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喝酒、扮小丑,卻掀起美國政壇狂潮的傳奇人物──脩義龍(上)
作者:山姆‧魏爾金( Sam Wilkin ) ▎ 譯者: 孔思文

『革命來臨,我們就有草莓和奶油可吃了。』
『可是我又不喜歡草莓和奶油! 』
『革命來臨,你就得喜歡了。』

──歌舞劇 Ballyhoo of 1932

政客與酒

路易斯安那州的政治人物脩義龍(Huey Long)以闖禍出名。在一個飲酒狂歡的夜晚,脩義龍走近紐約州沙點鎮上一間夜店的廁所,結果出來之後,臉上多了一個大瘀青。他的各種解釋比他的傷勢更荒謬,他說一群歹徒尾隨他進入廁所攻擊他,又說他在廁所跟三、四個男人起了衝突;另外一個說法是美國金融大亨「摩根財團」雇用的打手趁他如廁之際意圖殺害他。目擊證人稍後指出,脩義龍從後面接近一位站在便斗前面的男性,想從這名男子的雙腿間小便。不難想像這個場景有多荒謬,也難怪脩義龍臉上會出現熊貓眼。

這起事件躍上美國各大新聞頭條。芝加哥軍人球場公開邀請脩義參加十回合的拳擊賽。據說,另有人開價每晚一千元(折合現值約一萬八千五百美元)給脩義龍,請他去紐約娛樂聖地康尼島演出怪人秀。脩義龍的政敵還製作一個馬桶蓋造型獎牌,頒給任何揍他一拳的人士。獎牌上必備的拉丁文提辭則由一名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撰寫:「私下動手,公開表揚。」

酒後記者會

幾年後,1935 年 7 月,脩義龍宣布一個令人詫異的消息:他要向紐約客介紹「紐奧良人最愛的飲料」。

各大新聞媒體迅速聚集,原因無他,有關他的報導一定會帶來閱聽率。一開始,情況很好(雖然很多人期待醜聞),脩義龍在他最喜愛的一間路易斯安那州飯店酒吧,由調酒師為他調酒。調酒師以琴酒為基酒,加入一兩滴橙花水,些許香草精,濃濃的奶油,一個蛋白和糖霜。加入冰塊後,調酒師把調和物搖晃了約十分鐘左右,接著倒進一只玻璃杯,再加上一點氣泡水,杯面漂浮著漂亮的白色氣泡。

脩義龍貪心的雙眼緊盯著調酒的過程。那個時候的他正在執行健康生活,有超過一年的時間沒有喝酒。調酒師把調好的雞尾酒遞給脩義龍,他啜飲了一口(其實蠻大口),「我覺得還好而已耶。」他說:「最好再確定一下。」然後一口飲盡。接著又點了一杯,有點口齒不清的說:「我只是在抽樣調查,以確定在場的各位都能喝到貨真價實的好酒。」接著他又再點了一杯。

沒多久,他的手臂就搭在他身邊的一名觀眾身上,開始嘲弄羅斯福總統:「為什麼他不乾脆舉辦民主黨和共產黨聯合大會,好省些錢?」一個小時內喝了五杯後,他不穩地舉起另一杯酒大喊:「各位,這是我送給紐約的禮物。」

他就是有辦法能毫無意外地持續完成他的酒醉記者會。有可能是因為每一杯中間間隔十分鐘這點救了他。但這也是一場高風險噱頭。風險之高,讓歷史學家提出陰謀論來解釋脩義龍的行為。脩義龍傳記的作者哈利.威廉斯(Harry T. Williams)指出,脩義龍這場活動是想要分散美國財政部的注意力,免得財政部介入路易斯安那州即將開賣的債券。

Harry T. Williams, Huey Long: A Biography , 1969.

脩義龍就是無法不搞笑。他在路易斯安那州電台的固定節目中,常高唱自己做的歌曲,即席表演一人分飾兩角的獨角戲,把他的政敵塑造成惡棍。歷史留給我們的黑白影像畫面,無法正確呈現他誇張俗豔的衣著。典型的打扮有:白西裝,紫襯衫,領口打著紅色領帶,雙色翼紋皮鞋;或者碳黑色西裝,圓點領帶,翻領上別朵大紅花;還有咖啡色粗花呢西裝,紅色絲質領帶,胸口口袋的粉紅色手巾;以及白西裝,粉紅色領帶搭配橘色手帕。他曾穿著方格花紋西裝搭粉紅色領帶和蘭花襯衫去見美國總統。

搏版面的方法

脩義龍給自己的丑角定位是有理由的。不少美國傳統政治人物、商業界、媒體界都厭惡他,因此他要取得媒體版面的最好方法,就是讓自己變成新聞故事。他首度競選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時,沒有一家報紙挺他。他競選參議員的時候,也發生同樣的窘境。但是當他出盡洋相時,媒體簡直愛死他了。

脩義龍首次吸引全國的注意力,是有次與人唇槍舌戰爭辯如何正確享用美國南方菜餚波特湯(Potlikker)。煮法是將蔬菜湯搭配由粗粒玉米粉、熱水和鹽揉製所做成的玉米厚煎餅。脩義龍大力倡導飲用波特湯的重點在於「把玉米厚煎餅放進湯裡蘸一下再吃」。《亞特蘭大憲法日報》的主編撰寫一篇社論,援往例批評了脩義龍,然後在文章結尾語帶輕鬆的指出,真正有水準的南方人並不是用玉米厚煎餅蘸湯吃,而是會把玉米餅搗碎在湯裡一起食用。脩義龍以電報回應這篇專欄,完全無視主編對他的批評,反而是長篇大論抨擊「把玉米厚煎餅搗碎在湯裡」的這種吃法。

主編把脩義龍的電報原樣刊出,並撰寫一篇回應指出,脩義龍私底下也是把玉米厚煎餅擣碎在湯裡才吃。脩義龍憤怒地回應說,他任何私下搗碎玉米餅的行為,都只是想要凸顯這種吃法有多噁。雙方一來一往,很快就讓「怎麼喝波特湯才正確」成為全國性討論議題。《憲法日報》收到超過六百封寄給主編討論此話題的信件。

羅斯福總統也參一腳,建議在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的時候,把這個問題交給黨的政綱委員會處理。一名八十五歲參加過美國內戰的老兵表示,喝波特湯最理想的方法是取決於牙齒:「不是要看看喝湯的人本身是否有完整的上下排牙齒嗎?」

誰也沒想到扮小丑、愛喝酒的脩義龍,會造成美國政壇如此大的動盪。(Source:prabook

脩義龍也許看上去像個小丑,但是他可是認真的。他說:「等時機到了,我絕對會徹底粉碎大家把我當成小丑或怪物的想法。」他計畫參加 1939 年總統大選,據說他曾說過如果他當選的話,他就會「廢除美國選舉人團,落實全民普選,對那些想在四年任期間把我攆走的狗雜碎,我絕對不會不吭一聲」。

不過,脩義龍的政治對手也是認真的。羅斯福總統稱脩義龍為「全美國前兩位最危險的政治人物之一」。羅斯福將脩義龍的人氣歸咎於不穩定的經濟。他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人民浮動不安,且打算跟著被造神運動捧紅的怪人走。」

脩義龍確實是個危險的人物。他變得近乎像是路易斯安那州的獨裁者,而且他的政治運動與暴動造反沒什麼兩樣。脩義龍在美國政治界中,如大浪般崛起的傳說,可為現代人帶來不少啟示。

脩義龍新官上任

1918 年,脩義龍首次在政府機關任職,擔任路易斯安那州鐵路局長。必須說, 這只是個芝麻大的官。但是脩義龍當的是「人民」的鐵路局長。他強制在鐵道沿線上的門羅市(Monroe興建了一個新的機廠,也在列斯敦(Reston)火車站搭建遮雨棚;又將貝奧沙拉(Bayou Sara)和普拉騰堡(Plattenburg)車站的月台高度增加,還修好了波德隆菲爾(Bordelonville)的儲水槽。不過他發現到,大眾對他的鐵道政績無感,於是他立刻在一家報紙兼差當特約記者,只要他一有施政成果,馬上發文報導。

當時,只要有心宣傳路易斯安那州政府的無能,都能成功達成目的。1920 年間該州的文盲率是全美平均值的三倍,校園內普遍黑白隔離,全州僅有三所黑人高中。除了不提倡教育,路易斯安那州的政治菁英也拒絕了聯邦政府給予的基礎建設補助,有可能是為了避開相關的稅賦麻煩。當年全州舖設完善的道路總長還不到六百公里,從紐奧良開車到巴頓魯治市(Baton Rouge)得在碎石路面上痛苦顛簸五個小時(今日高速公路只需八十分鐘)。

可是想要攻擊州政府執政無能的候選人,卻會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一般民眾不喜歡參與政治。路易斯安那州設有「一美元投票稅」的制度(折合現值十二美元),嚴重降低民眾投票的意願──尤其考慮到當時路易斯安那州人民的平均年收入只有一千兩百七十美元(約折合現值一萬五千美元)。可是,對於脩義龍這種民粹人士來說(他們有辦法策動從不投票的選民出來),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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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州長之路

脩義龍於 1924 年出馬競選州長,積極爭取小農選票,結果當然沒贏,但雖敗猶榮,因為他動員得漂亮,並在二十一個選區贏得多數選票。他敗選的那天,立刻買了一套新西裝,宣布投入下次選舉。路易斯安那州的日報幾乎炮口一致猛打他,一位專欄作家以「本州拒絕共產黨」標題宣稱脩義龍很會做宣傳,跟列寧一樣。這位作家對俄國歷史可能認識不多,但他想要傳達的訊息卻很清楚。

儘管困難重重,脩義龍不出多久的時間就令州內政治體制感到懼怕,他的個人魅力浮誇到近幾神人等級的地步。有次他在巴頓魯治市對著一群不支持他的群眾說話,現場一位男士回憶:「他一開頭十五分鐘都在試水溫,拋出各種話題試探群眾,然後他找到一個群眾有興趣的話題,他知道這下可以發揮了。現場群眾態度轉變之快,我從沒見過。」另一名男士授命到脩義龍的集會探刺情勢,但他才聽了第一場就中途離開。他說道:「我選擇離開,因為我害怕,他正逐漸說服我,我一定要先離開。」在旁觀看演講的一名州警一語道破脩義龍的魅力:「我簡直不敢相信一個人可以讓群眾這麼如癡如醉。

演講時不斷揮舞雙手的修義龍。(Source:Wikimedia

脩義龍是個精力充沛的人物,過動的能量滿溢到讓他動個不停。脩義龍總是不斷揮舞雙手,弓起肩膀,或是擺動腳跟。脩義龍的同事形容:「他的身體總是隨心所欲的律動著。頭、頭髮、手臂和肩膀,每一處都往不同方向擺動。」他步行的速度比較像小跑步, 永遠維持著這種旺盛的能量。「他總是無法放鬆,甚至連吃飯的時候也是。他總是忙著講電話忙著說話。」據說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在他競選州長連任期間,他四處奔波所累積的旅程數幾乎接近兩萬五千公里,發表了近六百場演講。他放鬆的方式是躺在床上舉行會議。就算是待在床上,他也總是不停用手指輕拍著床頭板,或是在床上動來動去。

當電話響起,他馬上彈下床接電話,講完就又迅速飛衝回床,這樣的快動作能讓他頭部與肩膀同時躺平,在動作的同時,他還繼續跟房裡的人說話。脩義龍就像個剛吃完糖、亢奮到不行的孩子。一位小說家形容他是個「有著壞習慣的大孩子」。用芝加哥大學一位英文教授的話來說,脩義龍「男童模樣般的舉止很吸引人,快活又放肆,就像是湯姆歷險記中的湯姆,只不過身上披著官袍」。

接地氣的民粹言詞

脩義龍的演說辛辣,也愛夾雜著鄉村式格言:「像虱子般嗜血」、「歪掉了,就像小山豬的尾巴」、「像臭鼬油一樣油條」、「麻煩多到連一艘船都裝不下」。脩義龍也擅長羞辱政治對手,每位政敵他都取了綽號:娼妓蘇立文、膽小吉姆、草包金斯鮑、戴拉好賽。有些人的綽號就這麼一輩子如影隨形,包括「老雞毛撢蘭斯戴爾」,取笑一位蓄山羊鬍的貴族;「鞋油菲爾波斯」,用來嘲諷一個吝嗇的有錢人,鞋子都自己擦。在這裡我們又可看出一個常出現的歷史模式:民粹主義人士很擅長貶低政敵。川普給對手取的綽號就是最現代的例子,包括「狡詐」的希拉蕊,還有「提不起勁」的傑布.布希。

脩義龍二度參選州長期間,他的綽號攻勢效果之強大,很輕易就把對手扳倒。他的主要對手,也就是前副州長,造勢活動辦得糟透了,民主黨趕緊叫他停止造勢,先回家涼快去,讓民主黨人可以專心籌劃如何選舉作弊。反觀脩義龍,他的目標明確,競選標語反映了整體戰略:「人人是國王,但沒人高高在上。」這個目標引自美國第一位民粹總統侯選人威廉.詹寧斯。儘管作風隨意親民,脩義龍還是很能言善道。他宣稱說,前任副州長之所以要出來參選州長,正因為他就是保守傳統勢力份子的代理人,這股保守勢力簡直就是王公貴族、權貴、郡守與邦主,出門就包下整列火車,全程有樂團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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脩義龍在路易斯安那州發動支持者參與造勢大會,場場都撼動人心。他贏得壓倒性的勝利,比第二名的對手多了五成的選票。他在州首府巴頓魯治市並未獲勝,這裡仍是州內傳統政治階層的主要陣地,然而卻有一萬五千名脩義龍的支持者由各地湧進首府, 展開一場失控的勝選派對。「大家緊跟著我!」脩義龍喊著:「一切才正要開始。」那是個既歡欣又緊繃的時刻。

一年一度的狂歡節慶祝活動正要進入高潮,包括一系列的舞會、樂團演奏、全國最可口的美食。傳統上,舉辦舞會的大地主家族都會正式邀請州長共襄盛舉。但那一年,脩義龍卻沒收到邀請函。一位大地主的女繼承人稍後解釋:「脩義龍並不是第一個選上州長的惡棍,過去本州也有不少惡棍州長當選,但他們總是彬彬有禮。」

脩義龍贏得了一場重要的選戰,但是戰火才剛點燃。他的大兒子出生時,脩義龍的妻子打算取名為脩義龍三世,可是脩義龍覺得不好。「我的兒子最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如果我出了什麼差錯,他才不會因為名字而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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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是一堂關於民粹興起、民主失衡的重要課程 一場民粹風暴,正在我們眼前形成。 本書敘述穩定的政局為何會崩解,及背後的歷史與科學。書中解釋了當今全球政治的民粹亂象,幫助讀者理解現狀,從而預先知道未來將如何。作者詳細分析當代泰國以及上個世紀的希臘、美國、伊朗、法國、帝俄政局,還有那些被造神運動捧紅的政治人物,並且發現,今日許多國家的現狀,竟與歷史高度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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