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話經典】精神勝利法真的能讓人「勝利」嗎?──魯迅《阿Q正傳》的當代意義
作者:吳政霆
阿 Q 沒有家,住在未莊的土穀祠裏;也沒有固定的職業,只給人家做短工,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工作略長久時,他也或住在臨時主人的家裏,但一完就走了。

就算沒有讀過魯迅《阿 Q 正傳》,也一定聽過阿 Q 的「精神勝利法」。作為魯迅筆下最深植人心的角色,阿 Q 欺善怕惡的懦弱性格,被視為魯迅對中國國民性的犀利診斷。著名的精神勝利法,也確實捕捉到「好漢不吃眼前虧」一類俗諺所體現的中國人心理。

然而,用精神勝利法來自我安慰,真的是中國人獨有的「優良」傳統嗎?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又該如何看待精神勝利法?

魯迅,《阿Q正傳》,東華書局,1947

身世大揭密:阿Q其實不完全是中國人?

事實上,與其說阿 Q 誕生自中國,不如說阿 Q 受是西方思潮影響下的產物。根據學者研究,阿 Q 的外型源於西方黃禍論中被醜化的黃種人形象,從文本中又可以發現魯迅對中國國民性的批判,與外國傳教士對中國人性格的書寫有關聯;而所謂的「精神勝利法」,則是從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的學說得到啟發[1]。上述種種觀點,都表明了魯迅創造的阿 Q,深受西方中心主義影響。

綜觀魯迅生平,也可以清楚理解原因所在。留學日本期間,魯迅首次接觸到尼采學說。從那時起,魯迅就對尼采「重估一切價值」的哲學思想相當折服,尤其醉心於尼采所勾勒的「超人」形象。

魯迅曾於日本留學。(Source:Wikimedia

「超人」顧名思義,即具有強韌意志力,敢於冒險和挑戰規範的超凡入聖之人;站在「超人」對立面的,則是過一天算一天,庸庸碌碌、盲目信從的「末人」──尼采學說中的「末人」,便是阿 Q 的原型之一。魯迅突顯了末人「奴隸性」的一面,並發明「精神勝利法」的概念,深刻地描繪出社會中這些「奴隸」的生存之道。

在《阿 Q 正傳》中,魯迅用三個事件說明「精神勝利法」的運作方式,構成小說的第二節〈優勝記略〉。

首先是阿 Q 與人吵架,挨打了,遂在心裡自認為老子、認對方為兒子,藉此感到心滿意足;其次是阿 Q 被逼著罵自己是蟲子,便順勢自詡為歷史上「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也算是掙了個「第一」的頭銜。最後是阿 Q 賭博贏來的錢被搶了,遂往自己臉上連打兩個巴掌,藉此獲得打人的勝利感,哪怕打人的與被打的,根本就是同一個阿 Q

也就是說,精神勝利法的精髓,在於用「精神上」的勝利來代替「現實上」的勝利,以此欺騙自己,在想像中從奴隸的地位翻身,過一回當主人的癮。然而,這樣一種受侮辱者的扭曲心理,自然並非中國人的專利。

源於尼采,精神勝利法的奴隸性

阿 Q 的「精神勝利法」,與尼采所批判的「奴隸道德」頗有相似之處。在《論道德的系譜》中,尼采主張道德上「善」與「惡」的起源來自奴隸對主人的怨恨。在現實中,奴隸無能推翻主人的統治,無能改變自身被支配的處境,遂將自身抬舉為「善」、將主人斥之為「惡」,由此獲得精神上的道德勝利。

尼采指出,這種奴隸心態在西方文化中最傑出的成就,便是基督教「最後審判」的教義:在審判日那天,惡者將會受罰,善者終將得勝。對信仰者來說,有了勝利的保證,現世的奴隸苦難遂稍稍顯得能夠忍受。在異教徒尼采眼中,這卻何嘗不是一種精神勝利法?

《最後的審判》描繪世界末日來到時,耶穌再臨,並親自審判世間善惡。開朗基羅於十六世紀為西斯汀小堂繪製巨型祭壇畫。(Source:Wikimedia

回到《阿Q正傳》,由於文化中並沒有基督信仰,魯迅反得以呈現出精神勝利法終將導向的黑暗叢林:一個弱肉強食的原始世界

《阿Q正傳》的高明之處在於,在第二節〈優勝記略〉後,魯迅還安排了第三節〈續優勝記略〉。在第三節中,先前作為受侮辱者的阿 Q,竟嘗試去侮辱三個比他更弱的對象──流浪漢、知識分子、女人。魯迅安排這樣的情節,是希望傳遞出某種黑暗的思維,那就是被侮辱的人不見得會讓受侮辱者更具同理心,許多時候恰好相反,反而讓他們更渴望去侮辱別人。

這樣一種殘酷的現實,早已隱含在精神勝利法的命名中。如果精神勝利法的「亮面」是滑稽可笑的阿 Q 心態,其「暗面」便是弱弱相殘的權力欲望

說到底,精神勝利法追求的是「勝利」,精神上的勝利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若哪天奴隸真能翻身,獲得現實上的勝利,奪取支配他人的權力,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甚至可以說,讀者之所以覺得阿 Q 令人發笑,便源於我們都明白虛假的勝利遠比不上真實的勝利:後者可以帶來的激昂與滿足,遠非前者的苦中作樂所能比擬。

在強者所建構的世界中,我們其實都身處阿 Q 的處境,因受強者暴力而生怨毒之氣,渴望勝利所帶來的優越感,遂尋找更弱的弱者以滿足權力之欲。換言之,所有人都受到奴隸也奴隸他人,所有人都是阿 Q

精神自由才能帶來真正的勝利

要如何跳脫上述強者欺凌弱者的暴力循環,魯迅似乎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也許下列這段澳洲小說《項塔蘭》的開頭,能給我們一些啟發:

我被拴在牆上遭受拷打時,才頓然了悟這個真諦。不知為何,就在我內心發出吶喊之際,我領悟到,即便鐐銬加身,一身血汙,孤立無助,我仍然是自由之身,我可以決定要痛恨拷打我的人,還是原諒他們。我知道,這聽來似乎算不了什麼;但在鐐銬加身、痛苦萬分的當下,當鐐銬是你唯一僅有的,那份自由將帶給你無限的希望。

這段文字的重點並非原諒,而是意識到自己仍有選擇的權力。即便於現實中作為奴隸,在精神上仍保有自由。這份自由彌足珍貴,它使奴隸能夠拒絕強者所建構的世界,選擇不怨恨強者,不追求勝利,由此打破強凌弱的暴力循環。

也許,這樣一種對成為強者的誘惑的徹底拒絕,才是精神的自由力量能賦予我們的真正「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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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分見張節末、曲剛:〈阿 Q 的圖像系譜學分析〉,《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26 卷第 4 期(2016 年 12 月),頁 147-193;劉禾著,宋偉杰等譯:《跨語際實踐:文學,民族文化與被譯介的現代性(中國:1900 -1937)》(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 年)第二章〈國民性話語質疑〉;張釗貽:《魯迅:中國「溫和」的尼采》(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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