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西餐廳決戰夜:這一聲槍響,開啟了竹聯幫稱霸臺北地下社會的時代
作者:柳茂川

說到用槍,在民國 40 至 50 年代江湖上的兄弟,最倚賴的就是冷兵器的長短刀。那個時代的兄弟都是靠拚殺出來的,所以往往有英雄的出現。如果沒有智慧與勇氣,根本別談想做什麼英雄。而現在,根本找不到英雄,因為只要被別人以槍械攻擊,本領再大的英雄也玩完了。而用槍械攻擊的人,自己也完了。所以在熱兵器時代,是沒有老大與英雄的時代。

我就是靠短刀長兵拚殺出來的,所以對冷兵器時代的感情當然是難以割捨的。但時代在前進,再怎麼倚重冷兵器,也要懂得變通。尤其是在我方人員物力均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我不得不把父親的壓箱寶連發散彈槍拿出來。

使用熱兵器搭配冷兵器,掩護人員與武器的不足,以保證兄弟的安全和必勝的戰果。這確實是竹聯的里程碑,因為這是竹聯第一次在戰鬥中使用槍械,也可能是臺北第一個採取冷熱兵器搭配的幫派

這次對峙是竹聯第一次在戰鬥中使用熱兵器。(Source:《鎗神》電影劇照)

我事前與啟禮討論作戰的重點後,接著就是檢查裝備,以及安排人員與武器的分配。一切就緒後,作戰當天晚上8點左右,所有參與的兄弟:啟禮、楊寶麟、吳功、周令剛、童強、郎中、吳敦、王華五等八員大將,聚集在我家一樓的臥室內,聽取我對作戰前最後的重點指示與分發我們僅有的長兵。因我們沒有幾把正統的武士刀,我只好將一把不是很鋒利又很沉重的土製武士刀,交給身強力壯的楊寶麟。

我後來得知,楊寶麟當時還有點氣我給他一把鈍刀。事後我向他解釋,此刀只有像他體格強壯的人才揮得動,刀雖不鋒利但照樣可重傷敵人。而且他主要的任務是帶隊指揮,不是砍人,刀的鋒利與否並非重點。楊寶麟為人老實厚道,聽我這麼一說,他也就釋懷了。

出發前,大家手錶一起對時,還特別叫吳功練了幾下散彈槍的退膛與上膛,然後我送他們到大門。在大門口我與啟禮握手並祝兄弟平安凱旋歸來。接著,我就目送兄弟們踏上征途。這對每一位兄弟來說是重大的挑戰,一處 50 年來都無人敢攻擊的地方──牛埔鐵路支,我們下定決心突襲了!

接著,兩隊兄弟依照原定計畫,啟禮帶的一隊到民生東路鐵路平交道旁邊,楊寶麟帶的另一隊到錦州街的平交道口,大家下了車,叫計程車在那裡等並預付 100 元車費。吳功從巷口往裡面望去,看到武館的內外聚了 20 人左右,抽菸的抽菸、聊天的聊天,並無防範。

於是兄弟們背貼著牆,一步步走向武館。到了差不多的攻擊距離,啟禮一聲:「殺!」兄弟就殺聲隆隆的衝鋒突進,對方頓時一陣錯愕。在驚慌下,有些人拿了武器架上的掃刀、強摃想要與我們對抗,但吳功見狀馬上往牆上開了竹聯的第一槍。

對方一見我們有槍,只好不顧一切的轉身就跑,郎中馬上衝向前去將兩人的背部砍成重傷,其他兄弟也追砍對方,砍傷了對方數人。由於對方立即潰散,我們追砍一陣子後,啟禮就下令:「撤!」這次的突襲就結束了。大家仍舊分成兩邊,從民生東路與錦州街搭計程車撤退。

我在門口看見大家毫髮無傷的凱旋而歸,心裡總算放下一塊大石頭。畢竟這是頭一回攻擊鐵路支,一個 50 年來沒人敢進犯的地方。雖然有熱兵器的搭配,但還是令人十分擔心。

兄弟回到我的臥室後,一邊整理武器一邊告訴我經過的情形,聽得我既高興又為大家感到驕傲。後來聽說對方有多人受傷且縫了許多針。於是我告訴啟禮,這回牛埔吃了大虧,一定會發動回擊,我們要趕緊準備應戰,我預計他們在幾天後就會發動攻擊。

雖然牛埔與各地角頭的關係非常好,但要調貨、調人的話,至少需要3天的時間。然而對我們來說,3、4天的準備時間非常緊迫,因為我方的人員、物力均無法與牛埔這個本省大角頭相比。這是考驗竹聯組織、調度與指揮能力的一場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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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動筆寫這本書之前,我與吳功、舍弟娃子在西門町一家茶餐廳裡邊吃邊聊。談起對牛埔雙連鐵路支的突擊戰,吳功的記憶力好,他還記得我當年指示的戰鬥細節,如進入雙連站的鐵道區後,要背貼牆壁潛行來接近目標,以免身影會曝露行蹤,引起敵方的警覺而失去突襲的效果。

在竹聯第二次大重整後的多次戰鬥,老么吳功均有較佳表現,他總是冷靜勇敢,有老一批兄弟的戰將之風。香港西餐廳決戰夜,我也把唯一的連發散彈槍交給他,以火力掩護與保障所有出擊金華酒店門口的竹聯老少兄弟。我把攸關性命成敗的出擊關鍵交給吳功,之後竹聯的崛起,他也有一份功勞與苦勞。

我知道牛埔如果真要攻擊竹聯的話,隨時可動員幾百人,而竹聯戰鬥堂的當值兄弟卻只有六十幾個人。雖然竹聯可再動員其他的兄弟,但相較起來在人數上仍處於劣勢。牛埔有可觀的人員和物力,竹聯無法相提並論。

果然不出所料,牛埔開始全面性的準備人員和物力,且被本省的角頭大橋頭與十五水門的阿龍、阿斗和阿勇幾位發現(都是我早期最親近的兄弟),並馬上通知我和啟禮。

香港西餐廳決戰夜

在這消息傳來之前,我已經叫鮑家寶向十五水門調貨。同時我也親自向淡水的蔡慶暉要了兩把武士刀。而慶暉帶領的的北投兄弟,加上鮑家寶、袁世寬,還有李傑帶領的一批極有戰鬥經驗的兄弟,以及跟隨我的忠義盟與其他幫派的兄弟,均作為竹聯後續作戰的預備隊。

吳沅新帶領的兄弟,能立即作為這次戰鬥的後備軍主力,他們都是具有作戰經驗且對敵凶悍的人馬,實力不亞於我與啟禮重整的兄弟。且他們當時的據點就在林森北路與錦州街的交岔口,可隨時出兵支援香港西餐廳。

吳沅新雖然不願與啟禮合作,但基於我和他的交情,他麾下的兄弟都樂於聽從我的指揮與調度。面對敵我人員物力懸殊的情況,大家反而有些興奮,我則是鎮定的依照計畫執行, 因為這是竹聯目前最重要的考驗,也是最關鍵的一戰,我必須全神貫注。

自從鐵路支一戰後,我方兄弟每天從下午開始,就在香港西餐廳的頂樓觀察路上的動靜,若發現街上有任何異狀就馬上通報,我方可立即應對、動員。果然,觀察了近一星期,一日下午,頂樓的兄弟發現西餐廳的對面與附近的巷子開始集結一隊隊的人馬,大約有兩、三百人,並帶著武士刀、竹製強摃等武器,不斷向西餐廳的方向指指點點。斜對面的金華酒店附近也集結了一批人馬。

啟禮告知我這個狀況後,我立即下令戰鬥堂的兄弟加快腳步進入香港西餐廳待命,同時也通知基竹各系與吳系預備軍進入備戰狀態。到了大概晚間七點以後,陳功、肥婆、陳琳、黃雲龍(小鬼)、吳功、童強、周令剛、蕭正明、黃鳥、吳敦、郎中、王華五、胡亞雄(黑鳥)、涂世欽(文山)等兄弟均已陸續到達,不過算一算總共才二十幾個人。我則坐鎮在新生北路孤兒院基地以調度、指揮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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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作戰計畫是:我對作戰軍與後備軍做總體的調度與指揮,把作戰軍配置在內線防守香港西餐廳,吳系與基竹各系預備軍則配置在外線隨時協助作戰,內外配合。預備軍可隨時支援作戰軍的防守與突擊,使香港西餐廳內的作戰軍,不會成為一支孤軍。這樣內外的戰術配置,是我與啟禮商議後做出的決定。

啟禮則是在香港西餐廳現場指揮,我們當時是以電話密切聯絡;而家寶則奔走於我與吳系後備軍之間進行聯繫;黃舜與陳琳則遊走香港西餐廳內外,向我通報外面的情況。當時還有一些與竹聯關係很好的本省掛兄弟,像東門的馬鴻永、馬紹和與十五門的兄弟也在餐廳內外觀戰。

香港西餐廳位於一棟三層樓建築物的 2 樓,可以說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餐廳的一樓後門很窄,而且一進門就是往上的樓梯,牛埔很難攻進。不過竹聯兄弟還是把後門鎖好,並派了幾個人拿著強摃,站在樓梯上層居高臨下的防守著,萬一有人衝進來,就對其捅刺。而前門雖然較寬大,樓梯也較寬大,但對方要衝進來的話也不容易。我們還請廚房準備好幾袋石灰粉和好幾鍋滾燙的油,只要有敵方的人敢攻上來,就讓他們嘗嘗石灰粉跟沸油的滋味。

1970 年代,臺北民權東路與中山北路口,「香港西餐廳 」就在路口轉角處的二樓。(Source

因地勢之宜再加上對方人多勢眾,所以我們仍按照原訂作戰計畫,先據守餐廳,再視情況伺機突擊牛埔。快要接近午夜時,我得到一個關鍵的情報。當時兄弟黃舜正好在中山北路與民權西路交叉口的西南角,也就是香港西餐廳的斜對面一家七七西餐廳裡面往外觀察。他發現牛埔的其中一位老大與幾位重要人物,就在西餐廳隔壁的金華酒店大門前發號施令。也就是說,對方的指揮點就在那裡,他們的重要人物也在那裡。黃舜與香港西餐廳通完電話後, 立即回到香港西餐廳待命參加戰鬥。

我一聽啟禮通報此消息後,心想開戰時機點來了,於是立刻告訴啟禮:「不要等了,立刻派陳功與肥婆帶隊外出突擊對方指揮點!」「外出突擊?」啟禮問:「如果不成功的話, 可能導致大敗!」我說:「不要猶豫!快!如果他們的人海戰術奏效的話,我們可能會先被他們壓制住!快!立即衝向他們的指揮部!」

多虧我與啟禮多年建立的默契與信任,讓他毫不猶豫的變更防守作戰,下達外出突擊的指令。突擊的方法是搭兩部計程車,第一部車先開往民權西路的方向。等第一部車開過對方總部,要準備回轉直奔敵方指揮部右邊的時候(民權西路的慢車道),第二部車再直奔敵方指揮部的左邊(中山北路的慢車道)。

兩部車同時左右夾擊,直攻對方主將,這時更要以冷熱兵器搭配,以散彈槍待命,確保出擊的勝利與人員的安全。原本安排吳功保管我父親的散彈槍,但後來不知為何,吳功將連發散彈槍交給周令剛,要令剛在必要時開槍以威嚇對方。當時計畫,如果攻擊敵方指揮部順利的話,可繼續衝殺對方在香港西餐廳對面的主力部隊。如果太吃力的話,就趕緊撤回餐廳, 我們視情況再派第二波人馬突擊。

部署完畢,陳功與肥婆帶著吳功、周令剛、童強、蕭正明、涂世欽、吳敦等全部八員戰將,帶著武士刀、拿著散彈槍,招了兩部計程車,照著計畫到牛埔的指揮部。陳功衝下車時,正好看見牛埔老大正在比手畫腳的指揮著7、8個人,兄弟就在一聲喊殺聲中從左右殺過去,陳功對著敵方老大的手臂一刀砍去。

此時,敵方處在被我方突然衝殺而潰散、群龍無首的情況下,頓時陣腳大亂。據肥婆後來說明,當時敵方的人馬見竹聯氣勢逼人,才交鋒沒兩下,就立刻棄械敗退,而來不及退走的人就被我們砍傷。兄弟臨走前還撿了幾把好的武士刀。

以寡擊眾奠定竹聯臺北稱雄地位

見到戰況大利,八員虎將並沒有馬上回來。他們隨即衝過中山北路,到香港西餐廳對面的巷口繼續砍殺牛埔的主力部隊。誰知到巷口往內一望,他們都愣住了。對方至少有一百多人集結在那裡,而我方僅有八員戰將。

兄弟認為自己是訓練有素的竹聯好漢,就豁出去了。吳功一聲:「開槍!」令剛馬上朝對方竹竿強摃最密集的方向開了第一槍,這也是竹聯的第二槍。頓時槍聲震耳,火花四濺。雖然敵兵離我方還有一點距離,但一見我方開槍射擊,就立即如潮水般的向後退,我方就趁機追殺。雖然對方還是有一些人馬奮勇的想應戰,但兄弟在孤兒院練習的「撥擊」技法完全用上。所以無論對方是用武士刀或竹強摃,我方均能熟練的應對,完全不是我方的對手。在趁勢追殺中,蕭正明甚至追砍逃入民家的敗兵,揪出兩人加以砍劈。

接下來的場景,就是刀刃互擊聲,夾雜著對方被砍傷的哀號聲,再加上我方的喊殺聲,就像在古代戰場一樣。因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令剛本來要再開第二槍。但他也許操作不熟, 散彈槍竟然卡彈。還好令剛開了第一槍後對方就被擊退,對方並沒有發現我方卡彈。在一陣砍殺後,等對方逃散得差不多了,竹聯兄弟也就陸續分批回到香港西餐廳內。

大夥兒回到餐廳後,啟禮透過電話告訴我,肥婆許久未歸。而且他們看到對面馬路的人行道上躺了一個人,樣子很像肥婆,這令大家都很擔心,正要派第二批人馬支援時,肥婆竟然毫髮無傷的回來了。他不但安全的返回西餐廳,還撿了兩把對方丟棄在地上的武士刀。

經過這次的突擊,重創牛埔的指揮部與主力部隊後,對方只好撤退。不過對方撤退前,他們心有不甘的派了幾個人衝到餐廳的大門口丟了兩枚土製炸彈,把餐廳的兩片玻璃門都炸碎了。在牛埔接近香港西餐廳大門時,三樓的兄弟本來要丟一籮筐磚頭下去,不過啟禮叫道:「別丟!會出人命的!」我知道後也很贊同啟禮的決定。

經過了整夜的折騰,天也快亮了。兄弟暫時守在餐廳未出去,因為警察已在路上抓人、採證了。香港西餐廳的老闆陸豪,是從警總(臺灣警備總司令部)退下來的,也許因為這樣, 所以警察並沒有進餐廳搜查。等街上平靜以後,兄弟們又一次毫髮無傷的,整裝凱旋回到孤兒院的基地。

大家一夜未眠,回到孤兒院後,興奮說著凌晨的戰況。令剛還說,他終於意識到竹製強摃的厲害。他說想不到先前幾次對牛埔的戰鬥中用的竹製強摃,竟然被對方學走,而且他們的竹竿更長,讓我方更難接近他們,還好兄弟的撥擊技法練得很熟練,不然難以應付。周令剛開的是竹聯第二槍,這一槍有威嚇且擊退敵方的威力,使竹聯進而取得輝煌的戰果。冷、熱兵器搭配,以後可能會有人有樣學樣。這也就意味著,往後的臺灣江湖即將踏入槍械的熱兵器時代。不過我相信,我就是這個新時代的先驅者。

中山北路是當時兩蔣(蔣中正總統和蔣經國行政院長)進出的必經之路,經牛埔用土製炸彈這麼一炸,使得警總不得不把他們一干為首者全部逮捕。所以用炸彈是牛埔這次最大的敗筆,使他們失去了往後的戰鬥力

我曾考慮過,如果牛埔要跟竹聯打長期的持久戰,竹聯比較吃力,因為在人力與物力上的條件差牛埔太多。但這次的大逮捕,反而讓他們失去繼續作戰的意志。

這次戰鬥竹聯無一人受傷、無一人被捕,創下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紀錄,以寡擊眾的在別人的地盤打了一場漂亮勝仗,並提升了竹聯的氣勢。這是所有兄弟一起努力創下的輝煌成績。

吳系後備軍雖未直接投入此次作戰,但他們枕戈待旦、隨時待命,因此使我大膽決定讓啟禮下令突襲金華酒店前的牛埔指揮部。

正如啟禮當時擔心的:如出戰不利,可能陷入苦戰,但有了後備軍可隨時投入作戰的情況下,讓我更有信心做出決定。也就是說,萬一戰況不利,吳系後備軍可立即支援、攻擊敵軍。所以他們雖然沒有現場參戰,但他們隨時參戰的精神,也盡了竹聯兄弟的義氣與本分。在竹聯取得輝煌勝利之餘,也不能忘記有他們的一份功勞。

竹聯對牛埔的一系列戰鬥,從防守、進攻、再防守、再進攻,在全體兄弟與我和啟禮的合作下,我們創造了近乎奇蹟般的勝利。於是香港西餐廳決戰夜後,各方即一傳十、十傳百的宣傳當夜戰況,無形的奠定了竹聯往後在臺北稱雄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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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茂川說:「熱血少年只知義,現代幫派只看益。」 替臺灣江湖發展史,下了最好的註解。 作者記述都是真人真事,且重要事件均由當事人、知情人士互相印證後才定稿,為最接近真相的臺灣幫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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