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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魚,是人類走向海洋,連結世界的重要緣起──《漁的大歷史》
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著,黃楷君譯,《漁的大歷史:大海如何滋養人類的文明?》,八旗文化,2021。
作者:廖鴻基(海洋文學作家)

漁的大歷史》這部作品一開始就告訴我們:「沒有人發明捕魚。」在食物匱乏的年代,魚類是重要的肉類蛋白質來源,捕魚是為了填飽肚子,是求生存的本能。

位居食物鏈高層的人類,漁獵是天性,而且人類還是非常擅長於使用工具的動物。我們的祖先,在荒原,在水邊,為了取得食物,當時的人們組成高行動力的小型遊群,以小巧、輕便的工具,廣泛地採集或獵取各種可食用的動植物,包括水域裡的各種魚蝦蟹貝,只要是可以成為食物的,為了維生都不會輕易放過。

數十萬年後的今天,人類在生活上已經不再需要隨著氣候、隨著獵物而移動。如今我們的食物需求,也已經不再需要親手獵取就能滿足,因而陸地上的狩獵行為,除了少數因娛樂需求而留存,其餘幾乎完全消失。然而,奇蹟一樣,漁業行為始終陪伴著人類發展的腳步直到今天。

也許因為陸域太窄而海域太寬,屬於陸地淡水水域的漁撈活動,也因為種種問題而逐漸式微,而海域漁業活動依然相當活躍。儘管今天的海洋漁業也面臨因為過漁、因為海域環境生態汙染破壞,以及因為氣候變遷受到的威脅而出現紅燈,但自古以來漁業確實挹注了人類一路走來不管是經濟、政治、文化、貿易各方面的重要養分。而且,漁業行為更是人類走向海洋,連結世界的重要緣起。像這樣既原始又悠久的人類重要活動,與其它領域相比,不管漁業研究或漁業歷史記錄竟然不多。

漁的大歷史》這部作品的重要性可見一斑。本書作者布萊恩.費根以考古學為鋪敘基礎,敘述從古至今,從各地發掘的漁業遺跡來看,漁業如何陪伴與滋養人類文明一路走到今天。費根寫到,人類的捕魚歷史幾乎和人類一樣古老。書中末段也試著以過去悠久的漁業歷史脈絡提醒我們,如今漁業困境的種種因素,以及未來的發展趨勢和可能的解決策略。

漁業的歷史雖然古老但並不複雜,當今的漁撈方法,大致上都能上溯到人類最原始的漁撈方式。漁具材質、施作領域、作業規模可能一代代已經完全不同,但基本觀點竟然一脈相承,而且不難從其進化流程中觀察、對比出改變的細節。

當河口或潮間帶的漁撈活動到了個限度,喜愛探索新領域的人性傾向,讓我們的祖先想藉由簡單筏具或獨木舟走出海岸線,人類向海發展極其重要的船隻因而出現。當船隻載著漁人來到沿海進行採捕,一樣的,踏上第一階後的漁人又開始打算,如果有更大的船隻和更好的設備,就能航行到更遠的海域進行更大量的採捕。就這樣,人類透過漁業行為,不斷往外擴張生活領域,一步步由陸地到海上,從沿海到遠洋。

就如這本書中寫到:「捕魚是發展造船的主要誘因,而造船這項技術又促進了人類的貿易、遷徙與探險。」漁業讓如今的我們能夠以數十萬噸巨舶,穿洲越洋,從事交通、貿易、軍事或海洋研究與探索等各種海洋活動,這些偉大的進程,都源自於人類為了捕抓水裡的魚而形成的漁業活動。

進入水域捕魚的漁人,必須小心警覺來適應不斷變化的周遭環境,腦中必須擁有記憶地圖和方向辨識的能力。「他們觀察雲形,其細微變化顯現了季節的更迭。他們了解潮汐的韻律,知道何處的海流強勁,也知道遭遇突如其來的狂風而受困海上時,應該如何避難。」這些捕魚重要的謹慎態度與觀察經驗,讓人類對浩瀚無垠大海的探索有了更進一步的基礎。

人類是陸生動物,相對於陸地生活的安全、安穩,向海發展,除了需要船舶為交通工具,精神上我們還需要說服自己:為什麼要到海上去受苦。自古以來,海上航行的必要基本條件,即淡水和食物,缺一不可。書中告訴我們:「若經過妥善煙燻或鹽漬處理,魚類完全勝過牛肉和硬餅乾等其他乾燥食物。

魚乾方便攜帶,讓水手能在海上待上數月之久。」漁業不僅是讓人類走向海洋的緣起,更是實質撐起航行的現實需要。書中也提到:

捕魚和養魚都是沉默且低調的活動……沒有捕魚社群滿載的籃子和獨木舟,許多古代文明可能從來不會出現在歷史上。

無論個人或整體人類,我們都得透過學習來尋求更進一步。透過漁業歷史,我們可以發現,不管是漁業觀點、漁業技術或漁具的演變,都能讓我們看見整體人類從原始走到現代的一步步腳跡以及思維模式的調整。單從漁具來說,「史前時期的捕魚工具有撈網、魚矛、釣鉤、釣線及陷阱,而現今人們仍在使用這些工具」。改變的是漁業活動的規模,漁具的材質由粗糙不耐到如今的精準耐用,這些演變,更讓我們看見經濟化、工業化、效率化的現代漁業,如何傷害過去一直被我們認為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大海資源。

漁的大歷史》這本書對我們的最大啟示是,我們需要歷史性觀點,需要以數十萬年以來的漁業發展脈絡,來了解、梳理人類與環境乃至自然生態依存的逐步關係,並從中得到啟發,來避免因只顧發展而導致與環境關係斷裂的後果。書中明確告知,自十九世紀以來,漁業已轉變成工業化規模的產業,並與氣候環境災難合而為一,將無可避免地讓人類社會淪為與大自然一刀兩斷的結局。

台灣是座海島,有豐富的魚類資源,我們從潮間帶漁業,到沿近海漁業,再到遠洋漁業,造就台灣成為每年上百萬公噸漁獲實力的漁業大國。漁撈能力,包括漁業技術和漁具裝備等,都是無法跳躍式發展、而是累進過程的成果,憑藉的就是台灣漁業歷史與文化的累進。

台灣到處皆有發現的貝塚遺跡,證實我們的漁業史遠超過漢人觀點的台灣四百年史。然而,從上游豐富的魚類資源累進成漁業大國的產業能力,這部分沒問題,但接著應該出現的漁業文化、漁業精神、漁業藝文,顯然偏少。難怪,若是提到漁業問題,台灣社會恐怕會有不少人認為,那就不要再吃魚,甚至禁止漁撈,不就解決魚類資源枯竭的問題嗎?

這顯然就是缺乏漁業文化、不合理的海島社會現象。這樣的主張不就是自外於海洋,也自外於以海洋立國的海島根基嗎?

也許有一天,關於貝塚,我們也能產出類似這本著作中提供的頗富臨場感的描述:在小心堆疊的貝殼堆上點火燃燒,搜食者將新採集到的貝介類等軟體動物放置在燒熱的貝殼上,再以綠枝樹皮覆蓋,藉由蒸煮讓其開殼,所需時間不過兩三分鐘。貝塚遺跡記錄了至少長達六千年的貝介採集歷史,那年代,無論男性或女性,顯然都是捕魚事業的一分子。

或者哪一天,我們也能如書中描述的原始鏢刺漁業:「矛手是咀嚼著椰肉的男性。當他在一道浪湧過後,看見一條魚快速游過之時,便會跳到某個礁岩塊上,並將椰肉吐到水中。果肉的油光讓水面瞬間變得清澈,矛手因而能清楚看見水底。他得趕在另一道海浪湧入流道之前,迅速以矛刺魚。」

也許那一天,我們也能回頭看見,台灣漁業給這座海島多麼優渥的向海發展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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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作者是全球知名的考古學家,也是史前文化研究權威。藉由本書,他提醒我們,漁業作為人類至關重要的為生方式,長期以來被嚴重忽略,更缺乏全面的歷史研究。一萬五千年前,世界經歷全球暖化,海平面的上升促使食物豐足、樣貌多元的自然地景隨之出現,以捕魚為生的人口增長、展開定居生活,更與遠方社群建立長久的經濟與社會關係。但漁民向來生性隱密,很少在歷史紀錄上留下痕跡。他們對環境的知識與捕魚的技藝代代口傳,使用的漁具大多由易腐爛的材料製成,只留下魚骨、貝塚等遺存供考古學家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