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歐洲的「最後決鬥」如何運作？比武內涵、勝負判斷一次說分明

在上一篇〈為了解決紛爭，他們決定發出「戰鬥邀請」──究竟中世紀的「決鬥審判」是怎麼一回事？〉中，我們參考 Dr. Ariella Elema 的博士論文，向大家介紹中世紀中期至晚期，歐洲決鬥審判的概況。以下我們將繼續參考 Dr. Ariella Elema 的研究，詳細介紹 1386 年法國騎士尚·德·卡魯日（Jean de Carrouges）指控其鄰居，侍從雅克·勒·格里斯（Jacques Le Gris）性侵他的妻子瑪格麗特·德·卡魯日（Marguerite de Carrouges）所進行的決鬥審判，並且從歐洲武術的角度來解析這場「最後的決鬥」。
 

「最後的決鬥」對歷史歐洲武術研究的意義

Carrouges vs. Le Gris 的決鬥審判，與多數中世紀晚期的決鬥審判案例不同。同時代的其他決鬥審判，一般都只有法庭紀錄，而且對決鬥過程略過不提，只會提及決鬥的結果。
 

Carrouges vs. Le Gris 的決鬥審判，因為在當時轟動一時，所以有多達 5 份同時代的文字紀錄留存於世，而且其中一份資料詳細描述了決鬥的過程，這在中世紀相當少見。
 

被告律師 Jean Le Coq 所留下的個人筆記，雖然沒有提及決鬥的詳細過程，但卻提及了舉行決鬥的場地情況，以及原告夫婦、被告在訴訟、決鬥過程中的行為與狀態，例如，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決鬥時是發著高燒抱病上場、原告妻子 Marguerite de Carrouges 在決鬥當天，被一輛貨運馬車載到現場，但隨即被國王給送了回去，以及律師私下認為，被告 Jacques Le Gris 在講述案件時，態度顯得心虛；是相當有趣的一份資料。
 

以下，我們將綜合五份歷史資料的記錄，還原 1386 年 12 月，Carrouges vs. Le Gris 的決鬥審判過程。在電影《最後的決鬥》和 Eric Jager 於 2004 年出版的《最後的決鬥：中世紀法國戰鬥的真實審判故事》（The Last Duel: A True Story of Trial by Combat in Medieval France）中，或許是為了增加戲劇性，Carrouges 與  Le Gris 的戰鬥，被描繪成馬上開始，在使用騎槍相互衝鋒數次後，雙方馬匹被殺，兩人於是下馬以劍和斧頭搏鬥，最後 Carrouges 用匕首殺死了 Le Gris，過程雖然十分完整，但與中世紀留下的紀錄，卻不盡相同。
 

「最後的決鬥」發生了什麼事？

1386 年 12 月 28 日，嚴冬。全巴黎的目光都集中在巴黎 Saint-Martin-des-Champs 修道院牆外臨時搭件的場地之內，為了容納見證決鬥的法國國王與諸位貴人，原本空曠的原野上搭起一列又一列臨時看台，王公們皆全副武裝，按照習俗位列，場面空前盛大。
 

決鬥場地的另一側，佇立著高大的絞刑架，無法在決鬥中勝出的說謊者，將會被吊上絞架示眾。

決鬥開始前，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高燒不退，但已約定的時間無法更改。原告的妻子，也就是指控被告對她施暴的 Marguerite de Carrouges，被一輛貨運馬車載至現場，但隨即國王就下令將她送了回去。被告 Jacques Le Gris 在審判前一刻，從侍從被冊封為騎士，如此他才有資格與同樣身為騎士的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平等地決鬥。
 

司儀發出信號，示意決鬥開始。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與被告 Jacques Le Gris 騎馬入場，他們或許有騎著拿持騎槍彼此衝鋒至馬匹死亡，但根據《聖丹尼斯修道院編年史》（Chronicle of Saint-Denis）這份被後世史家認為極有可能是由在場觀看決鬥的僧侶 Michel Pintoin 所撰寫的紀錄，雙方在騎馬入場後，即下馬出劍，開始緩慢、試探性地彼此攻擊，直至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的大腿遭被告 Jacques Le Gris 刺傷。
 

噴湧而出的鮮血令在場群眾大驚失色，全場鴉雀無聲，但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並沒有驚慌失措，他逼近對手，左手抓住被告 Jacques Le Gris 頭盔頂端，將他扯向自己然後後退，把對方面朝下撂倒在地，接著拔出劍、避開盔甲刺死對方，同時高聲命令他說出真相，但 Jacques Le Gris 始終都未鬆口。
 

在將劍刺入 Jacques Le Gris 的身體後，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起身詢問，自己是否已盡了義務，公證人給予肯定，被告 Jacques Le Gris 於是被拖至絞刑台示眾。

決鬥解析 1：馬上比武到底有沒有發生？

中世紀的貴族以他們的世襲軍事身分為榮，因此非常樂於在各種場合展示其軍人本色。高貴如法國國王在理論上也是一名騎士，戰場上要作為所有貴族戰士的表率。即使實際上後來的國王陛下很少需要衝鋒陷陣。因此在這場兩名騎士生死相搏的決鬥中，所有的貴族都全副武裝到場。決鬥現場其實也是貴族和騎士們展示他們對自己階級特權的榮耀與自豪。
 

在電影《最後的決鬥》以及原著書籍中，Jean de Carrouges 與 Jacques Le Gris 的打鬥是從馬上騎槍比武開始，但根據被告律師，以及確定在場的編年史家的紀錄，兩人在騎馬抵達現場後，就下馬採步戰的方式行進行決鬥，這也是為何被告 Le Gris 在決鬥一開始，可以用劍刺中原告Carrouges 的大腿，因為如果他們是騎在馬上，那麼 Carrouges 的腿部一側有板甲保護，另一則是馬鞍，幾乎不可能被刺傷大腿。
 

此外，在步戰中大腿受傷，也遠比騎在馬上更加明顯，沒有馬匹的干擾，觀眾不僅能清楚地看見血跡，傷者在步行的情況下，因疼痛而行動遲頓的樣子也一目瞭然。
 

決鬥解析 2：大腿受傷後，Jean de Carrouge 為什麼還能繼續戰鬥？

不只一份紀錄提到，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開戰失利，不但決鬥前就發起高燒，還先被刺傷大腿，鮮血噴出令在場觀眾都大驚失色，但他立即恢復鎮定，用摔角技巧扳回一成。
 

從解剖學的角度來看，人的大腿雖然有股動脈經過，但因為動脈的分布位置大多接近骨骼，所以並不是所有對大腿的刺擊，都會傷及動脈。
 

在《聖丹尼斯修道院編年史》這份被認為極有可能是由親眼見證這場決鬥的僧侶所撰寫的紀錄中，有提到，
 

這一擊如果有壓進爵爺的傷口，那麼將對他（被告 Jacques Le Gris）非常有利，但它立即被抽開，鮮血湧出，群眾大驚失色。
This blow would have served him well if he had pressed it into the lord’s wound; but, having drawn it out right away, blood arose, a spectacle for the crowd.

由此可見，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被告 Jacques Le Gris 這一擊刺得不深，並沒有對原告造成太嚴重的傷勢。
 

決鬥解析 3：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怎麼摔倒對手？

Jean de Carrouges 採取的策略，是逼近對方，用左手抓住被告 Jacques Le Gris「頭盔的尖端」，將他扯向自己，然後後退將對方面朝下摔倒在地，隨後立即拔劍攻擊。所有的紀錄中都沒有提及原告 Jean de Carrouges 在摔倒對手時，原本手上的劍在何處，但要用摔角技巧撂倒一個人，我們可以假定他在作這個動作時，應該是丟下了手上的劍。

值得注意的是，Jean de Carrouges 之所以放棄繼續以劍作戰，刻意逼近對手摔角，應該與他大腿上的傷勢有關，因為在腿受傷的情況下，他不能靈活行動，這樣在必須反覆前進、後退、爭取適當距離才能有效攻擊對手的劍術對戰中非常不利。
 

至於他為何能在負傷的情況下，迅速評估情勢、改變戰略，或許與過去在英格蘭、蘇格蘭豐富的作戰經驗有關。事實上，Jean de Carrouges控告Jacques Le Gris強暴其妻子Marguerite一案，之所以能一路纏訟到法國國王面前，最後由巴黎議會（Parliament of Paris）[1]授予許可，舉行決鬥審判，正是因為Jean de Carrouges是法國對英格蘭作戰有功的戰爭英雄。
 

Jean de Carrouges摔倒Jacques Le Gris的技巧，是15世紀武術大師Fiore de’i Liberi在《戰鬥之花》（Fior di Battaglia）中描繪的鎧甲戰摔技，在將人打頭暈後，抓住面甲往下拉，利用人在穿上總重高達30公斤的全身板甲後，身體重心從腹部上移至胸口的特性，使對方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聖丹尼斯修道院編年史》中提到，
 

他（原告Jean de Carrouges）用左手抓住Jacques頭盔的尖端，將此人拉向自己，往後退了一些，把他撂仍在地，被沉重的盔甲壓垮。
With his left hand, he seized the peak of Jacques’ helmet and drew the man to himself. Stepping back a little, he threw him alone to the ground, prostrate and weighed down by heavy armour.

決鬥解析 4：刺死 Jacques Le Gris 的劍從哪來？

Jean de Carrouges 摔倒 Jacques Le Gris，讓他面朝下匍匐在地，後，根據，《聖丹尼斯修道院編年史》的紀錄，
 

他（原告Jean de Carrouges）拔出他的劍，然後艱難地殺死他的敵人，因為他（被告Jacques Le Gris）被盔甲包裹。
he drew his sword and killed his enemy with great difficulty, because he was encased in armour.

如果 Jean de Carrouges 與 Jacques Le Gris 一開始是以長劍戰鬥，那麼他們很可能隨身攜帶另一把備用的單手劍，帶著超過一把武器進行決鬥在當時很普遍，Dr. Ariella Elema 指出，根據當時留下的文獻，在這場決鬥舉行前9天，另一場在法國布列塔尼（ Brittany）進行的決鬥審判，就有留下決鬥者被允許攜帶一長一短兩把劍上場的紀錄。
 

決鬥解析 5：穿全身板甲的被告，是怎麼被劍殺死？

Jean de Carrouges 摔倒 Jacques Le Gris，讓他面朝下匍匐在地後，根據，《聖丹尼斯修道院編年史》的紀錄，他拔出劍，困難地殺死對手，因為對方全身被盔甲包裹。由於 14 世紀的板甲已經發展成熟，因此雖然沒有明文記錄，但 Jean de Carrouges 能夠刺殺他的方式，其實十分有限。
 

在這場備受矚目的決鬥中，不論原告還是被告，雙方都是穿著防護最完善的全身板甲，板甲下還會搭配鎖子甲上衣（Hauberk），而此時鎖子甲上衣，長度已經可以覆蓋尾椎，而板甲無法保護的頸部，也會被鎖子甲護頸（Aventail）覆蓋，所以 Jean de Carrouges 若想藉由攻擊上半身殺死對手，只能用蠻力壓斷頸椎，或撥開鎖子甲護頸後用劍殺對方，但這種過於彆扭的方式，反而會給對手反擊的機會。
 

Jean de Carrouges 最有可能殺死對手的方式，是攻擊對方沒有被護甲保護的臀部、大腿內側與後側。因為這場決鬥雙方是騎馬入場，所以臀部和大腿後側不可能有盔甲保護，加上 Jacques Le Gris 當時已經趴倒在地，殺死他最快的方法，應該是直接攻擊目標最明顯的臀部。而且為了避免對方滾開、掙扎，Jean de Carrouges 在殺死對手時，很可能還必須以體重壓制他。
 

完成於決鬥後 40 年，由見證審判的法國王家陪審員之子 Jean Juvénal des Ursins 撰寫的編年史，就提到 Jean de Carrouges 在殺死 Jacques Le Gris 前，曾「爬到他身上」；加上前文提及，在當時的情況下，最有可能殺害 Jacques Le Gris 的方式，就從臀部將劍刺入他的身體，很難不令人聯想到 Jean de Carrouges 或許是想以這種屈辱的姿態，報復 Jacques Le Gris 對其妻子的行為。
 

Jean de Carrouges 是不是真的用刺穿臀部的方式殺死 Jacques Le Gris，早已不得而知。不過，在 2013 年英國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團隊經過多年考證，在前葛萊菲修首院（Grey Friars Priory）舊址的墓地中，挖掘出理查三世（Richard III）的遺體時，研究人員發現，除了顱骨上的幾處「削」傷、左後腦由戟（halberd）刺入造成的致命傷外，理查三世的骨盆處也有發現另一處重大傷創傷，研究人員猜測，此處的傷口應該是死後所致，目的在於羞辱。（理查三世遺骨研究，可詳見國家地理雜誌圖文報導）
 

以上是我們根據歷史紀錄，從歷史歐洲武術的角度，參照 Dr. Ariella Elema 的研究，對 Carrouges vs. Le Gris 這場決鬥進行的解析，希望可以讓大家在閱讀、想像古代騎士以利刃進行決鬥審判時，有更具體的畫面。
 

[1]巴黎議會（Parliament of Paris）：一般中文資料會翻成法國巴黎高等法院，但是這個詞彙帶有很濃厚的事後追認色彩。Parliament of Paris 最早與英國國會一樣均為貴族議會，有諮詢和審議方面一系列古老的特權。司法職能與「高等」的審級概念都是日後發展的結果。為了讓讀者更能掌握當時的氛圍，在此翻譯成巴黎議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