進。得龜仔角社,戮番人,無噍類。⋯⋯相傳被殺番女,為該國公主云云。

第三:八寶公主誕生

外國番船、龜仔甪社人(龜仔角番)、番國公主,嗯?有沒有覺得《恆春縣志》的這個故事似曾相識呢?沒錯,《恆春縣志》的記載,很有可能便是「荷蘭公主」故事的 1.0 版本。

羅發號遇難之後,臺灣道吳大廷表示「生番不歸地方官管轄,嗣後請飭外國商人謹遵土牛之禁,不可擅入生番境界,以免滋事。」(翻譯白話文就是自己跑去生番地自己負責,不關我的事),擺明了不願多管,更不可能為了美國船難者向龜仔甪社人討公道。當時美國駐廈門的領事李仙得(Charles W.LeGendre)遂親自踏上臺灣,與熟諳南臺灣的英國探險家必麒麟(William A. Pickering)及蘇格蘭人洪恩(James Horn)合作,到處探詢杭特夫人的遺骨與她的遺物。「番女」遇害的故事與記憶,或許也在此過程中於恆春一帶廣泛傳布,衍伸出《恆春縣志》的記載。(延伸閱讀:150年前,美國曾與排灣族原住民簽過友好互助合約

李仙得像

那麼,這位疑似番國公主的女子,又是如何變成「荷蘭公主」和「神明」的?

相傳在 1930 年代,有人在墾丁大灣海灘發現一具骨骸,便好心買了個甕裝起來,放在海灘邊的萬應公祠內。幾年後,地方上有人無故發瘋、放火燒屋,大家請來乩童問事。誰知道,乩童竟開口說英語,說她是幾百年前在墾丁遇害的紅毛公主,沒有船可以回家,因此在當地陰魂不散,而那具屍骨便是她的遺骨。

這位公主(乩童)表示,願意長住墾丁,只要讓出萬應公祠的三分之一給她住,就不再作祟。眾人於是答應闢出三分之一的萬應公祠,獨立祭拜「疑似」紅毛公主的骨骸。

2.0 版本的傳說中,故事主角已有了來處──荷蘭,並因靈力傳說之故,逐漸被當成神明祭祀。到了 1960 年代又有 3.0 版本出爐,當時地方人士剛重建完萬應公祠,一日,社頂部落一位附身乩花自稱為「八寶公主」,並聲稱在萬應公祠旁的紅毛公主就是八寶公主。自此,荷蘭公主成了八寶公主,此傳說一直在當地流傳至今。

八寶公主神像及其畫像(Source:石文誠提供)

尾聲:故事未完,待續

從「番女」到「荷蘭公主」再到「八寶公主」,100 多年的增補與附會,這位異國女子的傳說在恆春翻了幾番,最終從一個十九世紀的歷史事件化形為地方上的守護神。

讀者以為故事就此結束了嗎?才沒有呢。

2008 年,社頂部落(沒錯,就是以前的龜仔甪社)出現傳言,說「八寶公主欲向族人復仇」。不堪其擾的部落眾人,決定正式為八寶公主辦超渡法會、和她達成「百年和解」,以安定族人心情。

即使我們現在知道了傳說中的附會和虛構,但是,傳說的力量不會輕易消失。這位大航海時代為愛走天涯、因船難而踏上墾丁沙灘的八寶公主,依舊一手握劍、一手捧地球儀,在當地人心中永恆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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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582 年 7 月,一艘屬於葡萄牙人巴托羅米.巴也斯(Bartolomé Baez)的大型戎克商船載著三百名中國人、日本人、菲律賓人、非洲人及歐洲人從澳門出發,準備前往日本。豈料剛啟航沒多久便遇上颱風,在臺灣島中部海岸觸礁。漂流上岸的倖存者邂逅臺灣原住民,與之周旋,最後使出渾身解數運用沉船的剩餘木料打造一艘新船,終於在兩個半月後幸運返回澳門。船上的神父為這場奇蹟似的船難留下紀錄,這也成為西方文獻中關於臺灣島原住民最初的記載。

[2] 「生番」、「熟番」、「番人」、「番社」、「番民」等詞皆為特定時代用法,現已正名為「原住民族(群)」。以示尊重,特此敘明。

[3] 此段故事出自李仙得的紀錄,而他自言是在 1867、1869 及 1872 年來臺灣時透過與原住民交談得知。

參考資料

  1. 石文誠,〈荷蘭公主上了岸?一段傳說、歷史與記憶的交錯歷程〉,《臺灣文獻》60:2(臺北,2009.6)。
  2. 江海,《悠悠蒼天──荷蘭公主玉殞記》,屏東市:屏東縣文化局,2002。
  3. 《臺灣通志(第二冊)》〈疆域篇〉,臺北:臺灣銀行,1962。
  4. 李毓中、吳佰祿、石文誠編,《艾爾摩莎:大航海時代的臺灣與西班牙》,臺南:國立臺灣博物館,2006。
  5. 湯熙勇主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臺北市:中研院社科所,1999。
  6. 溫振華,《臺灣原住民史政策篇(清治時期)》,南投市:臺灣文獻館,2007。
  7. 李仙得原著,黃怡漢譯,《南臺灣踏查手記》,臺北市:前衛,2012。
  8. 屠繼善,《恆春縣志》,臺北市:臺灣銀行,1960。
  9. 中華書局編輯部李書源整理,《籌辦夷務始末》,臺北:中華書局,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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