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話經典】有「臺灣魯迅」之稱的新文學之父──賴和與魯迅筆下的小人物
作者:林韋聿

中國作家魯迅和臺灣作家賴和兩人時代接近,同樣具有醫學背景,也同樣致力於用白話文寫作,在文學作品中都呈現了對民族認同以及底層社會的關懷,當時的文學家楊守愚曾經將兩者相提並論,並稱賴和相當崇拜魯迅。

魯迅因為對晚清的失望而到日本留學,看到中國留學生醉生夢死、不學無術的情況後,選擇到偏遠的仙台學醫,卻在學醫過程中感受到弱國子民的自卑。他認為中國國民精神上的麻木遠比身體上的疾病更加危險,因此決定棄醫從文,用文學救國,後續發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

魯迅筆下刻畫了許多當時的底層人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非《阿 Q 正傳》中的主角阿 Q 莫屬了,阿 Q 的「精神勝利法」直到現在也不時會出現在生活中。

魯迅魯迅(1881-1936),本名周樹人。(Source:Wikimedia

而被稱作臺灣現代文學之父的賴和生於 1894 年,小時候接受過完整的漢文教育,之後才在日本教育體系中求學。臺灣總督府醫學校畢業後即開始行醫生活,先後在臺北、嘉義、廈門的醫院任職,最後回到故鄉彰化開設醫院。行醫之餘,賴和積極從事社會參與、寫作,臺灣現代文學史上第一篇白話小說〈鬥鬧熱〉就是出自於他。

不過,賴和作品中最廣為人知的大概就是收錄於教科書中,描寫貧苦農人秦得參的〈一桿稱仔〉,秦得參諧音雙關閩南語「真的慘」,幾乎是道盡了當時臺灣人民的心酸。

賴和(1894-1943年1月31日),原名賴河。(Source:Wikimedia

一本寫中國,一本寫臺灣

在〈一桿稱仔〉和《阿Q正傳》兩篇小說中,同樣能夠感受到,在世界快速變化的同時,社會底層的小人物無力迎向轉變,只能迎接命運的無奈。

〈一桿稱仔〉是賴和繼〈鬥鬧熱〉後發表的第二篇小說,刊登在1926年的《臺灣民報》上。身為佃農後代的秦得參,因為製糖會社的競爭而租不到田地耕作,只能打打零工。在年關將近時,他轉作菜販,賣菜的生意起初不錯,不過遇上索賄不成的巡警,不僅借來的稱仔被折斷,還被迫入獄,最後走上了不可回頭的命運。

《阿 Q 正傳》的故事中,無父無母的阿 Q 總是被村民欺負、被有錢人剝削,但這樣一個飽受欺凌的人物,卻無法引起讀者過多的同情,原因就是阿 Q 會轉而壓迫比他更弱勢的人,如此弱弱相殘的情況下,實在很難讓人對阿 Q 產生任何好感。最後,當革命黨來到阿Q生活的村莊,他被官兵以「借革命之名造反,搶劫趙家一夥同謀」的罪狀逮捕入獄,糊里糊塗結束了他的一生。

魯迅筆下的阿Q和賴和小說中的秦得參,兩人都是無權無勢無財的人,都面臨新舊變化的時期,對於法律都一竅不通。最終,兩人一起走入了慘澹的結局。

阿Q面臨著新舊交替之際的清末民初,許多西方事物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到最後連政權都換了。什麼都不懂的阿Q偏偏喜歡不懂裝懂,他可能始終不懂到底什麼是革命、革命黨、造反,只是把這些新穎的話題掛在嘴邊。然而,他在面對權勢時,完全無力抗衡,只能按照對方所言去做,最後在莫名其妙之下,簽了字、畫了押,成為趙家搶案中的替死鬼。臨死之前,他可能還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走進刑場。

秦得參所面臨的時代轉變則是日治初期,因為政府的製糖政策以及製糖會社,秦得參無法租到田,只能去當長工。在當菜販時,也因為巡警找碴而被刁難,無從辯駁,最後因違反度量衡法則被迫入獄。

阿Q在衙門的審問以及秦得參面對巡警尋釁時,同樣展現了庶民在面對官方的權威時,手無寸鐵的情況。當外在的世界迅速更替時,位處底層的百姓,不一定能夠迅速反應,這也是很多時候,政府和民眾之間會形成代溝的原因。就像不識字的阿Q簽下認罪書以及秦得參面對處分時有理說不清,魯迅和賴和筆下的小人物都為我們作出示範了,這就是大時代中小人物的悲歌。

反映時代之外,兩人筆下小人物的不同

然而,同樣是弱勢族群,阿Q和秦得參還是有些許不同。

阿Q的個性比較接近直率,比如直接向趙太爺家的女僕──吳媽示愛:「我和你睏覺,我和你睏覺!」或是傲然的說出他在竊盜集團中只是一個不能上牆,也不能進洞的小角色,只負責在洞外接東西,而且聽到裡面大嚷立刻直接丟下集團的其他人,跑回未莊。這些被大眾視為是小人的行徑,他完全沒有絲毫隱瞞,直接對他人侃侃而談,甚至還有些得意。

秦得參則是不懂變通的耿直,在面對巡警索賄時,他沒有顧慮到得罪巡警的後果,只注重眼前的利益,不願意將自己的財產平白給巡警。他的耿直也反應在隔天在街上再次遇到巡警時,當巡警質問「畜牲,昨天跑到那兒去?」時,他直接回嘴「怎得隨便罵人?」絲毫沒有記取昨天其他攤販看到他被找碴後給他的提醒,只在意巡警恣意罵人,並堅定地認為自己受到冤屈,完全沒有考慮到事情的因果關係。

兩人還有個明顯的落差是心態,阿Q面對不如意時,常常用精神勝利法自我安撫,例如在被打之後想著「現在的世界太不成話,兒子打老子……」。不過,秦得參相對來說就比較篤直一點,不會用阿Q那套自我安慰,會老實的繼續努力,沒有太多複雜的自我心理調適。

除此之外,在《阿Q正傳》和〈一桿秤子〉當中還有個差異就是民族問題。

〈一桿秤子〉中點出殖民社會當中族群不平等的現象,日本人占多數的警察常常欺壓良民予取予求,在日本政策的支持下財大氣粗的製糖株式會社,透過提高租稅而得到租佃權,影響到本地佃農生計;《阿Q正傳》當中,更多是強調階級帶來的壓迫與不公,縱然阿Q的個性並不討喜,也不能合理化趙太爺對他的剝削。

聆聽,時代巨輪下小人物的悲歡

心裡只在想,總覺有一種不明暸的悲哀,只不住漏出幾聲的嘆息

──<一桿秤子>

他早就兩眼發黑,耳朵裏嗡的一聲,覺得全身仿佛微塵似的迸散了。

──《阿Q正傳》

秦得參的悲哀,說不清、道不明,只能餘留幾聲嘆息,而阿Q則是在遊街示眾的當下,才幾乎觸碰到了問題核心,但早已來不及。

綜觀兩篇小說的內容,中國的魯迅以及臺灣的賴和,不約而同地觀察到了社會當中的人生百態,一筆一筆刻劃出小人物難以向外人言明的辛酸。

他們選擇透過文學,道盡時代巨輪下小人物的悲歡,不僅提醒著我們勿忘世上苦人多,也利用文學的力量,希望能一點一點改變這個不公平的社會,扭轉階級造成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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