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世界的歷史,就是在探討人類的未來──《人類該往何處去》
大塚柳太郎、應地利明等著,張家瑋、林巍翰譯,《人類該往何處去》,臺北:八旗文化,2019。
作者:周樑楷(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兼任教授)

當歷史也裝備後照鏡

八旗文化出版社逐一翻譯日本講談社的《興亡的世界史》。這套叢書總共有二十一冊,每冊大約有二、三十萬字。無論就內容的份量,或者就學術觀點來說,都稱得上曠世鉅作。當然就負責中譯的出版社而言,也該算是項大手筆。

第一次與八旗出版社總編輯見面,得知他的出版計畫時,迫不及待問他,叢書中的最後一冊是否已經安排了撰寫導讀的人選。這可是生平首次主動爭取這種機會的。論理由,很簡單,只因為近二、三十年來每當有世界史的新書發行時,最好奇第一章(或第一冊)和最後一章(或最後一冊)到底說些什麼?

這種心態背後,難免也隱藏一點學術上的動機。

大約三十年前,一般人對於「什麼是歷史?」、「什麼是歷史時代?」基本上都拿「文字的有無」當作判準。所以,世上任何社會文化要等到「有了文字書寫」才進入「歷史時代」,否則一律歸於「史前史」。

依照這個判準,比較正規的世界史幾乎都從「古文明的起源」開筆,或者頂多在這之前,先簡單交待「人類的演化」和「舊石器時代」。而所謂「古文明的起源」的內涵,幾乎等同這個社會文化已經邁向「文字書寫的時代」。

這種撰寫的手法,主要因為十九世紀中葉以來,史學正式邁向「現代性」。史家社群普遍標榜求真,秉持嚴謹的方法論。其中包括言必有據,以第一手的、文字書寫的史料最為可信。「史前史」既然缺乏文字的史料,專業史家多半嚴守本分,不敢跨越雷池,索性把這個學術領域交給考古或人類學者。

同樣的,早期專業史家所書寫的世界史,在最後一章(或最後一冊)有關「當代史」的部分,所佔的篇幅一向最簡短。至於再往後,有關「不久的未來」,「歷史的走向可能會如何?應該如何?」,這類問題要不付之闕如,就是三言兩語,畫個美麗的句點。換句話說,撰寫「當代史」,礙於許多史料尚未解密公開,專業史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乾脆就此擱筆,殺青結束。至於傳統史學「鑑往知來」的天職一概免談。

然而,值得留意的,近二、三十年來的史學思想及歷史書寫有股新趨勢。有些史家不僅把歷史的第一章(或第一冊),從「文字的時代」、「歷史的時代」溯源至一、二十萬年前「智人演化生成的時代」。而且在最後一章(或最後一冊)中,大大方方地,夾敘夾分析,討論著「不久之後的未來」「人們可能會如何?應該如何?」。甚至在史學理論的層次上,也主張應該貫通「過去—現在—未來」,古今連成一氣。

這種立論個人深表同感,所以常引「歷史的後照鏡」為喻,說明史學的特質和功用。後照鏡遠遠不及汽車引擎重要,同時也不比四個輪子有用或值錢,然而只要驅車行駛在公路上,總得探望一下後照鏡,才敢加油超車前進。

後照鏡的基本原理很簡單,凡是透過鏡像往後看得越寬廣、越深遠,駕駛就越有信心,更往前方奔馳。歷史的功用就在於此。近期以來,史書中裝配「後照鏡」的風氣日漸普及。甚至誇張一點的,在「最後一章」或「最後一冊」裡大談 AI 和 5G 等等高科技的影響,看起來很類似科幻小說或電影。這也是為什麼我有意幫這套世界史的「最後一冊」撰寫導讀,求得先讀為快。

果然如同所料,講談社這本書的名稱,毫無隱諱,就稱作《人類該往何處去?》。乍看之下,好比「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的口吻。

這本書的作者共有十位。其中福井、杉山和青柳三位先生都擔任叢書的主編。書中的內容,福井撰寫「序文」,杉山執筆第一章「世界史才剛開始:以發自日本的歷史意象為目標」。第二章至第五章分別由大塚等四位學者,針對人口、海洋、宗教及非洲陳述個人觀點。第六章朝尾先生撰寫「中、近世移行期的中華世界與日本:世界史中的日本」。第七章也就是本書的「最後一章」,由青柳陪同鎮內(本叢書主編之一)和托比(伊利諾大學美籍教授),以綜合座談的方式,討論「向繁榮與衰退的歷史學習:今後的世界與日本」。

福井的「序文」,其實也可以當作本叢書的總序看待。這篇「序文」言簡意賅,論及的觀點在在反映了近二、三十年來史學思想的趨勢,值得讀者一一參考。在此,只想點出內文中也裝配了一面「歷史的後照鏡」。例如內容之一,說:

歷史意象並非過去的實體,更非「現實」的具體呈現。關於歷史中的種種過往,必須仰賴活在現代的人們基於某種關心而提出疑問,才得以開拓出構築歷史意象的道路。

又如內容之二說:

我們藉由參考過去,來明確指出現今的位置。

這兩小段引文足以提醒讀者,不論閱讀這一冊裡的每一章也好,或者本叢書的每一冊也罷,首先都得留意他(她)們每位作者的內心深處都有共同的基本關懷:「人類該往何處去?」

杉山的文章按目錄上說,是這一冊的第一章,其實最好和福井的「序文」合併對照,連成一體,也當作這一冊的「序文」,或者是叢書的「總序」。我有此想法,其因不在他們兩位同屬主編,而是杉山這篇文章語重心長,如同一篇「新世界史宣言」。

首先,他檢討二、三十年前世界史書寫大致有哪些缺失。換句話說,他替「世界史的書寫」把脈,提出學術本身的「問題意識」。接著,他以恢弘的氣魄,振臂直呼「開創源自日本的世界史」。讀者看到這個小標,切忌先入為主,誤以為作者口出狂言,因而心生反彈,對他鄙視不屑一顧,以致於輕忽本章的重要意義。閱讀本章,除了慢嚼細嚥,最好也配合本叢書的第十冊,也就是由杉山本人執筆的《蒙古帝國的漫長遺緒》

從他的作品中,讀者不難發現,杉山長期治學,以蒙古史為「阿基米德的支點」,切入世界史的解釋體系,如今已展現豐碩成果,建構嶄新的世界史。他的史觀,他的「宣言」,不論我們接納與否,至少值得深思,嚴肅以對。最後,他在本章提出「世界史學」之說。可見,雄心未了,還積極建議日本學界怎樣建構世界史。其中,當然也免不了抬頭探望一下「歷史的後照鏡」。他前後表達:「探討世界史其實也是在探討現代」、「將全世界的未來當作切身相關之事,秉持圓融的構想與確切的願景發揚之」

「問題意識」之後緊跟著「反即返」

《興亡的世界史》這套叢書,嚴格地講,並非純學術性的研究。而是以深入淺出,夾敘夾論再加分析的手法,獻給社會大眾的。

時下的新書流行深入淺出。在繁忙的工商社會裡,一般人歡喜「淺出」,輕輕鬆鬆的,方便閱讀就好。這類型的作品,固然需要結構巧思,文筆生動,但也要有見地,發人深省,能起人疑竇,才屬佳作。俗話說得好,所謂「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差別就在於前者樂在「淺出」,後者享受「深入」,得以品味精髓。

給大眾閱讀,裝備有「歷史後照鏡」的作品,除了「淺出」,也必須「深入」。為了「深入」,作者往往從「現實」著眼,注意當今周遭有哪些弊端缺失。先天下之憂而憂,提出「問題意識」。接著,為了除弊革新,進一步探賾索隱深入歷史。這裡所說的除弊革新,說穿了就是個「反」(rebel)字。從溫和的批評,到激進的革命,都因有「問題意識」才能創新或改革。

同時,為了「反」而追溯源流,回到原初,探索本質。這種心向和門道,用比較現代、含有西化的語彙來說,就是一般學術研究上所說的取向或取徑(approach)。簡要地說,也還是個單字,「返」(return)而已。

綜合以上的說法,淺出深入首先要能明確地提出「問題意識」,之後吃緊的、跟著伴隨而來的,就是「反即返」(rebel as return)的功夫。

《人類該往何處去?》裡,第二到第五章分別提出一項議題。這四章不妨當作整本書的第二單元看待。四個議題總共就是當代世界的四大「問題意識」。

起初閱讀這四篇文章時,甚表質疑:怎麼在「人類該往何處去」這個大哉問之下,只提出這四個問題而已?它們之間似乎彼此缺乏內在關聯,況且僅僅四個問題,難道就是二十一世紀當今人類最重要的「問題意識」嗎?

等經過反覆考量,終於改變初衷。這四篇文章的確是四個分別獨立的專題,但是在結構上,應該和整套叢書合成一體。叢書的份量儘管壯觀,有二十冊之多,仍然無法涵蓋世界各個角落,而且難以道盡全球每個重要議題。所以,這四篇文章擔當「補遺」的角色,多多少少彌補叢書的不足。任何史書,尤其世界史,本來就不可能十全十美說盡天下大事的。瞭解這一層,作為讀者,也就無需強求。

這四篇文章都可以依照「歷史的後照鏡」原理閱讀。日本史家治學一向非常謹慎和細緻,讀者不必太拘泥史實細節及歷史數字,否則見樹不見林。同時也不要太奢求每篇文章都具體地指出「人類該往何處去」。我們只要隨時盯著作者的「問題意識」,知道他一心一意所要「反」的對象是什麼?接著,順著他的門道或取向,觀摩他怎樣在歷史的長流中逐步論證,返回原初?怎樣回頭驀見歷史上某個原點?

很有趣的,只要等他完全攤開,指出那個「眾裡尋他千百度」的「原初」或「原點」何在,後照鏡裡的「鏡像」自然發揮功效,呈現出「應該」如何面對「問題意識」,以及朝向未來。

舉第五章「非洲對我們的啟示」為實例。作者松田素二的「問題意識」中,首先指出長期以來世界史的視線總是「排除非洲」,把這塊大陸當作停滯、落後而且黑暗的地方。近來,人們的心理似乎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有的大聲疾呼要「救濟」和「援助」非洲。

這種立意固然可嘉,但是站在自由派或中間偏左的社會史觀來看,「施捨救援」的心態難免保守,有「從高處單方面來做評斷」之嫌。另外,有的國家或企業財團藉口協助開發,其實心懷鬼胎,垂涎非洲的自然資源和戰略價值而已。在在這些都是「問題」,十分棘手,讓有心人士進退兩難。

為了突破難關,松田依史家本色,下實證功夫,最後有段話總結他怎樣「反即返」:

本章的立場認為,在非洲內部不同的社會裡,所創造和累積出來的面對各種變化(或困難)的處方籤,並不會由理論中得出,而是從當地的視角推導出來。再說,處方籤的內容絕非鐵板一塊,而是不斷變動,且又沒有固定型態的智慧。我認為,如果能精準掌握這種充滿適用的、可能性的非洲智慧,一定能將其轉變為人類共同的財產。

為了闡明他的立場,松田全力抨擊起源自「部族對立圖式」的「非洲圖式」。這系列圖式之下的觀點,不外乎認為非洲社會有三個主要特徵:(1)封閉性與挑戰性;(2)對全體無條件的服從與效忠;(3)未開化和野蠻。

然而,松田在消極性的批判(即「反」)之餘,還需要積極性的「返」,重塑新史觀,否則整個立場功虧一簣。松田在文章中首先指出:在西元十至十四世紀之間,非洲和其他地區相較起來,不但經濟繁榮,政治安定,而且還是世界文明的中心之一。他以十四世紀迎來盛世的馬利王國為代表。文章裡有張附圖,讀者可以一覽這個王國貿易路線中的盛況。

其次,松田又強調:在過去的非洲社會裡,既開放而又可變的「歸屬意識」,不僅被認可,同時也相當普及。他舉肯亞西部社會當作實例,說明「族群變更」(ethnic change)在過去的非洲社會中到處可見。換句話說,「部族對立圖式」或「非洲圖式」都不合乎歷史事實。這些圖式假象完全由殖民主義者一手打造出來(invented)。

應該特別留意,文章中討論到這裡,松田顯然已經「返」回到歷史的原初社會。他找到了非洲文化的原點。非洲社會原本有接受「族群變更」的傳統。人們彼此容許「多重歸屬」或「多重認同」。這種心態及社會制度,屬於開放性的集團組成原理。

松田把「歷史後照鏡」中所呈現的這種「鏡像」(即:開放、多重與寬容)當作至寶,好比「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於是他接著把話題轉向「未來」,開心地說:

非洲昭示給我們的另一項潛力是,可以在經歷過分裂的社會中,發現修復秩序和療愈社會的智慧與實踐方式。

如果請教松田「人類該往何處去?」這個大哉問,他的回覆早已直截了當,呈現在讀者眼前:

……在面對人類未來,有意提出可能的替代框架時,非洲可以為我們帶來許多啟示。對於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全體人類而言,這則「非洲給世界的建議」中,承載著我們的未來。

重新改寫世界史、不斷為日本定位

第六章和第七章可以合併為第三個單元。這個單元不僅是這本書的「最後的單元」,而且也可以當作叢書中「最後一冊的最後單元」。「最後」所以令人如此著迷,原因不外乎上乘的「最後」(一冊、一章或單元)蘊味無窮,總會大迴轉,與「最早」、「最前」連結。

第七章的座談會由青柳主持。一開始的話題,堂堂皇皇就是「重新審視『人類的歷史』」。光憑這個標題看起來像是第一冊吧?果然,青柳也是本叢書第一冊《人類文明的黎明與黃昏》的作者。他一人身兼頭尾兩大部分,絕非巧合。在此建議讀者特別參閱第一冊裡的「序章」(學習文明史的意義)以及「後記」(文明滅亡時刻)。從這些篇幅,不難理解整套書怎樣前後相互呼應的道理。

青柳、福井、杉山和鎮內聯手主編《興亡的世界史》,一心一意重新改寫世界史。三十年前,世界史書經常出現的希臘、亞歷山大大帝、羅馬、近現代歐洲、英國及美國史等等,現在在這套叢書裡依然存在,沒有被「去除」。只是視角幾乎完全改變,整個史觀也隨之不同。除外,一向鮮少在世界史上亮相,永遠處於邊緣角色的,有如斯基泰、匈奴、迦太基、賽爾特、印加、蒙古及伊斯蘭等等,現在一一浮上檯面,而且獲得正視的眼光。

由此可見,這套叢書不僅「解構」昔日的世界史,而且也大致完成「重構」的工作。難怪青柳在第一冊的「後記」中,非常清楚地指出叢書的宗旨:

我們的目標是超脫恆古主義,將過去的人類在古代遺址不斷上演的作為與現代人直接銜接起來。……

重新改寫史書係史家永無止境的工作。這套叢書還擔負另一項重責:要把日本放在世界史中重新定位;或者說,有意從日本的立場重構世界史觀。

為了這個目的,在第六章中朝尾先生描述從鐮倉,經室町,一直到江戶時代(即十二世紀末至十九世紀中葉期間)東亞「世界秩序」中日本的地位。他強調,日本上層和底層社會分別存在兩種「世界觀」或「天下觀」。作者修訂一般人對人日本「鎖國」的成見。進而提出「華夷交替」與「華夷變態」孰是孰非的歷史事實。

有了第六章的歷史背景,接著第七章終於暢談「今後的世界與日本」。他們從 911 事件談論當今的伊斯蘭世界、比較歐洲和亞洲的「世界秩序」有什麼基本差異、檢討二十一世紀尖端科技與金融經濟的種種現象。最後,把「問題意識」聚焦於日本和東京。

與談中,青柳和鎮內兩位主編感歎都市化造成田園日漸消逝,來自美國的托比反而提出「里山」的概念。日本古代的「里山」,讓我想起英國「圈地運動」(enclosure movement)之前,許多莊園也有開放的、容許農民撿拾薪柴等公共山林空間。馬克思(Karl Marx)及左派史家湯姆森(E. P. Thompson)最喜歡討論資本主義初期因「圈地運動」所引發的社會衝突。這些說法的取向或許可以類比,令人想起「歷史後照鏡」,反即返,回到「原初」社會的思維方法。

然而,「反即返」即使找到「人類該往何處去」的點子,還得下一步「知即行」,也就是馬克思所謂的實踐(praxis)功夫。

整體而言,這本「世界史的最後一冊」的確以正向的眼光,重新幫日本社會大眾繪製一副「世界史地圖」,同時也幫日本的現在及未來加以定位。

讀後,我也想問:「人類該往何處去?」「臺灣的世界史觀應該怎樣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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