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圳流百年】已逐漸遠離土地的當代人,如何重新親近大圳?
作者:陳永融
本文節選自《圳流百年:嘉南大圳的過去與未來,真正改變臺灣這塊土地的現在進行式》,由「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編撰,方寸文化出版,現正熱銷中!

2006 年臺南縣進行文化景觀普查,將嘉南大圳納入觀察對象。2009 年正式公告大圳成為法定文化景觀,同年更入選為臺灣十八個世界遺產潛力點之一。適逢其會的王淳熙因而接觸到「文化景觀」這個特殊概念,成為他研究保存嘉南大圳文化景觀的契機。雖然這些年來王淳熙陸續研究了不少文化景觀,但是在他心中嘉南大圳仍有很高的代表性。

嘉南大圳的核心價值

作為文化景觀的先驅者,嘉南大圳著實給了王淳熙等文化資產管理人員許多難題。當前針對文化資產的處理方式是將時光停留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盡可能捕捉與還原當時的原貌。但是強行維持住嘉南大圳的模樣,就能真正「保存」它的價值嗎?大圳不只為臺灣中南部帶來豐沛的水資源,同時也奠定了人們傍水而生的生活思維與文化。對於如此規模龐大的水利設施,我們的目光究竟該聚焦在過去、現在,或是它的未來?

「不管是古蹟、文化景觀等文化資產管理,我們都在試圖『保存』某個東西。問題是大圳應該要被保存的事物是什麼?」王淳熙拋出整個文化資產管理團隊從最初就存在的疑問,「既然嘉南大圳是現在進行式,我們就不能用跟面對古蹟一樣的邏輯去處理它,我們該思考大圳的核心價值到底是來自於水圳本身,還是它仍有功能這件事!」

嘉南大圳的核心價值是什麼?陳鴻圖的答案與王淳熙不謀而合。

「(大圳)對於臺灣後來農業或經濟的影響都非常巨大,這個巨大如果用以前嘉南水利會的前輩最喜歡講的,就是:循著北回歸線,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有嘉南大圳這樣規模的水利建設。而大圳作為文化資產最大的價值,就是它『現在還在運行』的這個事實。」

綿延一萬六千公里的水道,其中川流不息的圳水在過去是十五萬公頃農地的命脈,現在更承載著文化與記憶。可惜的是,現在的大圳已慢慢與許多臺灣人民的生活「脫節」。

1933 年嘉南大圳組合平面圖。

圍繞著大圳的戰國時代:土地轉型與資源調配

二十世紀中期,臺灣正式從農業社會轉型成工業社會,嘉南大圳的水資源分配面臨又一次的洗牌,只是這次灌溉用水不再是執政者關注的重點,因而淪為工業用水與民生用水的犧牲品。水資源不是無限,單位時間內能運用的量就是這麼多,該怎麼調配才不會讓珍貴的水被浪費,是臺灣邁向工業化之後一直在面對的重大議題。

不管是國家的發展政策或是人民的價值觀,都不是永遠不變的。二十世紀晚期臺灣工業崛起,輕重工業的廠區鯨吞蠶食了大量原本屬於農業的土地與資源,因為相較於繼續耕種,人民更重視工業帶來的進步與利益。如今來到二十一世紀初期,本就擁擠的資源版圖又殺進另一支生猛的高科技勁旅,毫不留情加入爭搶。土地使用的改變趨勢是不容易阻擋的,王淳熙認為不同世代有各自的追求,土地的樣貌只是真實呈現出這些追求的結果。政府既然掌握著資源分配權,就理應將這些民心民意納入考量,並且找出各方拉扯下的平衡點。

陳鴻圖以過去臺灣水資源分配失衡為前車之鑑,認為執政者不應將視線放在狹隘的單一區塊、甚至單一產業上,而是要從國家發展的角度著眼,「不管是農業自給率、民生需求,若能統計出全國的供需狀況,在調配上的比例就可以很明顯推算出來。」當年配合大圳施行三年輪灌制也是因為水資源不足,對於直接面臨衝擊的農民來說施行三年輪灌制會感覺被箝制,甚至認為是政府對庶民的壓迫。然而長遠來看,三年輪灌制確實達到公平分配水資源的初衷。以此為借鏡,當前政府更需要設計一套新的水資源分配計畫,並拿出魄力制定法令,才能應對當前各產業爭搶用水的窘境。

跟嘉南大圳水資源相關的挑戰可不只有「如何分配」,這些資源的使用狀況以及使用後衍生的副產品同樣會衝擊到我們的生活。過去因為知識不足忽略了維護環境,使得六〇、七〇年代大量工業廢水流入大圳,輕忽的苦果時至今日仍荼害著每一位臺灣人。農業有農業的損耗,工業與高科技產業也有屬於它們自己的汙染,這些事實不該成為產業之間互相攻訐的藉口。如陳鴻圖所說:「水不只是農業,同時也是整個國家的命脈,汙染水資源只是在傷害我們自己跟下一代。」當我們用他人的過錯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時,卻忘了在「為什麼只抓我不抓他」的推諉卸責中沒有人會是贏家。

一般人檢討水利資源汙染時經常歸咎現行法規的不周全,才讓不肖業者鑽漏洞。然而在陳鴻圖看來,政策與法條其實早就有了,問題出在政府的執行力道不足。所幸近幾年除了民間自主監督各廠區的廢水排放狀況,有機無毒農業的興起也是一線曙光。只不過不管是工業廢水淨化、無毒農業發展,這些技術都十分昂貴,透過法令強制執行或許能解一時之急,但是礙於成本的限制難以全面普及。若能改良相關技術,讓保護環境的善舉不再成為付出代價的「變相懲罰」,甚至能創造出互利共生的新局面,會比要求各產業「共體時艱」有號召力。

設計汙水淨化系統或許需要相關背景知識與專業能力,但是我們每個人並不需要有博士學位才能體會「汙染水資源」是傷害自己的生活,更不應該把「改善現況」當成菁英階級的任務來省卻自己的責任。換句話說,不需要每個人都變成環境保護專家,卻需要努力降低一般民眾關心與投入的門檻,這樣一來自然能吸引更多熱愛珍惜這片土地的人一起付出心力。

嘉南平原的農田與給水路一景。

從凋零轉向新生:再造大圳

食衣住行育樂,即使在充滿變化與不確定性的二十一世紀,仍有許多需求未曾改變。「民以食為天」,這亙古不變的真理或許能成為再造大圳的關鍵。文化資產保存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讓文化景觀融入日常生活,而不是只去維持失去功能的空殼,對於這一點,大圳早在數十年前就已做到──只是當今的臺灣人並沒有意識到它與生活必需品之間的連結。

王淳熙以自身耕種的經驗出發,給出頗有興味的思考方向:「人的基本生活就是要吃,但是如果你不去理解『吃』這件事跟土地之間的關係,你就只是『吃到食物』而已。」我們對食物的想像往往跟現實脫節,過去「沒吃過豬肉,至少也看過豬走路」的戲語在如今已是完全相反的意義。民生物質不虞匱乏,反而削弱了人們與土地的連結,市面上充斥大量加工品,讓我們用看不見產地、看不見材料原貌的食物餵養下一代。在根本不知道食物從何而來的情形下,我們又要怎麼讓孩子學習知足、去保護腳下這片養育他們的土地?

對於這個問題,陳鴻圖與王淳熙給出了同樣的答案:體驗。

因為沒有實際務農的經驗,多數人無法理解「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辛勞,也對於農作物生長需要耗費的資源一無所知;未曾親眼目睹烏山頭水庫核心的運作,一般人無法知曉水利人員為臺灣的水資源做出多少奉獻。當人們對大圳與土地的認識只剩下一行行統計數據與文字敘述時,自然很難與之締結情感。

「我們需要的,是讓大家重新『注意到』大圳,以及大圳帶來的改變。」陳鴻圖以過去做研究的實踐精神為例,提議可以讓一般人去接觸農民、水利人員的工作,透過第一手經驗拉近民眾與這些工作的距離。

「我自己的小朋友也是在教科書上面學(跟大圳相關的知識),但是我發現只是這樣跟他們講並沒用,所以自己就安排全家在烏山頭水庫住了三天兩夜。」陳鴻圖說起自己如何帶領孩子認識大圳,以及親自接觸的經驗如何加深他們對整個大圳與水庫的印象,「我們從水庫出發,走了一段水路到東口去看整個灌溉景況,然後提醒他們:『你們看,《KANO》電影就有一段是在這裡拍的。』這樣一路走一路講,他們當然就會更了解嘉南大圳,也更了解八田與一。」

親身體驗的做法不只適用於大圳,而是整個人文教育都可以借鑑的思維。臺灣是有著豐沛自然資源以及多元歷史文化的寶島,身為西太平洋的交通樞紐,特殊的地理位置也吸引世界各國來此留下自己的足跡。這些足跡或許不屬於今日的臺灣人,但卻屬於這片名為「臺灣」的土地。我們依附這片土地而活,卻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慢慢忽略了這個事實;我們目光越放越遠,步伐越跨越大,但忘了注意腳下被踩踏的土壤。

不管是文資處、環保局介入維護,或是入選世界遺產潛力點,這些做法都是為了加深嘉南大圳在臺灣人民心中的印象。然而王淳熙認為與其一味向外尋求國際的認可,臺灣更需要從內部著手打下厚實的情感基礎。

「嘉南大圳的價值大多存在於臺灣人與臺灣歷史中,這或許不適合放到世界的層級去比較。客觀來講,嘉南大圳雖然大,但卻不是最大的。當時是『亞洲第三』,現在已經不是了,一直緊抓著這個不放反而會模糊我們看待大圳的焦點。」

「農村、或者是受到水圳灌溉的區域可以多舉辦一些活動,讓小孩子有機會去培養對這些水圳的感情。」陳鴻圖又以美濃獅子頭水圳舉辦的戲水活動為例,開放水圳給一般民眾玩水不只是活用水圳本體,更讓當地居民自然而然「關心」起這條與他們生活密切連結的水圳──畢竟,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泡在有汙染疑慮的河水中。其他如彰化八堡圳「跑水祭」、桃園大圳「騎單車遊大圳」等活動也都是嘉南大圳很好的學習對象,讓水利設施融入大家的日常生活,提升非農民對大圳的情感。

烏山頭水庫溢洪景象(2018 年 8 月)。 超大豪雨灌飽,烏山頭水庫兩年來首次溢洪。

期許下一個百年

水,是一切的根本。沒有水的滋養,作物無法生長,資源不足就會限制人類社會的進步。即使我們平時接觸不到嘉南大圳與其他水利建設,卻仍會間接接受到水圳的滋養。

「同樣是北緯二十三.五度,非洲那邊可是撒哈拉沙漠啊!」陳鴻圖的一句笑語,點出嘉南大圳對臺灣的最大貢獻。因為嘉南大圳百年來的灌溉,才讓臺灣有現在的繁榮基礎;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應該回過頭想想如何照顧嘉南大圳了。

再造大圳的重點在於「造」字,既然臺灣已經沒辦法回到百年前的農業社會,生生不息的大圳自然需要被賦予新的意義與核心價值。嘉南大圳百年來經過硝煙砲火的洗禮、撐過產業變遷的衝擊,其存在的意義本就隨著社會進步不斷被重新檢視。時代在變,人也在變,誰也說不清楚下一個百年會是什麼樣子。「從某個角度來說,臺灣人沒有辦法等待太長的時間。但是這些事情幾乎是需要以『世代』為單位的時間來轉變。」講到臺灣人急躁的天性,王淳熙十分語重心長。

再造大圳所要挑戰的是社會結構上的革新,因此更需要建立一套能長久維繫人與土地、與水源之間連結的「觀念」。唯有觀念正確,我們才能看清自己的處境與目標,再視需求去整合各領域的資源,制訂相應的策略。

嘉南大圳百年來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臺灣人,但一百年過去了,時代已然不同,現代面對的挑戰遠比過去更加嚴苛。八田與一所設計的大圳如同一輛老爺車,雖然跑起來吃力卻不會拋錨,如今的水利會也面對著比水利組合更大的挑戰,一方面得用新科技與現代工法給老爺車汰換零件,另一方面則要扛起農業轉型、組織轉型的艱鉅任務。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謹記嘉南大圳是為農業而生的設施,如果沒有了農地、沒有了農民,大圳也將失去生存的意義。

「大圳的美,是來自於大圳賦予土地、賦予農業生命力的景觀。因為有水圳,所以有農田;因為有農田,所以有水圳。如果今天農田不存在了,水圳就會變成水溝。」王淳熙帶著深情道出大圳與土地之間的共生關係。

倘若沒有了平原上的萬頃良田,沒有了良田上種植的臺灣米糧,沒有了奔流不息的嘉南大圳,嘉南平原會是什麼模樣?

本書採用全新的嘗試,不再過度著墨於嘉南大圳的實體建設過程與細節,而是從「大歷史」的角度,詮釋這等大型水利設施的建造必要性和轉機,以及其與東亞局勢、帝國布局的對應關係;從「那時人」的感受,側寫大圳帶來的正面助益與負面糾葛,延伸到官方、民間對於水源的管理與分配;更從「當代人」的視野,檢視走過百年滄桑卻仍運作如常的嘉南大圳所帶動的環境變化、產業變遷,反思大圳該如何迎接下一個百年。 在嘉南大圳開工百年、使用落成九十年之際閱讀本書,你將更能感受到臺灣這塊土地不斷改變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歡迎手刀點選標題連結,進入博客來商城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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