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聶隱娘到楊貴妃:那些透過皈依道教,對抗社會道德束縛的唐代女性們
作者:方韻慈

唐代有一群女性,格外引人注目。有人稱他們女冠、女道、女師、甚至在世之時就被尊為仙真,為地方官吏百姓擁戴;也有人稱她們是妖物,掌握政權、禍亂百姓,甚至也有士人混用仙真名稱,妝點狎妓的風流意味。

這些女性有人是皇室的公主、詩人戀慕的對象、嬪妃的老師、皇帝的愛妃、官吏的愛妾、地方的孝女,她們是傳奇小說作意好奇的角色原型,也是國家遭難時帝王、官員爭相傳誦的活神仙,更是庇護鄉里、傳經傳法的護教法師。

若再細看,她們的社會階級橫跨皇族至百姓,歸返道門的前因後果也各有曲折,這群女性透過道教的思想文化,取得了獨立於傳統家庭的力量,也對後世產生了深遠不一的影響。不過妖物、天仙、女師等稱呼,褒貶不一,女性在唐代的修道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是否如文人詩歌吟詠中一般風流自在?還是其實清寂無聊、是極盡克制的苦修生活?

政治刺客聶隱娘

唐代傳奇〈聶隱娘〉可說是個經典的例子。聶隱娘十歲遭女尼擄去,並依女尼命令暗殺他人。雖然小說文本中的女尼應該是佛教徒,但是,她與徒弟聶隱娘的行事卻充滿濃厚的道教色彩:聶隱娘在練劍初始,比丘尼就賜藥助長徒弟功力──這是道教的「服食」傳統,藉著服用特殊的飲食、丹藥求得長生不老;聶隱娘服藥之後,帶著長劍,能在峭壁上行走如風,比猿猴還迅捷──這是道教的「登涉」傳統,道士們會帶著劍、鏡保護自己,入山求道修行;聶隱娘青春永駐,多年後有人在市集偶見,仍保有昔日容貌──這是道教的「養生」傳統,就像道徒們藉由修習各形各色的道術,追求肉體的不朽。

聶隱娘能夠飛簷走壁,反映的其實是道教的「登涉」傳統(Source: 《刺客聶隱娘》劇照)

女尼多次派遣聶隱娘暗殺奸人後,雖放她回歸鄉里,但聶隱娘卻再也回不去單純的女兒身份。她在父親追問之下,道出自己並非進入尋常佛門念經誦禱,而是早已習得一身驚人業術,能隨意取人性命,而且女尼在送聶隱娘歸家之前,更將暗殺用的刀刃密藏在她的後腦,常人無法辨識拿取,只有聶隱娘可以依照一己意志取刀、藏刀。聽聞此事,父親對女兒的憐愛便轉為敬懼,無法將女兒視作常人看待。而聶隱娘身挾奇術,成為他人聞風喪膽的刺客,婚事也不再聽從父母安排,回家不久,就自行選擇嫁與鄰里的磨鏡少年,父母也不敢違逆。

聶隱娘回到俗世後,不像傳統女兒那樣侍奉父母,相夫教子;相反地,她選擇以刺客身份走入公眾社會,而這項選擇,和父親也有關係。父親聶鋒是蕃鎮魏博的大將,在蕃主要求之下,聶隱娘受父命刺殺劉昌裔,卻戲劇性地懾服於劉昌裔的先知先覺,因此決意和丈夫一同轉投幕下,甚至挺身對抗魏博先後派來的其他刺客,此時,聶隱娘已完全脫離了家庭,走向個人的生命道路,而這條道路,和聶隱娘的宗教信仰有著密切的關係,若非劉昌裔未卜先知的能力,恩威並用地懾服了聶隱娘,她應當還是追隨父親的腳步,為魏博軍鎮奔走殺人。

聶隱娘的故事更指出女性入道之後,得以擺脫傳統家庭,開創出個人的生命道路(Source: 《刺客聶隱娘》劇照)

在唐代,蕃鎮派遣刺客執行政治暗殺並不只是小說家的杜撰,憲宗時期,宰相武元衡、大臣裴度就曾遭到蕃鎮李師道派出的刺客暗殺而一死一重傷。不過,由身懷奇術的女性擔任刺客,是這個故事最有魅力的地方,聶隱娘從父母溫暖的懷抱,輾轉為女尼擄至山中、偕猿猴飛山走壁、深夜奔走軍閥宅院行刺的精彩生涯,不只是女刺客出入軍閥鬥爭的奇幻驚駭,更指出女性入道之後,藉著宗教的威能與法術,得以擺脫傳統家庭,進而公共領域,實踐一己意志的傳奇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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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魂再返的楊貴妃

聶隱娘故事,設定在中唐時代,不過,早在盛唐時期的貴妃楊玉環在白居易的編造與想像下,也曾出入道教。白居易的想像之筆極受歡迎,投射了安史之亂過後唐代人的想像,也接近當時社會的普遍想法。安史之亂後,天子六軍不願再為玄宗征戰,帝王無奈之下,以一條白綾賜死在馬嵬坡。死得轟動天下,被視為紅顏禍水的楊貴妃,在白居易的〈長恨歌〉中,重新以太真仙子身份現身。

在白居易〈長恨歌〉中重新以太真仙子現身的楊貴妃(Source: Wikimedia

根據〈長恨歌〉的描述,楊貴妃遭賜死,終於讓天子六軍願意發兵對戰安祿山、史思明的兵馬,多年後,戰亂平息,重回長安城的唐玄宗回憶往事,無法安寧,夜夜歎息流淚,追想昔日愛侶,延請道士向黃泉碧落尋訪,苦苦招魂之下,終於在海外仙山找到一位名為太真的仙子,透過道士轉達,仙子雪膚紅顏,正是楊妃容貌。在唐玄宗的聲聲呼喚下,楊貴妃的芳魂從海外仙山飄回,兩人重聚在昔日恩愛的長生殿上,誓言相約來生,因此留下了雋永的詩句: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喜歡〈長恨歌〉的讀者們,不免在讀完詩歌之後,為唐玄宗和楊貴妃欲斷未斷、超越死生的永恆情愛所感動,比起在清冷孤寂的海外仙山孤單終老,讀者們更願意相信楊貴妃沒有拋卻人間俗念,再度重返大明宮和唐玄宗廝守終生。

白居易〈長恨歌〉(Source: Wikimedia

〈長恨歌〉所寫,聲聲招喚女性歸來的思念,凝聚了歷代讀者的期望,也是女性在現實生活中出家所最難跨越的第一道關卡。女兒在出家之後,自小憐愛護佑她的父母將何所憑依?妻子出家之後,孤單淒涼的丈夫將何去何從?母親出家之後,孤兒幼子該由誰來撫養照顧?

女性的出家,帶走的不只是一位專心向道的信徒,更是支持家庭運作的母親、妻子、女兒,可能造成傳統家庭秩序的崩塌,因此格外艱難。所以我們往往在女性成仙的故事中,看見了升仙女性重返家庭的情節,有的是像楊貴妃一樣,誓言再續前緣,有的則是用她的宗教超能,幫助家庭重整秩序,修道女性的離家之路,遠比男性來得艱難漫長。

楊貴妃在現實生活中,其實只是馬嵬坡的血污遊魂,所有關於她一生的幸與不幸,早已終結在那一條白綾之間,不過,唐代的士大夫經常透過詩歌反覆歌詠此事,例如杜甫、李商隱,都曾寫下為安史之亂而死的楊貴妃,懷想美人不幸、批判玄宗不能施行德政的詩句。

在這些美麗的詩句之中,白居易選擇讓楊貴妃化為仙子重返皇城,是相當特殊的角度,楊玉環在昇為太真仙子之後,一旦動了情慾的念頭,就得再重返人間修行,而修行的方式,是和玄宗再續情緣,希望兩人的關係可以善始善終。

〈長恨歌〉既有和杜甫、李商隱詩歌一樣的批判,也有宗教的寄託。他批判了當時公卿大臣們將帝國崩毀歸咎於楊氏一族,卻不知反省的自大與卸責。而從宗教的角度來看,楊妃死後不是化為塵土,而是飄至海外仙山修煉,繼承了道教仙話的故事傳統,女性生前的種種遺憾,往往要借他界的威能,才能得到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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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長恨歌〉的描述來說,男性的立場還是很鮮明的,楊貴妃死而不滅、升天登仙的想像,主要還是回應玄宗的悔恨與思念,至於貴妃本人的痛苦與掙扎,卻少有刻劃。我們很難理解,為什麼楊貴妃已在馬嵬坡被玄宗賜死,還願意回應玄宗託付道士傳來的聲聲呼喚,她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心理轉換,選擇放棄自己在海外仙山修行的清靜生活,而繼續重返人間,選擇重新愛上那個奪去她性命以求自保的男人?貴妃的心中難道沒有一絲怨懟嗎?她似乎癡情又純真,完全不將自己的死亡放在心上,一心為治癒唐玄宗的遺憾而重返人間。

唐玄宗(Source: Wikimedia

對於這樣單薄的女性角色刻畫,讀者也只能這樣想:白居易〈長恨歌〉以楊妃重返人間為創意,試圖療癒在安史之亂後創傷的當代心靈。不過,這些可以接受療癒的心靈,恐怕還是以男性角度為主。

孕經而死的張玉蘭

楊貴妃的魂魄再次回到人間,是為了和唐玄宗再續情緣。不過,許多女性成仙升天,卻是為了彌補不一樣的家庭遺憾。

另外一位女性張玉蘭,她的名字一般人或許有些陌生,但提到她的祖父──張天師──道教的開派宗師,讀者或許就有印象。張玉蘭的升仙故事,訴說了女性未婚懷孕,不被家人接受的痛苦。張玉蘭從小不食葷血,頗有向道之心。

張玉蘭為道教開派宗師張天師的孫女(Source: Wikimedia

有一天,她夢到一道紅色的光芒從天降下,這道光芒纏繞著數十尺的金色篆文,不由分說便竄入張玉蘭的口中,玉蘭醒來之後惶惶不安,意外發現自己已懷有身孕。母親不明究理,嚴厲責備她。張玉蘭始終不向母親明言自己遭遇的奇事,只向親近的侍婢傾訴。某一天,張玉蘭又向婢女說:「我不想再忍辱活下去了,在我死後,請剖開我的肚子,證明我的清白!」當晚,張玉蘭竟然無疾而終。

婢女慌張地將事情原由稟告張夫人,張夫人悽惶之餘,既不忍剖腹傷害女兒遺體,也不忍違背女兒的誓言,希望洗刷她的冤屈。正在左右為難之餘,突然之間,一朵蓮花從張玉蘭的肚腹之間穿透而出,撥開花瓣,竟然藏有鑲了金邊的《本際經》十卷,內容與字體超越人間文書的美妙,渾然不似是人世間當有的經卷。開腹得經之後的一個月間,張玉蘭的尸身旁邊經常散發異香,家人為了安慰芳魂,轉寫《本際經》來安葬她。

又過了一百多天,突然風狂雨驟、雷電交加,天地無光之際,《本際經》突然消失無蹤,而張玉蘭的墳墓也同時裂開,棺木飛出,降落在墳前巨木頂上。家人擔憂之下,爬上巨樹查看,卻發現棺中早已空空如也,不僅芳魂渺渺,連肉身也消失無蹤,無從追尋。

張玉蘭未婚懷孕,不見容於家族社會,她的痛苦與忍辱,是故事的情感主軸。而在玉蘭死後,一物如蓮花從她肚腹而出,不是胎兒,卻是一部道教經書──《本際經》,文字閃耀著金色的光芒,為拯救愚昧的世人而來,充滿了神異性的轉折,撫慰了讀者為玉蘭抱屈的憤懣感受。

女性費盡千辛萬苦而產下的,竟是可以傳誦千古的經典書籍,而不是呱呱啼哭的無知小兒,實在是傳統中國故事的「神轉折」!因為天降感應而未婚懷孕的情節,是遠古故事解釋人類起源的常見記事。張玉蘭的這則記事,在《水經注》也有記載,女主角的名字不變,只是《水經注》的張玉蘭產下的是水中悠游的龍子,而不是長二丈許、幅六七寸的道教經書。

《水經注》(Source: Wikimedia

《水經注》中的張玉蘭在水邊浣衣,一道濃霧忽然襲來,張玉蘭就此懷上身孕,產下兩條龍子,因為張女深以未婚懷孕為恥,投漢水自殺而死。死後,產下的龍子經常在母親自殺的地方往來游水,游出了一道新的支流,後來,當地人就稱為女郎水。《水經注》記載,沔水南流與漢水交匯處,稱作女郎水、南邊有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冢,都是為了紀念張玉蘭。

對於讀者來說,經書換龍子的情節,可能只是角色的小小調整,不過,如果你是一位未婚懷孕的唐代女性,也許在現實的壓迫之下,讀著兩個版本的故事,你會為自己採取完全不同的應世策略。

早期傳說中女性未婚懷孕,不見容於家庭社會的問題,母親的壓力與痛苦,是交給男性子嗣,也就是故事中的龍子來解決,設想,如果張玉蘭產下的不是龍子這種具有神聖意味的男性後代,而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或者是蟲魚鳥獸等異形、異類,她的行為就不可能獲得正當性。否則故事也不會「神轉折」,為無辜的張玉蘭得到平反,她只會是一個違反社會期待的悲慘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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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個傳說中有一個隱藏的訓示:女性言行的正當性,往往並不交由女性自身驗證,而是必須透過具有影響力的男性子嗣來驗證。假設你是一位未婚懷孕的唐代女性,讀完玉蘭產下龍子的故事,應當會啟發你養育子嗣的決心(當然首先這子嗣得是位男性),希望他長大如龍一般昂揚世間,為母親揚眉吐氣。

相對來說,我們在玉蘭產經的故事中,卻看見女性未婚懷孕的危機可以有另一種解套方式:女性習讀道教經典,將宗教知識傳播世間,也能為自己重新找回社會的認同。傳統家庭婦女的職責在於生養後代、傳承父系血脈,未婚懷孕被視為背叛父系血緣,而玉蘭產經的情節,卻暗示著假設女性不願依照傳統傳承父系血脈,那她可以傳承道教的經典,進而脫離傳統家庭的規範,上升天界、為後世仰望。

在張玉蘭的故事中,女性是「道」的傳承者,而不是產下胎兒、傳遞血緣的中介角色。透過生產經書的傳承方式,修道女性不再是透過血脈的異同來決定自己生命的價值,而是上接於「道」。女性傳承經典,可以在宗教社會中找到定位和認同,即便肉體腐朽、血脈不傳,從超越的層次來看,女性的精神意念也能以經典的形式存世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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