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筆記】《過勞之島》作者黃怡翎/ 工作是謀生還是找死?
本文為故事七月關鍵字【工作】系列講座活動記錄(二/三) 

「工作是謀生還是找死?」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有點誇大,但這是我這幾年親眼看見的:許多人一邊工作一邊走向死路。

我接觸到的過勞個案很多是非常年輕的生命,你很難想像,未滿 30 歲的上班族,會因為工時長、壓力大而突然離世。其實一般人對「過勞死」有許多誤解,就像我們會戲稱剛畢業的新鮮人是「新鮮的肝」,或是熬夜爆肝等等,好像將「肝硬化」和「過勞」劃上等號,但並非如此。

法律上明文規定,過勞死是指「  職業促發腦血管及心臟疾病 」。

為什麼新聞上常看到的過勞死案例,常發生在白領階級?因為這類上班族承受的心理壓力較大,較易引發腦心血管疾病,除此之外,很遺憾的,藍領勞工假如過勞,通常還來不及發病,就先在工作環境引發工傷意外,導致失能或死亡了。

每 8 天就有 1 人過勞

2011 年到 2018 年 勞保核發的過勞案件數顯示,在 619 件勞工過勞案件中,有 221 人死亡, 153 人失能。平均不到 8 天就有 1 名勞工過勞死亡或失能。

這個數字只計算了「勞保判定」是過勞的案件,事實上,腦心血管疾病與過勞的關連很難判定。

其一是「腦心血管疾病」的成因為多因性,可能是基因、遺傳、生活習慣導致,很難將一切都歸咎於工作;其二,應該很少人能立刻拿出自己上個月的加班時數吧,通常這樣的資料都掌握在雇主手上,勞工要獲得非常不易,也就造成舉證困難。

保守估計,這些獲得判定的案例大概只佔了三成,無法被認定核發保險的過勞工作者還有更多。

從來沒有人教我們如何成為一名勞工

也許很多人會說,為什麼不在累死之前,趕快辭職換好一點的工作。但,勞工「不爽不要做 」的選擇權真的存在嗎?

當身上背著還不完的貸款,找工作的薪水空窗期、轉職的不確定性,還有年資歸零的問題,對弱勢勞工來說,都是付不起的沈重成本。

尤其,我們對成功的想像其實非常狹隘,許多商業雜誌不斷塑造所謂「成功人士」的模板,白手起家、刻苦讀書、拼死命工作、工作狂形象等等等等。但全臺灣 2,300 萬人,到底有多少人會成為老闆?多數人都將成為勞工,但卻沒有人告訴我們:勞動者應該要是什麼樣子?怎麼捍衛自己的權利?怎麼和上司交涉?

這樣的情況造成臺灣普遍的勞權意識不足 ,就算勞工知道這樣的工作狀態很糟,下一秒可能身體就要垮了,他們也不知道能有什麼管道、方法可以改善。

為什麼要拿命去換薪水

不只是白領上班族,過勞的現象已經蔓延到各行各業,又以製造業和支援性服務業為大宗。支援性服務就是我們所說的保全,保全其實是非常高工時、低薪的工作。

有一位保全人員曾經來找我,他一來就跟我說:「 幸好我還活著」

原來,他在來找我之前,已經連續工作 4,000 個小時了。一開始跟他一起站崗的同事離職,老闆還沒找新人,就請他先代班。他為了可以賺第二份薪水(加起來一共五萬多)、讓家裡生活好過一點,就答應輪兩班,等於 24 小時站崗。這幾個月來他睡在警衛室,晚上在洗手臺用毛巾簡單擦拭身體、餓了就叫外賣或請老婆送飯,睡覺就利用大夜班每兩小時巡哨之間的零碎空檔,在躺椅上隨便補眠。

第五個月,老闆還是沒有幫他補人,他終於撐不下去辭職了。他受不了,來找我的時候,他問我──

「我只不過是要一份合理的薪水,為什麼要拿命去換?」

過勞職場現形記

日本、韓國也有多起過勞自殺的案例,像 2017 年日本電通(Dentsu Inc.)24 歲東大畢業生高橋茉莉自殺,導致社長辭職。或是 2016 年韓劇「獨酒男女」的助理導演,工作 55 天只休息 2 天而過勞自殺。

現在科技發達,明明下班了,手機還是會響個不停,老闆或同事彷彿無止盡地傳來訊息、交代工作,你要不要看?要不要回?這類的隱藏工時愈來愈多、越來越難計算。

除了隱藏工時之外,還有很多職場怪現象,諸如職場霸凌、違法責任制、非典型工作(派遣)、人力不足,都是造成臺灣勞工過勞或引發精神疾病的原因。

比方說,為了節省人事成本,許多企業的人力編制不會聘足,明明該五人執行的企劃,卻只交由三人執行。或是所謂辦公室facetime :當同事主管都還在加班,自己也不好意思先離開,怕會在老闆面前留下「不認真工作」的印象。種種不合理的工作環境,都會造成勞工承受極大的身體和精神壓力。

亞洲傳統文化教育「勤勞是美德」,但往往勤勞變成過勞 。除了文化成因以外,從體制面來說,根本原因還是勞權意識不夠完備,例如有很多勞工並沒有加入工會,遇到不合理的待遇時,我們個人談判力量太小,無法有效的跟資方抗衡、交涉。


活動介紹連結:崩/後崩世代的社會實驗場:新世代工作者的處境與挑戰

講者:黃怡翎   台灣職業安全健康連線執行長,《 過勞之島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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