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主義」如何影響現代伊朗的誕生?──《伊朗》
威廉・波爾克(William R‧ Polk)著,林佑柔譯,《伊朗》(二版),臺北:光現出版,2019。

激進與恐怖主義,是許多人對伊斯蘭教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伊斯蘭信仰的內涵遠比我們想像得正面且豐富。值得欣慰的是,臺灣書市近年出版不少伊斯蘭相關書籍[1],世人得以打破既有刻板印象,重新認識伊斯蘭真實樣貌,這本由威廉.波爾克(William R. Polk, 1929-)所著的《伊朗》就是其中一例。

美國中東研究專家威廉.波爾克在代表作《伊朗》中,從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 Empire, 553 BC-334 BC)、安息王朝(Emperâturi Ashkâniân, 247 BC-226 BC),一直到現代伊朗(1979-),依時序詳述伊朗歷史。[2]在波爾克筆下,讀者彷彿得以窺見居魯士(Cyrus the Great, 559 BC-530BC)、大流士(Darius the Great, 550 BC-486 BC)當年馳騁沙場的雄風,阿拔斯帝國的繁華燦爛,帖木兒汗國與伊兒汗國的所向披靡。

對伊朗的全面剖析

伊斯蘭信仰深刻深影響現今伊朗的樣貌,波爾克在書中對伊朗宗教文化亦有深度論述。在伊斯蘭教之前,波斯人信仰瑣羅亞斯德教,亦稱拜火教、祆教,瑣羅亞斯德教為二元論宗教,主張宇宙的意義是善神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與邪神阿里曼(Ahriman)無止境的鬥爭。

直到穆罕默德(Muḥammad, 571-632)創立伊斯蘭教、七世紀阿拉伯人征服波斯,眾多波斯人皈依伊斯蘭教,爾後便由此發展成什葉派的十二伊瑪目派(Twelver)。

伊瑪目(A’immah)意旨承襲穆罕默德女婿兼堂弟──阿里(Ali, 601-661)靈性之人,伊朗什葉派認為在穆罕默德之後依序出現 12 名伊瑪目,伊朗人相信第12名伊瑪目──哈桑(Hasan),在穆罕默德去世 242 年後隱遁。「隱遁」是個曖昧之詞,意旨哈桑只是暫時消失,他將在末日來臨時回歸人間,故稱「隱遁的伊瑪目」。這與基督教的主耶穌基督將於末日回歸有異曲同工之妙,末日來臨時,伊瑪目派認為隱遁的伊瑪目將進行最後審判。

不過,伊朗的宗教組織型態則與基督教差異甚大。伊朗什葉派中,對教義頗具見解的學者泛稱為烏里瑪(Ulama),與基督教不同的是,烏里瑪並沒有教職,其性質較類似一群大學教授,彼此間維持鬆散的聯繫。烏里瑪中大多數成員是「毛拉(Mullas)」,通常指非阿拉伯裔的穆斯林,烏里瑪中的菁英階層則是「穆智塔希德(Mujtahid)」,而穆智塔希德的最高稱號又被稱為「大阿亞圖拉(Marja al-Taqlid)」。穆智塔希德學識崇高,所以擁有至高的社會地位,甚至國王也對穆智塔希德敬畏三分。

英國、俄羅斯與伊朗

波爾克認為,自豪與恐懼、信仰與衝突、外族入侵與國內反應、統一和分裂──這些「集體潛意識」形塑了現代伊朗的國民性。

的確,當我們梳理近現代伊朗的歷史脈絡,上述狀態往往是決定歷史走向的關鍵因素,1979 年何梅尼(Sayyid Ruhollah Khomein, 1902-1989)發動革命驅逐巴勒維王朝的最後一任國王禮薩.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 1919-1980),所體現的正是近現代列強在伊朗相互競爭、合謀、算計的結果。

有關列強與伊朗複雜的關係,得回溯至 19 世紀英國與俄羅斯在中亞的大博弈(The Great Game),也就是英俄兩國在中亞的地緣政治爭霸。伊朗毫不意外的是這場大博弈的焦點,俄羅斯早在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 1682-1725)時期,就已經採取侵略伊朗的行動,俄羅斯甚至想藉此進一步染指印度。然而,英國也不甘示弱,英國認為阿富汗是通往印度的樞紐,伊朗則是阿富汗的關守,因此對伊朗的干涉也未曾少過,甚至曾經為了奪回古城赫拉特(Heart)而對伊朗發動戰爭。

19 世紀的大博弈中,英俄展開亦真亦假的鬥爭,充分展現對伊朗的影響力。英國藉由企業家達西(William K. d’Arcy,1849-1917)集團搾取伊朗的石油資源,後來發展為 1907 年的英伊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1878年,俄羅斯為伊朗訓練了一支軍隊,這支哥薩克旅成為伊朗倚重的軍事力量,而其中的一名官員禮薩汗(Reza Khan, 1878-1944)就是後來開創巴勒維王朝的國王。不過對伊朗而言,無論是英國或俄羅斯,都是不懷好意的帝國主義侵略者。

剪不斷、理還亂的美伊關係

對伊朗而言,美國身為英俄後進者,起初看來是相對友善的列強。伊朗聘請美國顧問舒斯特(William Morgan Shuster, 1877-1960)擔任卡札爾王朝的國庫總長及國會顧問,但是他的行動屢遭英俄掣肘,舒斯特最後迫於壓力,於 1911 年辭職。

美國與伊朗的良好關係一直持續到二戰後。1954 年因英國不肯放棄英伊石油公司的利權,英國軍情七處(M16)與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 CIA)合謀推翻伊朗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 1882-1967)政府。而自 50 年代起,美國取代英俄,成為主導伊朗事務的列強,美國至此被伊朗當局視為與英俄無異的「帝國主義者」。巴勒維王朝末代國王禮薩.巴勒維被視為美國的魁儡,時任大阿亞圖拉的何梅尼抓住時機,於 1979 年發動革命驅逐巴勒維國王,當時還發生美國大使館人員遭囚禁的美國大使館人質事件。

此後美伊關係持續惡化,美國在兩伊戰爭(Iran–Iraq War, 1980-1988)中支持伊拉克,但卻暗中售予伊朗軍武,釀成當時雷根政府的政治醜聞「伊朗門事件」(Iran-Contra Affair)。

老布希與柯林頓政府對伊朗則沒有太大的關注(較側重於伊拉克),但是美國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勢力逐漸抬頭,他們認為應對伊朗採取強硬態度,否則日後成為威脅。這樣的趨勢在小布希(George Walker Bush, 1946-)執政時達到巔峰,小布希甚至將伊朗列入邪惡軸心(Axis of evil),直到歐巴馬上台後對伊朗即釋出善意,美伊惡化的關係才獲得緩解。

本書作者波爾克本身是派駐中東的外交人員,親身經歷現代美伊外交史的眾多事件。波爾克認為,二戰後美國對伊朗政策可說是一塌糊塗,他批評美國政府不了解伊朗歷史與文化就妄下定論,正因為外交當局長期的無知,才將伊朗塑造為敵人。波爾克較推崇歐巴馬政府「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外交路線,認為這是美伊關係好轉的跡象。

本書成書於 2011 年,故未述及現今的美伊關係,不過就現狀看來,川普政府似乎走回小布希時期的老路,甚至有過之而不及。川普政府接連對伊朗進行限制石油出口等制裁,而 2019 年伊朗擊落美國無人機,雙方關係再度降到冰點。川普政府的作為似乎與波克爾的願景背道而馳,先不評論什麼樣的外交政策是既符合美國利益,又可有效緩解美伊緊張關係,筆者較為贊同的是波爾克「外交政策應基於深度了解歷史與文化」。顯然,現今川普政府的對伊政策不在這個方向上。無論如何,筆者認為本書除了是提供美國對伊朗政策的一個方針之外,更是有意全面了解伊朗歷史、政治、文化的一本指南書。

延伸閱讀:從古波斯到現代伊朗,一個心智與意識的帝國──《伊朗》

[1]如由塔米.安薩里(Tamim Ansary)所著的《中斷的天命:伊斯蘭觀點的世界史》、萊思麗.海澤爾頓(Lesley Hazleton)的《先知之後:伊斯蘭千年大分裂的起源》、卡拉.包爾(Carla Power)的《古蘭似海:用生活見證伊斯蘭聖典的真諦》等。

[2]包括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 Empire, 553 BC-334 BC)、安息王朝(Emperâturi Ashkâniân, 247 BC-226 BC)、薩珊帝國(Sasanian Empire, 224 BC-651 AD)、伍麥亞王朝(Umayyad Caliphate, 661-750)、阿拔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 750-1258)、伊兒汗國(Ilkhanate, 1256-1353)、帖木兒汗國(Timuriyan, 1370-1507)、薩法維王朝(Safavid Dynasty, 1501-1736)、卡札爾王朝(Qajar Dynasty, 1796-1925)、巴勒維王朝(Pahlavi dynasty, 1925-1979)、現代伊朗(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