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家鄉更好,或許是史學研究的最終目標」──專訪鹿港文史工作者陳仕賢
作者:曾信豪|訪談人:曾信豪、陳謹恩、廖品硯

假如妳先生來自鹿港小鎮,請問妳是否看見我的爹娘……

三十餘年來,羅大佑這首歌曲不知形塑多少外地遊客對鹿港的第一印象。那是純樸且人文薈萃的小鎮,每間古厝、每位文人都藏有許多故事,轉角的廟宇有虔誠的信眾跪拜,廟前還有豐富的民俗祭典與傳統美食。穿梭於磚巷間,先民的生活彷彿在眼前鋪排開來。

不過,當我們要更深刻地理解鹿港時,常常面臨困境。比如,我們帶著好奇心走進天后宮與龍山寺,看到精湛的雕刻、神像而想多了解一些時,卻無法在教科書上找到。這時,深耕地方多年的文史工作者,便成為帶領我們穿越時空的最佳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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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們一同坐在丁家大宅的陳仕賢,17 歲起努力挖掘家鄉鹿港的歷史,嗣後更著書、寫論文加以推廣,獲得多份獎項肯定。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他並不是從小就對鹿港如此熟悉。

Source: 陳仕賢提供。

模糊的故鄉:踏入地方文史界的契機

1986 年,由於美商杜邦公司欲在彰濱工業區設置高汙染工廠,這種情懷促使鹿港鎮人發起「反杜邦運動」保衛家鄉。那時,陳仕賢加入鹿港大專文青會參與運動,「當時我們文青會要在文開國小開公聽會,還被警察抄啊,幾個學長也被抓去警察局問話!」即使經過三十餘年,陳仕賢說來仍十分激動,他追尋故鄉歷史的心便在此萌芽。

不久,文青會舉辦首屆鹿港采風營,邀請鹿港老前輩講課,陳仕賢同時擔任工作人員與學員。營隊結束後,臺北四所大學舉辦返鄉服務隊,延請采風營學員導覽,這是陳仕賢首次導覽鹿港,卻被參訪學生問倒,他因此決心提升對故鄉的認識。在挖掘家鄉歷史的過程中,也開啟對古蹟的關注與興趣。同年恰逢建築師漢寶德整修龍山寺,受到鎮人批評,陳仕賢便從旁攝影、加以記錄,比較整修前後的情形,算是首度踏入文史工作。

出社會後的陳仕賢一度任職於建設公司,一邊工作,一邊則收集鹿港相關材料。由於中南部少有研習營,他時常到東海大學旁聽,獲得許多傳統建築知識。那時,學界開始關注鹿港史,經典的《清末鹿港街鎮結構》即在此時出版,但陳仕賢不滿足於此,他認為:

身為土生土長的鹿港人,我們應該可以用生活的經驗,做更細膩的探討。

陳仕賢三十歲那年,隨著公司收攤,他決定拾回學生時代的夢想,開設書店「鹿水草堂」,成為專職文史工作者。

重新思考鹿港史:新史料與新觀點

然而,陳仕賢的學術專業是工業工程,出社會後接觸的是建築業,與歷史學性質差異甚大。為補強基礎知識,陳仕賢在工作之餘自修。除卻熟悉先行研究運用過的檔案、史料,陳仕賢也努力尋找新史料,找尋的過程中發生許多有趣的故事。

譬如,過去文獻指稱龍山寺的創建者是「肇善禪師」,不過均查無此相關出處。經陳仕賢調查發現,這位「肇善」其實是一位老前輩造出來的,因為開山祖師不能寫「不明」,而「肇者始也,善者有善因、善緣之意」,才杜撰此名及其生平,後來是根據出土墓碑,方更名為「純真樸」和尚。

鹿港龍山寺。(Source: Wikipedia

「早期我在寫古墓時,沒有Google跟衛星導航,別人好奇我怎麼找墓。我就回說:『墳墓來找我的,你相不相信?』」陳仕賢打趣的說。不過能獲得這些珍貴史料,多半還是與長期深耕地方、人脈甚廣有關。

有些是家屬重新撿骨時,特意請人通知他;有的則是家屬後代詢問先人事蹟,爾後也捐贈如鬮書、照片等重要文物。除此之外,陳仕賢亦為首位獲准拍攝民俗儀式「送肉粽」者,這是與主事法師相識之故。「所以我們要先做出名聲來,人家就會主動提供資源協助你。」

除此之外,陳仕賢也親身參與不少口述訪談。例如當年他想研究故鄉龍山寺的建築藝術時,就特別去訪談藝師。因為藝師就是第一線工作者,誰打石、誰上木,他們最清楚,但這些都不會留下文字資料。為喚醒耆老的記憶,陳仕賢會在訪問時使用投影機放映舊照片。

如今收集的照片達數萬張,一年光是底片曾花費達六萬餘元。陳仕賢的照片來源多為自攝,亦有部份由攝影家許蒼澤先生提供。這樣做的效果極好,有些照片可做到從影中人到取景角度都瞭若指掌,耆老口述也讓資料更扎實。但陳仕賢也提醒凡使用口述資料皆須嚴謹考證,若沒有文獻,多訪問幾位耆老交叉比對較佳。

為打破地方史只重視「地方」本身的刻板印象,陳仕賢將視野放到鹿港先民的原鄉,探查鹿港丁家、日茂行林家後代在當地的生活情形、家族墓園等等,媽祖與王爺信仰在原鄉的祭祀情形也是他關注的方向之一。

這種作法同樣能夠修正先行研究的不足,像是如鹿港瑤林街一地臺語念作 iûnn-nâ,舊說以為源自「楊籃」二字,但實際前往泉州,才知道瑤林施姓本籍地即名「楊林」,音與楊籃相同,後來為紀念施家先祖施瑤林,便改為今名。

讓故鄉走出去:論文、出書與導覽

當研究逐漸累積出成果時,總會想要讓故鄉的深厚底蘊,為更多人所知悉。陳仕賢認為一旦寫成論文,最多只能在學術圈內流傳,這是學界的偏隘之處。若學者掌握一批珍貴的一手史料,一定要等到自己做完研究才會發表,但獲得史料的學者不見得最懂這批史料,對史學發展不是好事;而文史工作者沒有業績壓力,就無此侷限,他反而常主動提供給研究者。

根據陳仕賢的觀察,學界如臺史所,即使走入地方,也只與文物收藏家接洽,對於文史工作者仍帶輕蔑。因為確實有些工作者沒有實據卻大放厥詞,使學界與地方文史界出現斷裂。

事實上,陳仕賢最為看重的是史普取向的導覽書,藉由參考導覽書,讓遊客在沒有地陪帶路下,從地方開發史了解起,思考每一棟古蹟在街鎮中的意義,最後再掌握較細瑣的廟宇裝飾意涵、文學典故等等。

寫作導覽書其實不比寫論文輕鬆,因為必須廣泛涉及歷史、建築、宗教等諸多面向並加以整合。其次,他也常親自帶團解說,因為「參訪的遊客臥虎藏龍,第一線的收穫反而最多。」直到我們前往訪談的當天早上,陳仕賢都還帶領著外地遊客,穿梭在鹿港的古街內,從另方面來說,這亦是維持穩定收入的方式之一。除了輸出自己的研究成果,陳仕賢也鼓勵大眾成為史家,人人都可寫村史、家族史,如此一來,文史知識才能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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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陳仕賢提供。

在古蹟自燃與毀損之後,故鄉往何處去?

當鹿港吸引愈多遊客觀覽古蹟,古蹟卻在街鎮中逐一消失。2016 年,三級古蹟鳳山寺因大火燒毀;隔年,武秀才許梅舫故居遭到拆除;2019 年,為設置太陽能發電系統,第一公墓中多位文人及同歸所的墓碑也被破壞。近來,臺灣各地均傳為發展經濟,破壞古蹟的事件,即使是以古蹟聞名的鹿港也未逃過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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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太多古蹟『自燃』或被拆除,我們也看太多了,有時候其實還蠻灰心的。」陳仕賢害怕臺灣文化會越來越淺盤,但他也同意,在政府文化經費有限的情況下,古蹟不一定都照顧得到,所有老屋不分價值一律修復,反而是分散資源。

許多古厝傳了數代後,每位後代手頭均有部分產權,要整合反而很麻煩,但如果屋主要保留,陳仕賢也會聲援屋主對抗政府;若為重要建築,則會透過媒體力量盡力保存。陳仕賢指出,目前政府仍著重於實質建設,在文化上付出太少,比如收藏家將資料捐給政府,普遍都在庫房積灰塵。相較之下,以福建雲霄博物館為例,雖然當地經濟不佳,但博物館卻經營得有聲有色,出版、典藏、展覽水準甚高,足為地方博物館效法的對象。

我們好奇,現今社會情況是否能夠支撐一位文史工作者?陳仕賢無奈地搖搖頭。為求養家餬口,他必須多方開創資金來源,如演講、與旅行社合作等等。為了出版自由,陳仕賢堅持自費出版,如《鹿港龍山寺》一書當時出版社不願意出版,他就自己美編送印刷廠,資金申請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補助,並讓龍山寺主委寫序換取廟方資助,再透過報紙行銷,一年內成功售鑿絕版。

後來,他也持續以這套模式運作,資金損失就不致過大。經營書店則是完全虧錢,因為利潤不足;但若轉念將其當作倉庫、工作室,實也節省不少支出,書店也成為資訊接收站,方便掌握地方最新資訊。

Source: 陳仕賢提供。

當問到陳仕賢對歷史系學生有什麼建議的時候,陳仕賢回答:

多把自己的想法,多讓它發表出來,讓更多人看的到。這個東西不一定會馬上去實踐,但如果累積在你心中,有能力我們就去把它實踐;如果我們沒辦法,我們也可以提出願景讓官員實踐。凡事不必在我們,但我們都希望鹿港更好。

期望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更好,或許,這就是所有史學研究的最終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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