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圳流百年】嘉南大圳的幕後功臣:八田與一與他的夥伴們
作者: 郭婷玉
本文節選自《圳流百年:嘉南大圳的過去與未來,真正改變臺灣這塊土地的現在進行式》,由「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編撰,方寸文化出版,現正熱銷中!

「八田來了!」大圳員工就跑了?

大圳進入建設階段後,首先面臨到的是臺灣土木技術人才不足的問題。為了補足可以趕快上工的人力,大圳組合當然最先想到優良又好溝通的日本技工,[1]於是便提供兩倍年薪、賞金六個月、竣工賞金十八個月的豐厚待遇來招募新血。但又怕日本技工來臺灣吃不了苦,拿了賞金就「落跑」,也附加了但書,約定任期未滿一年者賞金減半。

被高薪挖角的不只是日本本土的技工,甚至吸引了原先在總督府工作的基層官僚,比如原先在臺南擔任政府雇員的中村大吉。中村大吉轉入嘉南大圳組合之後,月薪從原本的二十二圓變成六十五圓,翻了三倍,後來他也就死心塌地在嘉南大圳服務,1945 年時擔任了經理課長,成為大圳組合中的重要人物。像中村大吉這樣的案例,在大圳組合中並不少見。

除了日本人之外,也有一些臺灣人因嘉南大圳改變了一生:公學校老師陳阿十,因為精通日語、臺語與客語,又很會寫文章,轉入嘉南大圳成為八田與一的隨行人員,深得八田信賴。大圳完工之後,大部分職工都要遣散,陳阿十不但得到了相當優渥的遣散費,足夠他回屏東老家買田,還由八田與一推薦轉任書記。到了戰後,他仍一直替嘉南大圳服務。

除了技工之外,大圳動工一天就需要上千個基礎勞工,創造出很多勞力需求,吸引大量勞動者前來應徵:1922 年,曾開缺招募三十名掘鑿機司機,結果前來應徵的臺灣人、在臺日本人加起來就有 452 人,是所需名額的十倍以上。最後則是招募日本人十二人、臺灣人十人擔任司機,又另外多招募二十人從事其他職務。

此外,大圳工程的勞力需求還間接帶動勞動薪資上漲。根據 1926 年十月新聞報導,當時臺南州因為嘉南大圳釋出大量勞力需求,加以時節正值甘蔗旱植期、水稻收成等因素,導致當地勞動力大為短缺,勞動薪資大幅上漲,男子一日一圓二十錢(1925 年是七十錢)、女子一日四十錢(1925 年是三十錢),很多佃農甚至為了高額勞動薪資拋下農作,改做當日雇勞工。

除了以高薪吸引職工外,嘉南大圳組合應該可以算是相當早的「幸福企業」吧!八田與一認為有好的環境才能讓員工安心做好工作,因此在烏山頭興建職員宿舍之外,也興建生活所需的醫院、學校,甚至大浴場、箭術練習場、網球場等娛樂設備,提供完善的生活機能。他也常在宿舍安排表演戲劇、放映電影、舉行慶典等活動,讓員工得以放鬆身心。

八田與一年輕時的模樣。

八田對員工的體恤,是有點近乎「寵溺」的。據八田與一長子八田晃夫回憶,由於工事現場缺乏娛樂設施,工人之間偶爾會賭博作樂,這件事被當地派出所注意到後,八田與一反而認為「這只是他們的一點『小確幸』」,而向員警求情:「請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還有另一個說法是,因賭博被取締之後的大圳機械職工都被拘留,工程不得不停工,生氣的八田與一竟殺往主管機關曾文郡役所(位於今麻豆老街),向郡守抗議:「如果不能如期完工,那就請郡守負責!」從此之後,烏山頭工事現場就像領了免死金牌,可以放心賭博了。

不過,八田雖然默許賭博娛樂,卻嚴禁引起騷動,還放話「要是作亂,就回家吃自己」。也因為八田嚴格要求保持工地秩序,每當工人起衝突時,只要八田一出現、旁人便緊張地說:「八田來了!」騷動也就自然平息。

大圳管理者枝德二後來的回憶也提到,大圳完工後分配慰勞金時,一反過去厚高層、輕基層的作法,而是給予上位者低額、下位者高額的賞金,組合職員全體都相當滿意。

這些八田與大圳高層對員工「縱容」與「關愛過度」的故事,在現代人聽起來實在有點好笑,但也能從中窺見大圳職工與八田之間緊密的情感聯繫。我們也就不難理解,在前面提到的 1922 年停工事件中,八田為何會選擇留下能力較弱的員工,完工後又為何堅持不分臺、日之別紀念殉工者──或許,他對這些員工的感情實在太深了吧!

八田與一的表侄伊東哲所畫〈嘉南大圳工事模樣〉,約 1930 年。圖中顯示大圳職工聚落的生活機能相當多元。

默默的支柱:筒井丑太郎

建造大圳所需的技術人才、基層勞工,有賴技師們的領導。除了八田以外,擔任大圳技師長的筒井丑太郎可以說是默默支撐著大圳的男人,但他的名字卻很少被人提起。

筒井丑太郎出身日本高知縣,1899 年從第三高等學校(現在京都大學前身之一)土木科畢業,隨即來臺從技手做起。1901 年至 1908 年任職於臨時臺灣基隆築港局工務課,擔任技手;1909 年至 1920 年都在打狗(後改名高雄)任職(臨時臺灣總督府工事部打狗出張所、土木局打狗出張所),擔任技師。

他在基隆擔任技手時,和當時已是技師的山形要助是同事,升任技師到打狗任職後,1914 年以前也一直在山形要助手下工作,1915 年後則躍升打狗出張所所長。期間,筒井還在 1919 年赴歐美出差,隔年回國。直到 1922 年因慢性瘧疾從總督府辭官之前,筒井丑太郎以總督府土木技師身分先後參與了基隆港築港工程、屈尺第一發電所、高雄港築港工程,可說是歷經日本統治臺灣前期各大工程。

筒井丑太郎因病辭去總督府官職後,因先前山形要助與他長期一同工作、山形又是嘉南大圳計畫推動乃至開工的土木局土木課長(1920 年至 1921 年為臺灣總督府土木局長),熟知筒井治水、參與大型建設經驗豐富,遂在同年聘他為嘉南大圳組合技師長。順帶一提的是,山形要助正是前文所提到在 1916 年派八田與一到嘉義「隨便看看」的土木課長本人。從這點來看,山形可說既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地推動了八田發想嘉南大圳計畫,也有意帶入筒井一同實行大圳計畫。

將筒井視為八田與一計畫的執行者一點也不為過,除了需要與八田與一配合、討論工程進行方式之外,他還負責率領職工進行工程、向來訪官員解說工程進度,甚至偶爾也接受邀請出外演講,向民眾講解大圳工事計畫、進度等狀況,藉此減輕地方人民對工程長期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不滿。

嘉南大圳完工後,筒井結束在臺灣三十二年的任職時光,先是短暫回到日本內地,而後旋即進入日本帝國開發朝鮮等地的東洋拓殖株式會社任職,前往朝鮮建築水泥構造水壩。

八田與一與筒井丑太郎像。
向來訪的長官等人說明大圳施工狀況的技師長筒井丑太郎。(圖片來源:《臺灣日日新報》1925 年 1 月 15 日夕刊 2 版。)

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

最後一定要談到建造大圳的重要人物──八田與一技師。1886 年,八田與一出生於日本石川縣花園村(今石川縣金澤市),是家中的五男。1910 年,從東京帝國大學工學部土木工學科畢業,同年八月應聘臺灣總督府土木部工務課技手。1914 年,升任總督府技師,到濱野彌四郎(被譽為「臺灣水道之父」)手下參與臺南、嘉義、高雄等地的水道工程。更在 1916 年五月至七月,前往菲律賓、新加坡、香港等地考察當地用水設施;同年八月,參與桃園埤圳計畫。

八田與一在金澤花園村的老家。屋前的出生地紀念碑乃當地組織(八田技師夫妻を慕い台湾と友好の会)所立。

1917 年桃園大圳工程步上軌道後,八田與一受土木課長山形要助委託而到嘉南地區調查建造水利設施的可能性(後來提出官佃溪埤圳計畫),同時也經手日月潭水力發電事業計畫(該計畫則是無異議核准)。此時,八田回鄉結婚,十六歲的新娘米村外代樹畢業於金澤第一高等女學校,容貌秀美又寫了一手好字,婚後隨夫定居臺灣。

一回到臺灣,八田又繼續投入大圳建造工程。

從前面的章節敘述,已經清楚知道八田與嘉南大圳密不可分的關係,他一手規劃、催生與建造了嘉南大圳,稱他為「大圳之父」並不為過。

雖然大圳確實是基於殖民者試圖統治臺灣農業生產的動機而建造,八田也因而常被批為「殖民者幫兇」,不過從現有的材料看來,八田始終未以殖民者自居,而是一心想做好這個工程而不遺餘力四處奔走,更一肩挑起大圳的成敗,背負著輿論與總督府的種種質疑,一路走到最後。

大圳完工後,八田與一回任臺灣總督府技師,經手大甲溪發電計畫,也曾於 1935 年受中華民國福建省主席陳儀邀請赴福建考察,參與擬定福建省水利灌溉設施計畫。尤值得一提的是,他同時不忘大圳開工時苦無技術者的情況,於是銳意培養臺灣技術人才,遂與林熊祥(板橋林家成員)等人共同創建私立「土木測量技術員養成所」(今新北市立瑞芳高級工業職業學校)。

進入戰爭期間,1942 年八田獲聘「南方開發派遣要員」,奉派前往菲律賓調查棉作灌溉設施。只可惜同年五月他所搭乘的郵輪「大洋丸」號遭遇美軍潛艦攻擊,八田不幸罹難。他過世後不久,1945 年八月,其妻外代樹竟投身於烏山頭水庫送水口,殉死於丈夫一生傑作的水波之中。其後夫婦一同合葬於今天烏山頭水庫八田銅像後方。

無論批判殖民的角度怎麼分析,都無法否認八田與一留給當時臺灣民眾的印象非常良好。這大概是因為他不僅盡心盡力建造大圳、改善農民生活,還一心為臺灣培養土木人才,因此在大圳完工時才有民眾執意鑄造銅像紀念其功績。

八田與一辭官轉去蓋大圳。理由竟然是他得了瘧疾?!從〈八田與一恩給證書下付〉中可以看到八田與一的恩給請求書和當時的診斷書,診斷書上的病名寫「麻剌利亞」,日文假名為「マラリア」,是從瘧疾的英文malaria而來。利用這樣的方式讓八田可以從官派的身分轉到民間工作。(圖片來源:《臺灣總督府檔案》,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3133025。)

有人或許會說,這尊銅像會不會是另一種「造神」的產物呢?事實上,銅像本身的故事可以證明絕非如此。

在 1940 年代太平洋戰爭時,日本曾向民間徵收銅鐵金屬來鎔解以供軍需,這尊銅像卻因地方民眾暗中保存於隆田車站倉庫而「倖免於難」,也才能在戰後回歸烏山頭。不過,當時地方民眾又擔心敵視日本的國民政府知道後會要求銷毀銅像,遂將銅像藏於八田所住宿舍的陽臺,直到 1980 年代政治情勢緩和後,才重又置放回烏山頭水庫邊。不僅如此,每年五月八日八田與一的忌日,水利會都會在烏山頭水庫八田塚前舉行追思會,與日本的「八田之友會」一同憑弔八田。

嚴格來說,評價八田與一還是應該區分清楚「執行殖民者交付任務」與「如何執行任務」兩個不同的部分。在執行殖民者交付任務上,他是以總督府技師身分接受上級交辦任務,公事公辦,忠實且確實地完成工作。至於他如何執行任務,才是給予好壞評價的關注焦點。

也正因為當地社會是出自內心感謝八田與一為大圳的付出,所以在 2017 年部分人士從親共反日角度批判他是殖民幫兇、不配享有高度歷史評價而將銅像「斬首」抗議時,才會遭當地民眾乃至政府機關同聲譴責。

這次事件也反映出臺灣社會對日本殖民統治的評價確實相當分歧,甚至兩極化,而且對日本殖民統治的評價也不是鐵板一塊,而是隨人或項目不同而有差異。

讚許八田功績者,很多時候純粹是感佩於八田個人身為殖民階層忠實完成任務之外,他也顯露出對這片土地、這群人民的關懷與人性光輝,而不會對殖民者的全部舉措照單全收──畢竟嘉南大圳光輝燦爛的另一面,還隱藏著更多被掩蓋的吶喊與反抗。

座落在烏山頭水庫的八田與一銅像。
本書採用全新的嘗試,不再過度著墨於嘉南大圳的實體建設過程與細節,而是從「大歷史」的角度,詮釋這等大型水利設施的建造必要性和轉機,以及其與東亞局勢、帝國布局的對應關係;從「那時人」的感受,側寫大圳帶來的正面助益與負面糾葛,延伸到官方、民間對於水源的管理與分配;更從「當代人」的視野,檢視走過百年滄桑卻仍運作如常的嘉南大圳所帶動的環境變化、產業變遷,反思大圳該如何迎接下一個百年。 在嘉南大圳開工百年、使用落成九十年之際閱讀本書,你將更能感受到臺灣這塊土地不斷改變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歡迎手刀點選書名連結,進入博客來商城購買!

[1] 八田愛用金澤人:在八田的故鄉金澤至今仍傳說金澤自古常有水患,故當地多治水技工,八田因而招募了許多同鄉來臺。不過這一點尚需更多的資料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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