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以西藏為己責的巾幗英雄──劉曼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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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里路雲和月,二十功名塵與土

由北平探望母親之後,劉曼卿啓程南下,在從北平往上海的途中便病倒了,感到「頭目暈眩,胸臆梗隔,如囚在縛,如蟻貼釜,沉沉重病,竟爾驟降,及至已動彈不得,倚人扶持至客舍,一覩床褥,如崩泰山,頹臥競夕,幾疑不起」。

午刻,醫來視疾,診斷結果是中暑而兼有肺病,非得長期休養不可。劉曼卿告知,國府有限時九月之命,她必須盡快上路,不能臥床休養,囑其加緊診治,並請求開藥帶上,一邊上路,一邊吃藥。劉曼卿曾在北平學護士數年,略知醫道,且悉個人體質,「非達高原乾燥之處無從治療,遂決心力疾前往」。醫生一開始説不行,但看到她意志堅決,「生死不在意中」,只好同意。

1929 年 8 月 1 日,劉曼卿等人從上海登上太古公司「萬安」號輪船駛往重慶,途徑武漢時,奇跡果然發生:「此數日內雖因患病未痊,不能恣意歡笑,而大自然之療養,醫者所認為最險峻之肺病,乃漸失之,於此更深信大志大願確可摧克一切」。[1]

上海太古公司的遺址(Source:Wikipedia)

劉曼卿舟車勞頓之餘,落筆如風雨。她 12 歲才學中文,但文字鍛煉得爐火純青,極雅致峻潔,又極富形容力、表達力,比之專業作家毫不遜色。山川要害,土俗民風,以至鳥獸蟲魚,奇怪之物,耳目所及,娓娓道來。至於康藏地理形勝、民族風貌、民生疾苦,更予以極深的同情和呼籲。

文學評論家伍立揚認為,劉曼卿留下的日記體考察報告《康藏軺征》,筆驅造化,細意熨帖,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可謂從肺腑流處,無一字空設。她運筆鋪陳憂患意識,廣漠崇山中人民生活的精神搏動,民生民俗、歷史地理和內地迥異而富有別樣的生命力。[2]

《康藏軺征》宛如現代版的《徐霞客遊記》,堪稱二十世紀上半葉旅行文學之瑰寶。當劉曼卿進入四川境內時,川東自然人文風貌在其筆下栩栩如生:「峽口以上各小縣似亦甚貧瘠,軍閥蹂躪之所致歟,土地磽薄使之然歟。山間農夫農婦冒暑勞作,皮膚黝黑,遠望之略如印度人,其苦可憫,其勤可敬,遠不及東南勞工之優遊閒散,草地上時見稚羊成群,犁犢賓士,大有西藏情形,企望故園,略生欣慰。」[3]

《康藏軺征》(Source

一路向西,到了龍泉驛,是到成都最後之山,「登峰騁目,蓉州數郡盡入眼中,邱也陵也田也池也如數珍於掌,此幅沃野,聞絕無旱潦之苦,因水竭則取之於灌縣,水盈則開渠去之,天府之國,信然矣」。[4]

出成都再往西南行,進雙流縣,「此地離成都祇四十里,產米甚豐,居民亦清秀,多文人學士之流」。又九十里至邛崍,「為世所豔稱之司馬長卿與卓文君犢鼻當爐處,現尚存遺址。此地產竹,多節而實心,可以為杖,扶邛呼邛之句,遂成為文士之慣語。出茶與土布,銷行康藏,為爐城五屬茶幫之一。

相傳漢以前邛崍以西皆番夷部落,故民元達賴獨立,直指邛州為川藏界地。風俗甚樸質,無貧富貴賤皆服粗布,婦女則于頭上纏白布條,約寸許寬以為美觀」。經黑竹關、百丈關,八十裡至名山縣。「縣西十五里有蒙山,據雲山頂有仙茶七株,葉入水,蒸氣成鶴形,前清以為貢賦,故稱之曰貢茶。」[5]

今日的邛崍(Source:Ly. H.@Flickr

再走二十里至金雞關,「盜匪出沒之地也,沿途俱甚荒涼,窵遠不見人家,但煙店則頗繁殖,有飯不可覓而煙不難尋之勢。苦力無不抽煙者,行十餘里必一吸,又恐主人不耐久候,則店主人有預烤之煙粒,於壁間穿孔,以槍尾透出,讓力夫立而吸之,一氣即盡,其情形至可笑也。當爐煮酒為雅人,當壁吃煙成俗骨,前見古人,後有來者」。[6]

從雅安南行,經黃泥鋪,逾大相嶺,進清溪縣,「此地挾持於大相、飛越二嶺之間,城市冷淡,直如鄉村,因地勢過高,括風特大,至暮即無行人。距城二十里有漢源街,即蜀漢時之漢源縣,馬岱為之守,通建昌大道,街市甚繁榮,清溪精華所在也。上飛越嶺,較大相嶺為尤峻陡,終年積雪不化,下視層雲,如在九霄,天晴可望成都,過山則為西康境」。[7]

越山入瀘定縣,有「五月渡瀘處」巨碑一面。「縣治無城郭,在大渡河與韋馱山之間,有居民數百家,縣署臨河架鐵橋長三十丈,寬九尺,為康熙時所造。」[8]此即為後來紅軍「飛越瀘定橋」之鐵橋。

然後到了西康政治經濟中心康定,歷來治理西康的最高長官俱坐鎮於此。1925 年,北洋政府設置西藏特別行政區。1927 年,劉文輝進佔西康,並建議中央政府設置西康省。劉曼卿到達時,這裡的最高行政長官是劉文輝派遣的西康政務委員會主席龍守賢。

今日之康定(Source:Wikipedia)

「此地為川康之分界,三山夾抱,地勢褊狹,急流兩支貫其中,水礫相擊,喧聲騰吼不可終日……普通康人視知識為不甚需要,而亦不能謂為無文化,蓋民間有極美妙之歌曲,喇嘛有極深玄之佛理,至於繪畫塑像均精妙無倫……」[9]在這裡,劉曼卿見到分別多年的外祖母,「外祖母歡喜失聲,疑自己身在夢寐間。堅持予手,又將予自頂至踵摸撫殆遍。」劉曼卿感歎「一家骨肉,各作勞燕」。

在康定與同伴葉履觀分手後,劉曼卿僱當地長工長齡、紮西澤仁、翁堆等 3 人為僕人,另僱 8 名馬伕,翻越 4000 多米的折多山。為旅行方便,她從此穿上藏式大氅、席地而坐,飲用藏茶,完全過上藏人生活。

經雅江、理塘,10 月底一行人到達藏區名鎮巴塘。在巴塘,劉曼卿見到美國人興辦的醫院和教堂。數座洋樓,「外備花園、草坪、菜圃、運動場、樹林、池沼、養畜園等地,無異一雛形之市鎮也」。

她感到「外人對於文化之貢獻,亦未可一筆抹煞也。但聞外人常將本地地圖及種種機密探報回國,是否存有侵略之野心,誠難言矣。」[10]劉曼卿接受了五四運動以及國民黨的反西方、反殖民思想,但她見多識廣,思想並不像一般愛國青年那麽偏狹,此前她曾在日記中對比武漢和南京的城市面貌,坦然承認武漢(尤其是租界)的整潔有序遠勝於南京,並由此追問:為何外人治理的地方往往優於本國政府管理的地方?

武漢租界(Source:Wikipedia)

11 月中,劉曼卿一行從竹笆籠乘皮筏渡過金沙江,進入西藏地界。這時,劉曼卿已感到人為的阻礙,拉薩有人懷疑她為九世班禪喇嘛的人,刻意阻止她入藏。她在江卡滯留多日,才得到昌都方面的通行證。在藏軍衛士「陽為護送,陰實監視」下繼續前行。經察雅到昌都的一路上,崇山峻嶺,險情迭出。劉曼卿曾數次失足跌下,「自料墜岩決無活命,萬里送死,深致唏噓不已。」同伴孔黨江村「行路不慎,滑跌墜岩,幾及於難」。[11]11 月中,終於到達藏東重鎮昌都。

在昌都,劉曼卿一行被阻留。昌都總官薩旺晴布款待周到,但告謂:「惟子所銜者國家使命,事關重大,能否直到拉薩,吾尚不能自主也。且邇者冰天雪地,女士以一閨秀,雖雲有勇可賈,在吾人甚不願予再冒艱難,予身為總官,有轉遞應接之權,可否即全權,托予向達賴佛轉致。」

一直等到 1930 年 1 月 7 日,劉曼卿不得不使出以退為進之計,告知她折返回去內地,由此造成的嚴重後果將由總官本人承擔。總官這才告知,達賴喇嘛的批示已傳到昌都,他們可以上路了。

這時,時值隆冬,翻山越嶺,愈加艱險。跨越夏供拉山時,「逾山崖,見凍死人畜數具,半沒雪中,而大風過耳,如虎嘯龍吟,雪花擊面不啻針刺刀剖。」上山時,「以長繩系予腰,兩人前曳,兩人後推,分寸前移,卒至山頂。」下山時,「從者乃脫大皮衣以革覆地,囑予坐毛叢中,於四隅結繩,後提而前牽之,順勢而下。」[12]

1930 年 2 月初,劉曼卿一行終於抵達拉薩。

拉薩的草原(Source:WANG-HSIN PEI@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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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劉曼卿:《康藏軺征》。

[2] 伍立揚:《劉曼卿:山川與歲月的驚歎》。

[3]劉曼卿:《康藏軺征》。

[4] 劉曼卿:《康藏軺征》。

[5] 劉曼卿:《康藏軺征》。

[6] 劉曼卿:《康藏軺征》,頁15-16。

[7] 劉曼卿:《康藏軺征》。

[8] 劉曼卿:《康藏軺征》。

[9] 劉曼卿:《康藏軺征》。

[10] 劉曼卿:《康藏軺征》。

[11] 劉曼卿:《康藏軺征》。

[12] 劉曼卿:《康藏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