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宣與雜誌如何為戰爭服務?——《神國日本荒謬的決戰生活》
早川忠典著,鳳氣至純平、許倍榕譯,《神國日本荒謬的決戰生活》,臺北:遠足文化,2018。
作者:鳳氣至純平(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

「笑中帶淚/怒」的寫作風格

本書譯自早川忠典先生《神國日本のトンデモ決戰生活》,二〇一〇年由合同出版刊行(後文簡稱「合同版),二〇一四年由筑摩書房刊出修訂後的「文庫本」(即小型袖珍本,後文統稱「文庫版)。一般而言,在日本有一定程度的銷售量的書才會重新出版文庫版,可見本書相當暢銷。

《青年》(女子版)昭和 18 年(1943)1月號,大日本連和青年團。雜誌的新年封面,固定刊登日之丸+美女。(Source:遠足文化提供)

誠如合同版的副標題「廣告單與雜誌如何為戰爭服務?」,及作者在序言以幽默口吻的說明,本書「嚴選蒐集」戰爭時期雜誌、廣告單所製造的「無聊東西、就算知道也沒用的東西,以及對人類命運來說毫無意義之物」,藉此揭露「神靈附體」的大日本帝國之樣貌。

在翻譯本書的過程中,有時很快樂很享受,有時又感到很沉重。快樂享受,是因為作者的文字並不艱澀,舉重若輕,以滑稽略帶諷刺的文字討論極為嚴肅的話題,淺顯易懂、甚至運用豐富的「梗」、日本鄉民的用語等,有幾次還忍不住大笑,只是譯者與合譯者為了原汁原味呈現這些詞彙的語氣、語感、「笑點」及文字的節奏感,必須絞盡腦汁尋找適當的譯詞。儘管是滑稽的文字,但不表示內容不嚴肅。翻譯過程中之所以感到沉重,是因為可以感受到隱藏於輕快、戲謔文字裡的,是作者對歷史的批判與憤怒。讓人不禁產生「笑著笑著就哭了」的心情。

書中作者尤其竭力批評的是,被視為理所當然,且支撐、正當化帝國侵略意識形態的「日本傳統」,以及過度美化的「日本人美德」。例如,本書介紹戰爭時期的電車禮儀,提及車廂內的髒亂,顛覆諸多日本人(臺灣人也是?)深信的「日本人愛乾淨、守秩序」的形象等。相信此書對日本人和臺灣人而言,都會是個看清日本另一個「真面目」的機會。(笑)

本書續集的《「愛國」的技法──神國日本的愛的形狀》(青弓社,二〇一四年)、《「日本好棒」的惡托邦──戰時下自我吹噓的系譜》(青弓社,二〇一六年)也都採用同樣的手法,如第三本書名中的「日本好棒」(日本スゴイ),近年日本電視充斥著「日本好棒」系列的節目,即透過日本人及外國人讚頌日本的文化、科技、歷史來彰顯日本有「多麼棒」(部分節目也在臺灣的日本節目電視台播放)。作者以其一貫的滑稽、調侃風格,從「紙屑」裡挖掘戰前日本的「日本好棒」言論,並以古今對比的方式諷刺戰前日本,同時也批評當今日本這種「日本好棒」的風潮。

作者另一批著作雖採取同樣手法,蒐集所謂「無聊東西、就算知道也沒用的東西,以及對人類命運來說毫無意義」的雜誌文章、廣告等,但其討論、批判的對象則是日本的戰後,特別是核電政策和右派勢力,如《核電烏托邦日本》(合同出版,二〇一七年)、《憎惡的廣告──右派言論雜誌「愛國」、「嫌中.嫌韓」的系譜》(與能川元一合著,合同出版,二〇一五年)。此外,作者所編著,甫出版的《幻影的「日本式家庭」》(青弓社,二〇一八年),則爬梳近代以來日本「傳統家庭」的「捏造、創造」過程,批評以執政黨自民黨為首的右派勢力,藉由修憲「將男女角色固定化,並將家庭定位為國家基礎單位」[1]

在一場訪問中,作者被問及為何撰寫這些書籍,他如此回答:

我想說的是,我們實在是不知羞恥。我們過去忽略了很多可恥的事情。無論是戰爭或核電,日本社會中充滿醜陋的東西,我們卻仍不厭其煩地強調「日本好國」,難道要繼續這樣下去嗎?不會感到羞恥嗎?[2]

引文很清楚顯示,作者對於即將重蹈覆轍,不,更精準地說,戰後七十年來對過去毫無反省、未曾改變過的日本表達憤怒。

呼籲國民儲蓄的廣告。(Source:遠足文化提供)

殖民地臺灣的荒謬決戰生活

基於這些認識,我認為此書在臺灣出版別具意義。首先可以指出,書中所羅列的文章、廣告等,當時處於日本殖民地的臺灣人,很有可能共時性地接觸相同的事物。換言之,身為被殖民者的臺灣人也曾被迫過著這種「荒謬的決戰生活」。實際上,除了這些日本內地刊行的報章雜誌之外,殖民統治下的臺灣,也出現不少類似的刊物、標語。在此從一九四〇年代刊行的兩種官方御用雜誌《旬刊臺新》[3]與《新建設》[4]挑選廣告標語與讀者分享。

生活也是戰鬥(松井和服店)

以儲蓄打倒美英鬼吧!(臺北信用組合)

守護銃後健康第一,腳氣、疲勞都服用片劑 bandman(臺北南門藥局)

護國挺身到贏得勝利,開鑿開到華盛頓吧!!(八洲鑿泉會社)

敵人在眼前,現在就要增產進擊(藤井和服店)

毛髮都變成鬥志而奉公/將靈魂注入於毛髮而突擊吧!(臺北州下理髮組合聯合會)

防備新的敵人,我們奮不顧身增產吧!(臺灣菓子工業組合.臺灣菓子配給組合)

全力守護這個國家、天空(藥用CLUB牙膏)

以特攻隊精神死守職場吧!(金辰商事株式會社)

誠如本書中介紹的一些與時局無關,甚至被視為「奢侈品」的商品、店家,如和服店、菓子店等,在戰爭時期以無厘頭的廣告來彰顯其對總動員體制的貢獻,而臺灣的出版品裡,也出現了如上列鑿井公司、理髮組合等令人噴飯的標語。其中不乏臺灣獨特出版品的廣告,如植松安撰寫的《神國日本》(神の國日本)。

作者植松安(一八八五-一九四六)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國文科,他在一九二九年來臺,擔任臺北帝國大學文政學部教授,日本戰敗後的一九四六年,他在遣返往日本的「引揚船」上過世。出版單位「皇道精神研究普及會」位於臺南,從名稱可知其與日本內地的擁護天皇右翼團體有所關連,不難想像書的內容和政治傾向。顯然,臺灣總督府將日本內地實行的政治宣傳模式直接套用於殖民地上。

《新建設》一九四五年三至四月號的卷頭語,開宗明義表達戰鬥到底的決心:「敵人是否襲擊臺灣?只有羅斯福知道。對這種不得而知的事情感到煩惱的笨蛋,全日本一個也沒有。比起擔心敵人是否來襲,最重要、最關鍵的優先問題,是做好無論如何都要贏得這場戰爭的必勝準備。」在此借用本書作者的口吻吐嘈一下,最笨的人應該是連敵人是否來襲都不清楚,或者是就算知道也沒膽子告訴讀者的撰文者吧。

在刊登這篇專談精神論,毫無邏輯的卷頭語之後,《新建設》就此停刊,不到半年後的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向聯合國「無條件投降」,從此失去了統治半世紀的殖民地臺灣。對這些戰爭時期的各種「荒謬」行徑,當時的臺灣人到底如何對應?這問題可能因人而異,一言難盡,目前已經有不少研究著作,以及當事人的回憶錄、日記等問世,在此暫不贅言。

作者在〈中文版序〉裡指出,在臺灣曾出現將歷史當作娛樂而消費的風潮,他對此相當委婉地表示擔憂,並且提醒切斷「歷史事實之重量」,將導致對統合工具「民族主義」無感的危險性。由於歷史經歷與現實環境的不同,或許臺灣人與日本人對「民族主義」的看法、想像有所差異,其衍生的課題也很不一樣。但無論如何,當今臺灣社會對歷史的認知與運作,產生了許多耐人尋味並值得探討的議題,有待更進一步的討論與思考。

臺灣本土化、民主化之後,大約近十年來臺灣社會對臺灣歷史的關注度可說空前未有,而且相當豐富地展現於大眾文化的領域,包括出版、影音、建築、飲食等,以「懷舊」的包裝推廣,商業上也獲得相當程度的成功。不過這些乍看下很「萌」、「酷」且時常帶有「日本符碼」的產品,有時可能脫離了歷史事實、去除歷史脈絡,甚至「架空歷史」,以相當「輕便」、「令人感到療癒」的姿態呈現於民眾眼前。

如何讓歷史「輕快」又不失其「重量」?我認為作者透過此書提供了一個不錯的範例,也就是:歷史書寫可以帶著一些幽默、滑稽與諷刺,同時又富有嚴肅、銳利的批判意識。在「娛樂」的閱讀裡,我們得以從事物的表面進入其成因,及意識形態的運作,會心一笑的同時知往鑒今,然後冒著冷汗驚覺「彼時」、「此刻」幾無差別。可貴的是,作者對過去與現今日本的批判並非主觀式、口號式、教條式的批判,而是以扎實、豐富的史料為後盾,成功地結合歷史與現代社會批判。

透過本書豐富的史料,讀者可以窺見帝國日本與當今日本的虛與實,也能想像活在日治時期的臺灣人過著什麼樣的「決戰生活」。衷心希望繁體字版的發行,能為臺灣讀者提供另一個「認識日本」的視角。而身為歷史研究者,也非常希望這樣的「現實感」有助於我們警惕,並對抗逐漸失去力量、空洞化的歷史批判。很感謝有機會參與這本書的翻譯,期待未來在日本和臺灣出現更多像這樣「既輕快也嚴肅」的歷史著作。

《少女俱樂部》昭和 19 年(1944)1 月號的封面。(Source:遠足文化提供)

[1]引自該書書介。

[2]〈もう恥ずかしいことはスルーしたくない──早川タダノリ(不想再對可恥的事視而不見──早川忠典)〉,https://gqjapan.jp/life/business/20140225/tadanori-hayakawa

[3]《旬刊臺新》,一九四四年由臺灣新報社創刊,臺灣新報社是在總督府的命令下合併當時臺灣主要日刊報而成立。

[4]《新建設》,由皇民奉公會於一九四二年十月創刊。「皇民奉公會」是在臺灣總督府底下成立,相當於日本內地大政翼贊會的組織。

戰時日本以大眾為對象的出版品,幾乎所有的內容都帶有提升戰鬥意志的政治宣傳,尤其在日本本土。 本書作者「嚴選蒐集」二戰時雜誌、廣告單,近三百幅生動的圖片,輔以淺顯易懂、滑稽略帶諷刺的文字,以「笑中帶淚/怒」的寫作風格討論極為嚴肅的話題。然而,隱藏在輕快戲謔文字裡的,正是作者對歷史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