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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Gs】我們要「不淹水」還是要「不怕水淹」?成為真正的韌性城市,臺灣需要從思惟開始改變
人類正站在全球氣候劇烈變遷、自然資源漸枯竭、生物多樣性耗損、疾病頻仍等關鍵十字路口上。為此,2015 年時,聯合國發布了「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poment Goals, SDGs),敦促全世界在 2030 年以前為地球與人類社會努力,邁向永續。百靈佳殷格翰與故事 StoryStudio 攜手響應聯合國 SDGs,用故事來讓 SDGs 在臺灣的發展有根可尋,讓發展被記錄、被看見並可被壯大,與臺灣社會一同實現永續發展。

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訂定後,三大國際永續發展研究組織共同發表《2050 世界願景 (The World in 2050, TWI2050) 》,內容提到:國家要落實永續發展目標需進行「六大轉型」,其中建立高品質的智慧基礎設施、妥善的城市規劃以及市民參與,共同推動城市根本性的變革是永續轉型關鍵之一。在臺灣,豪雨時城市淹不淹水,一直是居民心中關心的一個議題。


2018 年 8 月 23 日,臺灣中南部迎來繼八八水災後規模最大的超大豪雨。熱帶性低氣壓與西南季風輻合後產生的厚重雨雲,讓雲林、嘉義、南投、高雄、屏東等地區幾乎是泡在水裡,也造成許多令人痛心的死傷。雖然在低氣壓形成前氣象局便已有預警,但是意料之外的滂礡雨勢仍打得整個臺灣措手不及。

然而,在三年後的 2021 年 4 月,臺灣卻得面對 50 年來最嚴重的旱災。不只是水庫缺水,就連以湖景著稱的日月潭、月牙灣等地都乾涸到讓人能用肉眼看見龜裂的湖底。

這樣「一下大雨就氾濫,雨一停就缺水」的極端水情其實是臺灣長久以來的日常風景,只是隨著氣候變遷有越來越極端的趨勢。由於臺灣地勢狹長且陡峭,限制了河川的流域面積與能留住的水量,再加上雨季旱季降雨分布不均、人為開發導致水土流失等因素,使得臺灣在面對「水」的問題時總顯得十分被動。

過去臺灣效仿歐美,用「築堤束水」的治水方針限制、更改河水走向,「解放」河岸因為頻繁淹水而難以開發的土地,連地勢低窪的臺北盆地都被我們打造成繁榮的現代都市。可惜好景不長,築堤束水固然大幅增加可開發土地面積,卻也削減了河道面對暴雨或颱風時滯洪的餘裕。為了不讓已經變成民宅的河岸地被洪水侵襲,我們只能不斷加高堤防,陷入「堤防加高—洪水加劇」的惡性循環。

究其原因,臺灣的「水患」問題大多是人類自身作為的苦果。在本就留給河川氾濫的土地建設房屋,又回過頭來指責洪水造成人財損失,這些偏差認知也在 21 世紀後逐漸引起討論,給我們機會去重新審視「與天爭地」的極限與弊端。

身陷數十年的被動局勢後,因應 2015 年由聯合國主導的 17 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導入臺灣,我們也有機會去重新審視自己與大自然的關係。從適應環境、對抗環境、剝削環境,到現在人類又開始思考與自然、與「水」共生的可能性。在這樣的理念下,臺灣訂出「智慧韌性城鄉」的永續發展目標,希望在現代科技的輔助下提升臺灣社會面對自然現象的適應力與恢復力。

但是在更深入的討論前,我們得先來釐清一下「韌性」到底是什麼。

培養「韌性」,從不再與環境對抗開始

說到「韌性」(resilience)的概念,其實源自於生態學,當它與臺灣當前重視的「水患」議題結合時,得出的結論其實跟一般大眾心中盼望的「理想」願景有段不小的落差。

國立臺北大學都市計畫研究所的廖桂賢教授自十多年前就開始研究生態「韌性」在水患治理中的意義,也是最早將此概念引入臺灣的學者之一。在她看來,大眾過去依賴的「防洪」建設非但無法為發展城鄉韌性帶來助力,反而還會成為扯後腿的阻礙。

這是因為韌性的本質是一種「應變」和「調適」能力,讓我們在面對「變動」時得以自我調適進而存續下來。當我們過度抑止變動發生,其實也在變相削減了整個系統臨機應變的能力。例如臺灣與日本因為位處地震帶,我們的房屋在設計時都會將「耐震」納入考量,遭遇地震的逃生 SOP 更是所有中小學必須編列的重點課程。

這正是經歷自然變動後,我們開始適應環境的「韌性」體現。

然而,或許是近在眼前造成的錯覺,我們都忽略了河川氾濫或森林野火這些「災害」本質上就如同地震,是自然生態的正常能量釋放。

「那些被我們人類稱為災害的現象,從生態學的角度來看都是一種自然存在的擾動(disturbance)。」廖教授認為人類所謂的「災害」其實是受限於自身只有 6、70 年的壽命而產生的「誤解」,如果從 200 年、300 百年甚至 500 百年的尺度去看,就會發現擾動是自然生態循環必要的一環。

河川氾濫的洪水能為下游平原帶來肥沃泥沙,補充耕作土地所需的營養;森林野火燒去過度生長或已死亡腐爛的植被,同時消滅害蟲與染病植株,讓它們成為新森林的養分來源。這些在人類看來可怕的「災害」,雖然會對現有環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壞,卻也帶來孕育新生的契機,讓生態系統得以維持永續的動態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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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關鍵,就在「動態」兩個字。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新陳代謝本來就是自然生態的循環。廖教授以森林野火為例,從人類觀點來看或許會覺得森林燒光就什麼都沒了,但只要有足夠時間,它又會恢復成森林,即便新生的森林不會是一模一樣的物種組成。

「我們對於災後復原的理解常常是『恢復原狀』,橋斷了就再把它接起來,河岸邊的房子被水沖走就再蓋回去。可是問題在於這個『原狀』正是因為脆弱才容易受災,你現在把它恢復原狀,未來再遇到同樣大水,不就又會出事?」

大自然無數年來自成一格的動態循環,是廖教授認為臺灣在討論城鄉「韌性」時千萬不能混淆的重要觀念──「真正的韌性城鄉,並不是用對抗的方式讓臺灣各地『不淹水』,而是要做到『不怕水淹』」,這才能展現生態韌性的精髓。

當「智慧」遇上「韌性城鄉」

不怕水淹有可能實現嗎?

2018 年嘉義東石的掌潭村在 823 水災中化作一片汪洋,除了淹水時間長達 7 天,淹水最深更達 1.8 公尺。水利署水利規劃試驗所與廖教授合作,自 2019 年開始在掌潭村進行耐淹規劃,希望實踐「承洪韌性」,讓它成為──如廖教授本人所述──「淹水也讓人喜歡」的地方。

掌潭本庄耐淹規劃示意圖(Source: 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師法自然界生態系統韌性,掌潭村的耐淹規劃在廖教授主持下朝著「超越防洪」方向前進,除了「與水共生」更要「與水共榮」。不增加任何防洪排水設施,而是透過空間設計,以提升建成環境「耐淹力」的方式,讓社區可以「承洪」,規劃目標是讓掌潭村就算再經歷一次 823 水災等級的洪水也不會失去生活機能、確保居民生命財產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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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建成環境的耐淹改造,整個掌潭村的耐淹規劃的核心關鍵還包括推廣「承洪韌型不等於防洪工程」的觀念,同時展開相應的產業轉型與長期規劃。唯有把承洪韌性代表的應變和調適能力深植在日常生活中,才能讓整個地區與洪水和平共存,甚至把洪水氾濫變成當地特色,徹底翻轉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對抗關係。

掌潭村空拍照(Source: 經典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掌潭村的規劃讓我們看見「韌性城鄉」的實踐並不是天方夜譚,更彰顯「預防重於治療」的重要性。但是想要超前部署,我們除了從過去的錯誤中吸取教訓,更需要把目光放遠、對未來環境變遷有全面性的評估。

所幸,目前臺灣已經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並開始研究對策了。

讓都市少走一點彎路的規劃模型

國立臺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學系的顧嘉安教授在 2020 年接受科技部補助,開始研發能夠因應氣候變遷去評估各種自然變動的都市模型工具。透過這項工具,我們可以更清楚認識到人類社會所做的決策可能會對自然環境帶來多少衝擊,又是否能適應未來氣候的變遷。

國立臺北大學不動產與城鄉環境學系的顧嘉安教授(Source: 故事編輯部)

顧教授強調,討論災害發生的風險(risk)時,必須要同時考慮它的3個面向:危害(hazard)、暴露程度(exposure)與我們自身的脆弱度(vulnerability)。

當歷史已經一再證明人類無法控制自然環境註定會發生的「危害」時,想要降低風險就只能從另外2個面向著手,這也是模型工具最能發揮效用的領域。只要收集到充足的參考數據,我們就能透過事前模擬少走一點彎路,減少不必要的損失與額外成本。透過現代科技實現過去無法企及的數據計算,同時利用高科技產品的輔助降低民眾參與的門檻,這正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才有辦法實現的「智慧」時代。

然而,人類能在依賴科技之餘,反思「智慧」與「生活」之間的關係也相當重要。「智慧」的英文「smart」不只是對科技的描述,也是現代人運用科技應該具備的觀念。單純開發高科技、給所有東西都掛上「智慧」二字並不能解決問題,最終還是得回到使用者——也就是「人」的身上。我們如何活用、善用科技產品,而不是反過來被這些裝置束縛,這也是「智慧生活」最重要的功課。

談到「智慧韌性城鄉」的目標時,顧教授不只一次強調「居民共同創造」的重要性。顧教授坦言,唯有當民眾與政府之間有下對上的交流管道,基層的需求與觀點才有辦法被聽見,並且建立良性的社會共識。然而,這個「共識」才是最困難的地方。

就算是第一世界國家,「專家學者」與「一般民眾」之間的認知落差仍是實踐理論的最大阻礙。不管政府有多麽弘大的願景,或是學者在特定領域有何等重要的突破,若不能準確傳達的社會大眾也等同於「不存在」,更遑論投入實踐階段。

如何彌平雙方的認知落差?其實還是得依靠不斷地「對話」,不再是要求民眾理解學者的論述,而是讓專家學者反過來承擔降低理解門檻的責任。

顧教授以英國為例,在當地就有由大專院校或研究機構自主舉辦的「品脫科學」(Pint of Science)科學節,讓學者們走出實驗室,在酒吧或咖啡廳等公開場合向一般人分享自己的研究內容。這一方面能提升社會大眾對科學領域的興趣,同樣也在挑戰學者如何讓沒有任何背景知識的民眾,也能聽懂自己的研究。

雖然政府在大小議題上都得依法舉辦公聽會,但就資訊傳達的品質來說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參與者的意願也會受影響。若臺灣能用類似「品脫科學」的平臺拉近民眾與專家學者的距離,或許就能消彌議題討論中不必要的衝突,加速各項規劃的進程。

這一切,都是為了永續發展中的智慧韌性城鄉理念能真正地發展下去。

必須回歸到「人」身上的智慧韌性城鄉

「智慧韌性城鄉」經過拆解,可以看出「智慧」與「韌性」兩種新穎概念相互結合的脈絡。但若我們只把目光放在前兩個詞綴上,就很容易忽略了後面作為基礎存在的「城鄉」。

城鄉是屬於「人」的聚落,由人組成、因人興盛,其中的一切建設更是離不開這個核心價值。即便智慧韌性城鄉看起來是相當「目標導向」的概念,但是在更新建設工法、開發評估工具之餘,我們最需要的其實是改變社會大眾的觀念。

過去人類不斷為了滿足自身需求肆意改變自然樣貌,無數山頭被剷平、河川被改造,我們甚至用「人定勝天」來肯定這些名為「建設」的破壞。這是毫無疑問的「人禍」,也唯有當大家打從心底認同並且開始實踐相關理念,這些「改變」才能在代代傳承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成為人類社會最堅實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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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故事 StoryStudio 編輯部與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
文章封面:柯金源導演flick相簿,拍攝時間為 1990 年 8 月,嘉義東石網寮村淹水長達 39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