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筆記】《憂鬱的邊界》作者阿潑/ 人類是唯一在工作的動物,然後呢?
本文為故事七月關鍵字【工作】系列講座活動記錄(一/三) 

我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在財經雜誌當記者。

你知道那時候,臺灣最熱門的書就是理財、商管、致富(不像現在都是養生書),那時候的財經雜誌都會告訴你有關職場或成功是怎麼一回事,或告訴你為了成功或為了「不上班」你該做什麼投資理財,才能很快的累積人生第一桶金。

那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不停地去採訪「成功」的人,問他們怎麼在職場上或領域達到他們現在的地位,存到人生中第一個一百萬。

我記得,正好是試用期滿的那天,我到新生南路台大對面那家麥當勞,採訪一位台大研究生。我和他碰面、採訪這位社會精英,問他是如何累積到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

我記得,那天是九二一大地震,同一天,有很多人累積一輩子的家業,在地震中化為烏有。

直立行走是解放雙手,還是束縛雙腳

為什麼人類是唯一在工作的動物呢?其他動物,像螞蟻、蜜蜂也會工作,不是嗎?讓人類工作和其他動物工作不一樣之處,在於人類和工作的演化。

人的演化方向是從樹上下來,當人類開始學會直立行走,手就空出來了,開始可以靈活運用雙手,然後腦子變大,開始製造發明各種讓生活過得更好的小工具。

工具的定義是幫助我們以更容易、更有效率的方式取得資源的東西,讓人類有閒暇時間進行創造、創作,發揮想像力。理論上,工具可以讓我們過更好的生活,但這些工具和創造物後來變成精美的陶藝品、貝殼項鍊,變成可以交換的商品。而人類的生活,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採集者的生活,其實是最富裕的生活。」歷史人類學者薩林斯說。原始採集者一天可能只要花一兩個小時採集狩獵,部落人民一起分享蒐集到的食物,剩下的時間,就可以去玩了。這樣的生活,有比我們直立、空出雙手、花這麼多時間工作、過著複雜的文明生活,還要「落後」嗎?

談工作的自由選擇

菲律賓有一個國際知名的 Hacienda Luisita 部落,這個部落為什麼國際知名呢?因為當地農民為了爭取一塊可以耕作、自給自足的土地而向政府抗爭,菲律賓政府的反應是對他們暴力鎮壓、開槍掃射,引來國際關注。

有一些國際善心人士幫這些農民弄到一小塊地,讓他們可以在土地上種玉米裹腹,雖然地很小收入很微薄,但直到現在,當地警察、政客、黑道都還是會對這些農民施壓,去破壞農作物,甚至暗殺他們。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很堅強的守在土地上,想要保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

為什麼?其實大部分的菲律賓人如果沒有土地,就沒有辦法替自己謀食,更別說是存錢,或是給下一代教育,有能力擺脫這樣貧困的生活。

他們要不就是忍耐,要不就是去都市當遊民乞討,或是第三種出路:把家人送出國。

台灣有大量的東南亞移工,在這裡從事我們不想做的基層勞動。台灣人一般不想從事的勞力工作,在他們眼裡,已經是很不得了的工作了--因為我們看到的東南亞移工,他/她都必須受過教育,出得起仲介費,才能來到外地工作養家。跟一輩子被綁在土地上的同鄉相比,他/她至少擁有工作的選擇。

剛剛說過我做過很多種工作,我當過記者、當過餐廳服務生、當過文字工作者,目前在當公務員,………但這是因為我太幸運了,我生在一個中產家庭,我可以得到良好的教育、擁有社會資本,我可以選擇我要做哪一種的工作(雖然都賺得很少必須強調一下XD),或是擁有「繼續工作」或「離職不幹」的選擇。這種轉換、選擇工作的自由和階級之間的關係,是很弔詭的。

勞動的社會價值與性別

應該很少有小孩子立志長大變廢青吧?大部分小朋友都想趕快長大、趕快變成大人,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到底是為什麼,現代人類從小就會被植入一個想法:你長大後一定要擁有一個職業,擁有在這個分工社會上的一個位置,一旦我們沒有擁有這個位置,就會自我懷疑:我是不是一個沒有用的人?我是不是一個廢物?

「我是不是一定要賺錢,才有價值?」這種自我懷疑的話常常出現在一種人身上:家庭主婦。

大家有看過「逃恥」嗎?(註:《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台譯《月薪嬌妻》),它帶給我們的反思就是家務勞動的價值。我媽媽是一個家庭主婦,常常被我父親罵說,「我在外面辛苦工作賺錢回來給妳花,妳有什麼好抱怨的?」可是每一位主婦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上床闔眼,她的工作是沒有停止的--煮三餐、帶小孩、洗衣服、拖地清掃家裡。這些工作是不是也可以被視為是勞務、計算出它的價值呢?

我讀人類所的時候,讀了很多和性別相關的研究。有一個研究是有關保加利亞的女人,保加利亞以前是社會主義國家,他們非常強調女人作為家庭母親的角色:勞務生產力,和生小孩為社會製造更多勞動力的生產力。這就是一個女人的經濟價值。

好多年前,我在中越邊境遇見一個小女孩,才 15 歲,背上已經揹著自己的小孩了。這個小女生,先問我有幾個小孩,我說我沒有小孩。她又問:那你結婚了嗎?我說我沒有。她再問:姊姊妳幾歲?我回 24。她說:姊姊你好可憐!妳 24 歲了還沒有小孩!妳真的是全世界最可憐的人!

我在非洲也因為不會煮飯、沒有小孩、沒有嫁人,而被貶低為「沒有價值的女人」,彷彿一個女人的價值,就在於她會多少家務、可以為社會帶來多少生產力(勞動力)。

換句話說,我們在討論「移工議題」的時候其實常常忽略了新住民。臺灣新住民在早期(例如「越南新娘」)其實是為了填補農村流失的年輕勞動力。像美濃這個農村,新住民女性其實是被當做勞動力、生產力來對待的,她們一邊要下田、弄菸草,一邊為這個村子增加人口。這樣的女人們,雖然她沒有名片,沒有辦法以月薪、年薪來計算她的付出,但你可以說她是沒有價值的嗎?

活動介紹連結:人類是唯一在工作的動物,然後呢?──文字工作者談工作的意義

講者:阿潑,六年級生,本名黃奕瀠。擔任過記者、偏遠地區與發展中國家志工和NGO工作者,關心人權與社會問題。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鍾肇政文學獎報導文學類、開卷好書獎。

著有《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介入的旁觀者》、《憂鬱的邊界:一段跨越身分與國族的人類學旅程》,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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