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島嶼的歷史傷痕：綠島監獄如何蛻變為人權紀念地

從度假天堂到禁錮之島

每到暑假，總能聽見人們談起綠島。有人讚嘆湛藍海水下的絢爛珊瑚與浮潛樂趣，也有人難忘在世界少見的海底溫泉中，一邊聽海浪一邊泡湯的獨特體驗（圖 1）。這座臺灣第四大附屬島嶼，如今是許多旅人嚮往的觀光天堂，卻未必記得，它曾經是臺灣最「不自由」的所在。

當我們搭船登島賞景時，是否曾想過，那條通往綠島的海路，過去對許多人而言，卻是一條單向的道路──進得來，卻未必出得去？ 綠島過去被稱為「火燒島」，地處偏遠，四面環海，海象多變、暗礁密布，自然形成一道難以突破的天然圍牆（圖 2）。正因如此，日治時期的殖民政府相中這座島嶼，於 1912 年設立「火燒島浮浪者收容所」。「浮浪者」是日語ふろうしゃ（hurousha）的漢字寫法，意指流浪者、沒有工作而居無定所的人。這些人被認為若存於社會容易生事，而原收容所已滿員，便決定特闢一機構集中管理，並選定具地理孤立性、不易到達與逃脫的火燒島作為新收容所位址。整體工程於 1912 年宣告竣工，並於同年 7 月 22 日正式啟用。
  從日治時期的收容所（1912-1920），到戰後中華民國政府設置的「新生訓導處」（1951-1970），一直到綠島地區警備指揮部（1970-1992），綠島長達八十年的歲月，幾乎始終被視為一座「隔絕之島」，扮演著國家隔離異議者與易生事者的角色。這段歷史，使綠島成為國家實施「社會隔離」的試驗場，也與今日自由往返、風光明媚的觀光形象形成強烈對比。
 

戒嚴時代的「新生」

1950 年 2 月 1 日，處於臺灣戰後的動盪時期，因應〈戒嚴令〉發布，臺灣省保安司令部於現今的內湖區設置新生訓導總隊，負責匪俘與叛亂案感訓，並於同年 4 月 1 日更名為新生訓導處。但因基地不足，1951 年便選定地處偏遠、形同孤島的綠島設立監獄（圖 3）。
  1951 年 5 月 17 日，首批上千名政治犯，自基隆搭船，從綠島中寮外海改搭舢板船上岸，步行前往新生訓導處。根據曾遭囚綠島的柯旗化的回憶，剛抵達綠島時，眼前的「新生訓導處」政治犯集中營，是利用接近島嶼北端、面臨山麓的海邊空地建成。簡樸的監獄設計與險惡的自然環境，都讓受刑人感受到插翅難飛，綠島人稱政治犯為「新生」。曾因涉嫌叛亂被判刑的海軍政治受難者胡子丹回憶：「60 年前，第一任新生訓導處處長姚盛齋少將，在大門口向『新生們』訓話——『我代表十字架，跟著我的是生，背向我的是死！』」新生人數最多的時期，島上曾收容高達兩千名政治受難者。他們被編為三個大隊，每隊下設四個中隊，共十二中隊，每中隊約容納 120 至 160 人。其中不乏來自文化、醫學與藝術界的知名人士，包括作家楊逵、舞蹈家蔡瑞月，以及臺大醫院醫師胡鑫麟等人。即便刑期結束，其新生考核成績仍會決定是否繼續感訓（圖 4）。
  1951 年至 1954 年間，綠島亦曾設有一支特殊的「女生分隊」——第八中隊，收容近百名女性政治犯（圖 5）。女生分隊以上政治課為主，主要勞動是到流麻溝挑水、挑糞到菜園，伙食由第六中隊負責。此外，亦有一批來自中國福建南日島的戰俘與政治犯被遣送至此。
    

自己蓋的監獄

在島上的生活條件極為艱困，僅有簡陋的牢房與營舍遮風避雨。許多受難者回憶當年，最難忘的不是監禁本身，而是每天要在烈日下搬運重達數十公斤的硓𥑮石，親手興建即將關押他們自己的牢房。

曾因參加過左傾讀書會被捕，於綠島服十年苦刑的政治受難者蔡焜霖曾回憶，常常要搬石頭、割草做勞動工作，而且住宿環境非常擁擠。同為第一批抵達綠島的政治受難者，因學生工作委員會案被捕的臺大醫學院學生顏世鴻則回憶：「當時還未完成的新生訓導處，只有一個大門，有新生訓導處五個大字，處部在西邊，東邊是第一大隊，南邊是第二大隊，西邊是第三大隊，還沒有完工。」有人苦笑著形容：「那是我們自己蓋的監獄，蓋好就被關進去。」；就連綠島的營舍，也是一邊管理新生，一邊購地建置（圖 6）。
  雖然如此，這群新生在漫長的服刑期間，取得官方的同意後，能與島民交換作物、協助修復建物、擔任學生的課輔老師，還能提供醫療協助，根據顏世鴻醫師撰寫的書籍《青島東路三段》敘述，新生訓導處當時有 8 位醫師，分別為眼科胡鑫麟、外科林恩魁、婦產科王荊樹、耳鼻喉科蘇友鵬、皮膚科胡寶珍、牙科林輝記、內科呂水閣，細菌學專長陳神傳博士，可見一般。對島民來說，「新生」甚至是醫術精湛的醫師、技術精良的農夫、充滿耐心的老師。
 

從新生訓導處到綠洲山莊

1962 年，國防部在臺東縣東河鄉興建泰源感訓監獄，政治犯開始從綠島移置泰源，1965 年悉數移監完成。原有的綠島新生訓導處，改為「綠島地區警備指揮部」，改收檢肅流氓條例的判刑犯人，不再監禁政治犯。但由於管訓犯人在性質上截然不同，造成綠島地方越獄傷人事件頻仍發生。

1970 年 2 月 8 日，卻又爆發震驚社會的「泰源事件」。起因是 1964 年國立臺灣大學政治系教授彭明敏等人發布「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受到國際社會關切。後來彭明敏在情治人員嚴密監視下，於 1970 年由國內外的人權救援者協助成功逃亡瑞典。消息傳至泰源感訓監獄，鼓舞了幾位長久以來在獄中醞釀武裝革命的年輕政治犯：鄭金河、江炳興、詹天增、謝東榮、陳良、鄭正成。他們計畫奪取槍械與車輛，並佔領電台宣讀「台獨宣言」，號召革命。

1970 年 2 月 8 日（農曆正月初三），鄭金河等人奪取槍枝並刺殺一名上士班長後，行動失敗，六人逃往山區，受到軍憲警圍剿，不久被捕。除鄭正成被判刑 15 年 6 個月外，其餘鄭金河、陳良、詹天增、謝東榮、江炳興等五人全數遭到槍決（圖 7）。
  事後，政府重新思考將政治犯再關回綠島的可能性，並於 1970 年 7 月 20 日決定，將泰源第二、三期工程經費，移往綠島，並在綠島新生訓導處舊址西側一角，另建高牆式監獄：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又稱綠洲山莊）。1972 年春天，陸海空三軍聯合演習，將泰源感訓監獄和各地軍事監獄的政治犯送往綠島，集中管理。

雖然名稱改變，島嶼的性質仍是封閉與懲罰的象徵。綠洲山莊門口矗立著一座貌似拱門的積層岩壁，那是綠島著名景點：象鼻岩。從綠洲山莊開始，政治犯監獄轉變為易於監控的封閉式監獄，政治犯不再能外出勞動，活動空間也侷限於押房，從相對自由的勞動改造，到行動完全受限的典型封閉式監獄。因為監獄設計的轉變，囚禁於「綠洲山莊」的受難者們全然成為被監禁者，不被允准和外界有所接觸，失去了人身自由。也因此，政治犯與居民將拱形的象鼻岩形容為「鬼門關」。

在綠洲山莊興建的同時，有另一座監獄也於同年籌備、同年竣工，就是法務部在中寮村興建的「法務部矯正署綠島監獄」，收容各監獄難以教化之受刑人，是目前綠島上唯一仍在運作的監獄（圖 8）。
   

從禁錮之島到人權之島

1980 年代，臺灣社會逐步走向政治解凍。1987 年宣布解嚴後，政府對政治異議的壓制逐漸鬆動，綠島上關押政治犯的歷史也邁向終點。1990 年 5 月 6 日，最後一位政治犯王幸男自「矯正署綠島監獄」假釋出獄，象徵著這座島嶼自 1950 年代以來所承載的政治關押功能正式劃下句點（圖 9）。自此之後，綠島監獄轉型為一般刑事犯的收容場所。
  然而，這座島嶼並未因此淡出歷史的視線。綠島的名字，早已與臺灣從威權邁向民主的曲折歷程緊密交織。它不僅見證了戒嚴時代的陰影，也保存著無數個體抵抗的痕跡。

1997 年，法務部計畫將「綠島感訓監獄」整修為「綠島監獄」分監，消息揭露後，被遺忘的「綠島監獄島」再度登上主舞台——立法委員施明德偕同另外 16 名立委聯名提案要求法務部停工，並將「綠洲山莊」保存作為史蹟館或紀念館。經立法院會通過決議後，2000 年 5 月 29 日法務部依據行政院命令發布小組相關設置要點。於焉，綠島有了另一次的轉型——「人權島」。

同年 12 月 10 日，在政治受難者柏楊（圖 10）與人權紀念碑委員會的奔走下，「綠島人權紀念碑」先於紀念園區竣工，立於「綠洲山莊」鄰近的公館港埠公園（圖 11）。
    2002 年 4 月，「五十年代白色恐怖案件平反促進會」前往綠島抗議，要求將新生訓導處舊址一併納入規劃。同年 12 月 10 日，時任總統陳水扁出席「綠島人權紀念園區」開幕典禮，園區也隨即正式對外開放。2004 年，紀念園區進一步擴大，將新生訓導處遺址納入整體規劃。2006 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接手經營管理，並持續進行歷史復原工程。

在政治受難者陳孟和的協助下，2010 年完成第三大隊的復原展示區；2011 年，新生訓導處全區模型展示館開放，提供完整場域的歷史再現。2015 年，綠島感訓監獄外役區也完成修復；2017 年，包括福利社、廚房與克難房等生活設施的復原工程相繼落成，使今日的參觀者能以感官經驗貼近當年受難者所處的現實。
   

重新走進歷史

從高牆禁閉的監獄設施，到開放參訪的人權園區，綠島經歷了一場深刻的空間轉化，也完成了一段歷史記憶的重建（圖 12）。

曾經，那些踏上這座島嶼的政治犯，面對的是一條單向、無法回頭的囚禁之路；今日，我們搭船前往綠島，卻能自由走進過去，直視歷史。海浪依舊拍岸，但這座島嶼不僅僅是觀光風景，它也是一座寫滿抵抗與轉變的歷史紀念碑。

想更深入認識綠島的過去，歡迎大家一起走進國家檔案資訊網，從檔案裡找回那些被遺忘的聲音與故事。
（本文作者為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應用服務組副研究員徐紹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