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寶嘉康蒂|迪士尼拜託還我童年!10 歲印第安小公主與 27 歲白人殖民者,和那場同床異夢的相遇
歡迎光臨故事夜總會!✨
這裡,能夠讓你卸下滿身疲憊;這裡,擁有一個又一個訴說不盡的好聽故事。
每個星期三,一位歷史上的來賓將大駕光臨,和我們分享有關他的奇聞軼事。所以盡情放鬆身體,選杯好酒,跟著節奏輕輕低哼:Story Story night……
準備好了嗎?燈光請下!今晚,邀請到的登臺嘉賓是──
印第安公主寶嘉康蒂!

寶嘉康蒂(Pocahontas),可能是臺灣人最熟悉的印第安人物了。

1995 年,華特迪士尼公司發行了以美國民間傳說改編而成的動畫長片《風中奇緣》,故事描述一位自由奔放的印第安公主寶嘉康蒂,與魯莽的英國殖民者約翰・史密斯相遇,兩人很快陷入愛河,瞞著爹偷偷交往。不過,殖民者與印第安人間的摩擦不斷加劇,在某次衝突中,白人殖民者殺死部落勇士,寶嘉康蒂的爸爸波瓦坦酋長,誤以為兇手是約翰,盛怒之下,掄起棍棒想打死他。

千鈞一髮之際,寶嘉康蒂出現了,她擋在約翰面前以肉身保護他,最後軟化了父親的態度。在這對有情人的努力之下,殖民者與印第安人終於走向和平,進入攜手合作的黃金時代。

隨著迪士尼《風中奇緣》襲捲全球,像風一般自由又深情的寶嘉康蒂,也走進全球家家戶戶的電視螢幕中。然而,這樣一部風靡全球大朋友小朋友的動畫片,究竟有幾分真實,直到今天還被人議論不休──

歷史上真的有寶嘉康蒂這個人嗎?她是否真的曾與約翰・史密斯邂逅呢?她真的曾用身體保護深愛的約翰,讓父親改變心意?

我們有辦法更加貼近寶嘉康蒂的人生嗎?

19 世紀時,寶嘉康蒂的故事已流傳甚廣,此為 1883 年針對寶嘉康蒂的幻想之作(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兩人命運的轉捩點

時間回到 1607 年,這年,是整個波瓦坦族命運轉折的起點。為了尋找黃金,英國殖民者在今日美國維吉尼亞州的詹姆斯河北岸,建立永久據點:詹姆斯鎮。

詹姆斯鎮周圍,這片河流與港灣間的平原上,住著一群世居此地,說奧岡琴語(Algonquian)的美洲原住民波瓦坦族,其中一位成員,便是我們的主角寶嘉康蒂。

是的,歷史上真的有這個小女孩,而且她當年只有十歲。至於來到詹姆斯鎮的拓荒者約翰・史密斯,歷史上也是真有其人,但他卻是位二十七歲的大哥哥──什麼,難道他是北美孫中山?怎麼可以跟小羅莉談戀愛!

先別急著叫迪士尼還你童年,如果我們回到歷史記載,故事其實是這樣的⋯⋯

詹姆斯鎮剛建完不久,嚴寒的冬天很快就到來了。為了活下去,這年 12 月,約翰・史密斯只好逆流而上,前往原住民部落交易糧食,沒想到中途卻被波瓦坦酋長的兄弟俘虜,被帶到波瓦坦面前。根據約翰・史密斯隔年出版的回憶錄《真實記述》,就在他以為自己將小命不保之際,波瓦坦竟伸出了友誼之手:

他和善地以親切的話與大盤大盤的各種食物歡迎我,向我保證他的友誼,以及我四天之內的自由⋯⋯他承諾,如果我們讓他得到短柄小斧與銅製品,便會給我們所需要的食物,同時沒有人會打擾我們。我承諾達成這個要求。然後,帶著他試圖滿足我的滿滿善意,他就讓我回去。

好,故事就這樣結束了?約翰・史密斯在經歷如此性命交關的時刻後,居然隻字未提寶嘉康蒂曾經救過他的事情,甚至連名字都沒說。這不禁讓歷史學家懷疑,是不是根本沒有發生動畫片中引人入勝的,寶嘉康蒂拯救約翰・史密斯的橋段?難道這是完全虛構的情節嗎?

約翰・史密斯像(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波瓦坦與他的妻子們(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倒也不是。1624 年,在約翰・史密斯出版的另一本作品《維吉尼亞通史》中,隱隱約約可看到寶嘉康蒂拯救他的出處與根源:

會議的結論是,兩顆大石頭帶到波瓦坦面前。然後,人們蜂擁而上的毆打他,把他拖向大石頭,將他的頭放在石頭上,並準備棍棒要把他打得頭破血流。皇帝最親愛的女兒,寶嘉康蒂,在無法請求赦免的狀態下,以雙臂環繞他的頭,並用身體保護他,直到皇帝滿意⋯⋯。

兩天後⋯⋯(波瓦坦)走向史密斯,並且告訴史密斯,他們是多好的朋友。

也就是說,約翰・史密斯在事件發生的當下,並沒有提到寶嘉康蒂,一直要到十幾年後,才寫出這段人生的重要轉捩點,這讓眾人不得不質疑這段紀錄的真實性。有部分學者相信後者的內容,但認為約翰・史密斯與波瓦坦雙方對此事的理解不同:約翰・史密斯將這件事理解為寶嘉康蒂拯救了他,然而,就波瓦坦的觀點來看,他可能正在進行一場儀式,那就是假裝處決約翰・史密斯,使其重生為男人。而寶嘉康蒂,則是事前就被選定的「保護者」,透過這個儀式,波瓦坦試圖將約翰・史密斯納入他們之中,成為部落的一份子。

1870 年左右所繪製的寶嘉康蒂拯救約翰・史密斯想像圖。當然,這幅畫充滿謬誤,如當地不應該有山脈,而波瓦坦族也不是住在帳篷中。(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這種同床異夢的誤會,在歐洲人與美洲原住民接觸的過程中頻繁發生,約翰・史密斯會會錯意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這並未解釋他前後兩種說法為何差異如此之大。

我們得攤開寶嘉康蒂的人生,或許才能理解約翰・史密斯兩種不同說法的大背景。

延伸閱讀:自由與奴役並存,一語道盡美國歷史的矛盾──《真理的史詩》

從美洲大地到倫敦:寶嘉康蒂的真實人生

關於寶嘉康蒂年輕時的紀錄本身就很少,此外,該地原住民的姓名系統相當複雜,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可能會有不同的名字,同時還有個少數人才知道的密名(secret name),「寶嘉康蒂」應該只是個綽號,意思是「小淘氣」。種種限制,增加了調查的難度。[1]

我們無法確定寶嘉康蒂是否真的被父親選為約翰・史密斯的保護者,但根據白人殖民者的記載,「波瓦坦的女兒」有時候會到詹姆斯鎮上,與男孩們一同玩耍、甚至翻筋斗,這個活潑淘氣的女子應該就是寶嘉康蒂。在與英國人的密切來往之下,她非常有可能成為殖民者和印第安人間的翻譯,並友善地幫助詹姆斯鎮鎮民。

真正的約翰・史密斯在 1609 年因火器爆炸意外受傷,被送回倫敦治療,因此,他與寶嘉康蒂當然沒有結婚(這是《風中奇緣2》的內容),甚至連接觸也很少。不過殖民者與印第安部落間的接觸卻增加很多,兩者間的摩擦加劇,甚至爆發戰爭,兩邊斷斷續續打了五年的仗。

1613 年,17 歲的寶嘉康蒂又再度在文獻中出現。她似乎已經與印第安人 Kocoom 結婚(就是《風中奇緣》中配角高剛的原型),一位英國船長聽聞酋長的女兒就在附近,便買通部落成員騙寶嘉康蒂上船,趁機綁架了她,向波瓦坦勒索。沒想到,一連過了三個月,波瓦坦都沒有回應,最後只願意出一小部分的贖金(從這件事來看,寶嘉康蒂這個女兒在波瓦坦心中的地位似乎不算太高)。

或許是心灰意冷,或許是另有緣故,被釋放後的寶嘉康蒂,最後沒有回到部落,反而在詹姆斯鎮住了下來。在詹姆斯鎮,寶嘉康蒂到教堂學英文,並改宗基督教,教名是「麗貝卡」;擁有教名的她,可能放棄了自己的印第安名,也與部落、傳統文化的連結日漸薄弱。

現存寶嘉康蒂唯一一幅在世時的畫像,畫像下的註解寫著:Matoaka, alias Rebecca, daughter of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 of the Powhatan Empire of Virginia(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大約同一時間,寶嘉康蒂邂逅了菸草商約翰・羅非(怎麼還是約翰),隔年還生了一個小孩。

雖然都叫約翰,但這兩個男人卻很不一樣。約翰・羅非是何許人也?他是乘著第三艘補給艦前往詹姆斯鎮的船客,1612 年,他引進了菸草,不久後與寶嘉康蒂成婚。與寶嘉康蒂婚後隔年,英國與波瓦坦的戰爭終於告一段落,約翰・羅非與寶嘉康蒂的聯姻,也使得雙方關係和緩。就這樣,約翰・羅非與寶嘉康蒂夫婦得以在詹姆斯鎮外開設大片菸草種植園,菸草的種植讓殖民地起死回生,開始出口菸草盈利。

另一方面,成功讓寶嘉康蒂受洗的牧師亞歷山大,常會送一些改宗的美洲原住民回英格蘭去,尋求母國對於美洲新殖民地的支持。在此背景下,寶嘉康蒂於 1616 年和夫婿一起被送往英格蘭,這趟旅程中,負責開墾詹姆斯鎮的維吉尼亞公司把她包裝成「維吉尼亞的波瓦坦帝國裡最有權位的公主」。對維吉尼亞公司來說, 寶嘉康蒂不過是他們大外宣的一部分,他們想藉著她「原住民公主」的頭銜,吸引更多人注意到這塊小小的美洲殖民地,挹注資源於此。

1632 年,維吉尼亞公司的軍隊(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此時,好久不見的約翰史密斯又有戲份了!他寫了一封信給當時的安妮皇后,裡面提到寶嘉康蒂在殖民地的重要性,以及自己在部落中深陷危機時,波瓦坦的王子與寶嘉康蒂「幫助他」的往事。

值得注意的是,這是約翰・史密斯第一次提到寶嘉康蒂幫助過他,只不過不如現存版本那樣有戲劇性。當然,約翰・史密斯在寶嘉康蒂來到英國的這個時間點寫信給皇后,強調他在《真實記述》中甚少提到的寶嘉康蒂的重要性,其真實性不免啟人疑竇,讓人懷疑他只是利用寶嘉康蒂的名聲刷存在感罷了。

尾聲:沈默的寶嘉康蒂

1840 年,在寶嘉康蒂改宗兩百多年後,畫家約翰・查普曼創作了一幅〈寶嘉康蒂受洗〉。畫作中,一身西式白衣的寶嘉康蒂跪在牧師亞歷山大面前,丈夫約翰・羅非站在她身後,右側還有幾位身著傳統服飾的原住民看著寶嘉康蒂。

1840 年,約翰・查普曼(John Chapman)的〈寶嘉康蒂受洗〉(Baptism of Pocahontas)(Source: 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這樣一幅作品想表達什麼呢?當時,美國大舉向西部拓荒,在與印第安人的戰事中已經取得絕對優勢。寶嘉康蒂改宗的故事,暗示美國人將基督信仰與文明帶給美洲原住民的正確性:原住民唯有改宗並和殖民者融合,才是唯一的正道。這幅畫被掛在美國國會之中,幾年後,記者約翰・歐蘇利文(又是約翰),提出著名的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認為美國被賦予了向西擴張、乃至橫跨北美洲大陸的天命,又加強了美國向西部拓荒的論述。同時,我們也看到迪士尼的《風中奇緣》,最終走向寶嘉康蒂與約翰・史密斯攜手帶領印第安部落迎來和平的結局,本質上與〈寶嘉康蒂受洗〉畫作所想傳達的概念沒什麼不同。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必須回到 1624 年,約翰・史密斯的《維吉尼亞通史》出版,「寶嘉康蒂拯救約翰・史密斯」的戲劇性說法從此成為主流,日後此故事不斷以各種方式被再現,元素也越來越多,終於成為今日我們廣為流傳的寶嘉康蒂故事版本。

但是,很少人注意到的是,書籍出版時,無論是寶嘉康蒂或她父親波瓦坦都已經去世;作為故事要角的印第安人,在寶嘉康蒂相關的敘事中,卻是一群失語之人,所有史料都來自殖民者的紀錄。寶嘉康蒂無法親自訴說她的人生,只能由參與她生命的異邦人書寫,建立她那模糊的形象──

她是拯救了英國探險者的勇敢女性,是印第安人與白人間的和平使者,是改宗基督教、接受文明的美洲原住民「典範」,還是浪漫愛情故事的女主角。

在數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有更清楚寶嘉康蒂,究竟是誰嗎?

延伸閱讀:明英宗|他貴為天子,卻被俘虜到塞外草原多年,一生即位過兩次──明朝皇帝流浪記

[1] 寶嘉康蒂的姓名可能是 Amonute,密名則是 Matoaka。

參考資料

  1. Sam Wineburg,  Daisy Martin,  Chauncey Monte-San 著,宋家復譯,《像史家一般閱讀:在課堂裡教歷史閱讀素養》(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
  2. 艾文・約瑟斐,《美洲印第安人的文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4)
  3. William Strachey, The Historie of Travaile Into Virginia Britannia, Expressing the Cosmographie and Comodities of the Country, Togither with the Manners and Customes of the People
  4. John Smith’s 1616 Letter to Queen Anne of Great Britain
  5. Rountree, Helen. Pocahontas (d. 1617). (2021, February 25). In Encyclopedia Virginia.
  6. Huber, Margaret. Powhatan (d. 1618). (2021, February 25). In Encyclopedia Virginia.
  7. Rountree, Helen. Personal Names by Early Virginia Indians, Uses of. (2021, January 07). In Encyclopedia Virgin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