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不畏怪力亂神,卻難逃戒嚴時期的電影審查──五十年前的鬼片旋風
作者:但唐謨

姚鳳磐,《秋燈夜雨》,1974

「死亡」是所有鬼電影的中心思想,也是人生最大的恐懼,一種逃避不了的未知終結。我們太迷戀生命,即使生命消失後仍不忍割捨,於是發明了「鬼」。東西文化都有「鬼」的概念;然而兩者對於鬼的想法卻各有不同。

人死後變成了鬼,鬼投射了我們對死亡的未知、恐懼、威脅、敬畏等複雜情緒。西方恐怖文類中的恐懼對象,包括電影中的殺人魔、死後復「活」的殭屍;從古典文學中的衍生吸血鬼;或者聖經中的「魔鬼」(Devil);這些「怪物」儘管都「不可理喻」,仍有個邏輯脈絡可循。

「鬼」是東方的

但是,「鬼」的非理性,是西方人無法理解的。西方普及的基督教文化中,人死了之後就是天堂與地獄,「鬼」的概念在西方相對薄弱。因此,八○年代好萊塢喜劇《魔鬼剋星》中的抓鬼特攻隊,需要透過科學裝備去偵測鬼,把鬼當成一種能量或電波,是可以被偵測到的;在《第六感生死戀》中,死去的鬼魂需要透過類似「ESP」的超能力訓練,運用「念力」來得到力量/力氣,以進行復仇行為;西方電影文本總是努力透過理智將「鬼」合法化。即使鬼從一開始就不是理性的發明。

相對於西方的理性,東方則是浪漫、感性,對於「鬼」的想像力也更豐富,東方電影中的鬼不只投射死亡的恐懼;更在歌頌人生的美好,或者哀悼生命的遺憾。東方的鬼,毋須任何科學訓練就可以上天下海,電影中的小倩可以在樹林子裡優美地飄來飄去,《聊齋》中的小倩還可以結婚生子,日本《雨月物語》中的女鬼為情愛不顧一切,泰國的「幽魂娜娜」死了也要守著丈夫,她們雖然都擁有「女鬼」的身分,卻依然保持著「女性肉體」,可以像「女人」一樣享受愛情/性愛,她們的女性身體並不受「人鬼殊途」所控制。

豐富的東方鬼文化,大量存在於東方電影,包括日本、香港、東南亞電影等。香港電影一直「鬼話連篇」,日本女鬼「貞子」開啟 J-Horror 風潮,東南亞豐富的迷信文化也大量出現在當地的恐怖電影中……臺灣卻因為戒嚴時期封閉的電影法規,讓本土恐怖片/鬼片類型的創作與世界脫節了好幾十年。然而歷史證明了:臺灣人,根本就是非常愛看鬼電影的。

2015 年,一部本土恐怖電影《紅衣小女孩》以高票房意外爆紅,開啟了臺灣類型電影的新世代。電影創作者開始從自身文化中挖掘各種靈異、鬼怪等非科學可以解釋的事物,當作電影題材;彷彿一片亟待開發的新領域。

的確,威權時期的舊思維,視怪力亂神為毒蛇猛獸,恐怖類型電影在國家保守意識壓抑下難以發展。儘管如此,過去的臺灣電影在「健康寫實」的主旋律外,仍有一小片土壤開出怪誕奇花,出現屬於浪漫、屬於「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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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鳳磐的鬼電影

臺灣電影史中曾經有過一個對於鬼非常著迷的電影導演──姚鳳磐。姚鳳磐從 1960 年代初開始為電影編劇,作品包括李行的《街頭巷尾》(1963)、宋存壽《破曉時分》(1966)、臺語片《素蘭小姐要出嫁》(1963)、瓊瑤電影《幾度夕陽紅》(1964),以及無名氏兩本著名小說《北極風情畫》、《塔裡的女人》的改編等。姚鳳磐原為記者,寫過廣播劇,二十出頭的年紀就以一篇報導橫貫公路艱難施工的文章得到了記者工會採訪獎,還當選過十大傑出青年。

著名臺語片《素蘭小姐要出嫁》的編劇就是姚鳳磐(Source: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CC BY-NC-SA 3.0 TW

姚鳳磐從小愛看電影。他曾經寫過一篇約翰.福特的文章因而有幸與這位西部片電影大師見面,受益良多。雖然並非科班出身,他卻決定以電影導演為職志。他在 1969 年拍出了第一部電影《玻璃眼球》,片中獨特的懸疑氛圍,馬上得到了電影公司的矚目。他同年創作的第二部作品就是一部女鬼電影《雪娘》。

《雪娘》改編自《聊齋》中的〈畫皮〉,由當時的邵氏紅星恬妮與岳陽主演。這部電影得到了很好的風評,影評人評論這部片:

中國電影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一部恐怖電影能把鬼的活動,描寫得那樣劇烈扣人心弦。

──《姚鳳磐的鬼魅世界》

《雪娘》之後,姚鳳磐拍了一系列電影,並且參與了李行《秋決》的編劇,他努力嘗試多元戲路,但是票房並不成功,直到 1974 年他再度創作鬼片,終於以《秋燈夜雨》一片爆紅,建立了他的創作風格,也奠定了華語電影世界中「姚氏鬼片」的地位。

《秋燈夜雨》引爆了臺灣的鬼片旋風,他接著繼續拍了三部鬼片:仿《秋燈夜雨》的《寒夜青燈》(1975)、《藍橋月冷》(1975),以及以臺灣冥婚習俗為主題的《鬼嫁》(1976),票房都相當成功。

僅管姚鳳磐處理鬼怪懸疑的天分異常,作品也很受觀眾的肯定,他卻依然不願意被綁死,除了拍鬼片,他也嘗試其他題材,但是他的電影似乎只有懸疑鬼怪片受歡迎,請他導演鬼片的邀約不斷,他卻以「找不到新題材」為理由而拒絕。他希望在鬼片的故事上有所新意,卻害怕失去熱愛姚氏鬼片公式的觀眾族群,連帶影響票房和市場,再加上電影法規的影響,都造成了他的創作困境。

對於沒有恐怖電影傳統的臺灣電影,創作鬼片就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尋找鬼片素材,自然會先從古典文學著手,而清代蒲松齡的短篇集《聊齋誌異》是必然的首選。《聊齋》借鬼諷今,藉由天馬行空的鬼怪故事,彰顯善惡因果報應倫理的華人世界觀。姚鳳磐的第一部鬼片《雪娘》即改編自《聊齋》中的〈畫皮〉一折。

這故事講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男主人翁王生遇到美女妖怪被挖心,妻子陳氏忍辱救夫。篇末作者自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還以為美……」,這三句話也正是許多東亞恐怖電影的重要基礎,例如溝口健二的《雨月物語》等。

女鬼/女妖之間微妙的變化,也是鬼片重要的噱頭與賣點。〈畫皮〉原作中的妖在《雪娘》中變成了厲鬼,原本故事中曖昧的性暗示,也直接變成色慾薰心的男子背叛妻子沉迷女色,終被厲鬼纏身。其餘部分基本上與原作無異。

《雪娘》建立了一種很基本的女鬼形象:白衣,長髮,容貌姣好卻面露凶光,淒厲地狂笑,配合著非常古典優雅又帶著點淒美的中國式氛圍:布簾,蠟燭,風鈴,吹動的布,燒稻草做成的煙霧,鬼氣森森的庭園水池小橋與疑雲重重的室內長廊等等,營造出典型的浪漫姚氏女鬼風格。《雪娘》可說是蒲松齡作品的一場精采演繹。

《雪娘》建立起女鬼的基本形象:白衣,長髮,容貌姣好卻面露凶光(Source: 春山出版)

姚鳳磐的成名作《秋燈夜雨》,以及之後的兩部片《寒夜青燈》和《藍橋月冷》,也同樣分別改編自《聊齋》中的〈竇氏〉、〈小倩〉及〈章阿端〉。《秋燈夜雨》將一個原本平鋪直敘的鬼故事翻新得恐怖不已,尤其是女鬼的慘叫與慘白的鬼臉,完全跳脫文字而自成一格。

拍完換湯不換藥的《藍橋月冷》後,姚鳳磐放棄了古裝鬼片,而以臺灣民間習俗的冥婚發想,拍了一部描寫人鬼戀的時裝片《鬼嫁》,可以說是第一部從臺灣本土文化中原生的恐怖片,片中氛圍「非常可怕」,整部片的森森鬼氣已經突破了他之前的三部古裝鬼片,鬼的概念也進一步從遙遠的古籍來到了當代社會。

從古裝片成功轉型後,他接著拍的恐怖鬼片大都取材自當代社會案件,時空背景都設在日治時期,包括《舊鎖》(1977,又名《殘燈,幽靈,三更天》,取材自基隆殺妻案)、《血夜花》(1978,取材自七彩藝苑命案,這個案件在 2019 年也被導演樓一安改拍成《失控謊言》),以及《殘月陰風吹古樓》(靈感來自仁愛路鬼屋)等等。

《舊鎖》的空間是一座有點陰森的日式宅院,一家母女三人前來入住,卻常聽到樓上發出恐怖的怪聲音;原來這上了鎖的二樓,竟是屋主殺妻藏屍的地點,冤死的妻子正等著丈夫歸來……《血夜花》也是個殺妻藏屍、冤鬼復仇的故事,空間則是擺滿人體模特兒的地下室,當紅的喜劇演員陶大偉、方正以黑色喜劇的方式串場,開發出恐怖喜劇的鬼片新意;《殘月陰風吹古樓》背景放在男性可以娶妻妾,重男輕女的舊時代。

故事從一個豪宅收購事件,揭露這棟「鬼屋」中發生過的世代恩怨、慾望情仇、報復陰謀等等,而在男性/慾望鬥爭下被犧牲的女性,照樣化身女鬼,嚇死作惡的人。他這時期的作品,常利用建築物的特性,設計鬼魂出沒嚇人的空間,主旨則依然維持因果報應的基本道德教訓。

姚鳳磐的創作生涯中嘗試過諸多類型,除了鬼片,他也拍過驚悚、文藝、喜劇、動作等片種。然而鬼片終究是他最鍾愛的,從《秋燈夜雨》、《鬼嫁》,直到後來的《索命三娘》(1979)、《夜變》(1979)、《討厭鬼》(1980)、《鬼屋禁地》(1981),以及最後一部鬼片《九轉十八彎》(1982),姚鳳磐從不停留原地,永遠在求新求變,本著土法煉鋼的精神,製造懸疑、恐怖、視覺的新奇感,挑戰觀眾的感官極限,也挑戰自己。

《寒夜青燈》海報(Source: 春山出版)

恐怖片的觀眾或許是最好搞也最難搞的族群,恐怖片迷只要是恐怖片都會馬上買單,但是一旦新鮮感不再,他們也會馬上翻臉。姚鳳磐一系列的鬼片,正符合了此類型的要求。他也運用了當時走紅的演員方正、陶大偉,將他們的喜劇魅力融入恐怖當中。充沛的想像力,以及一份人文思想,賦予了鬼/女鬼獨特的「生命」。他的電影帶給了臺灣電影觀眾一份「嚇死人」的集體記憶。

姚鳳磐的鬼片締造了臺灣電影第一個愛看恐怖片的世代。然而礙於戒嚴時期的電檢制度,僅電影法規中一條「提倡無稽邪說或淆亂視聽」幾乎就可以打死他所有的鬼片。

他的電影一直在和新聞局捉迷藏。鬼怪有時候必須加注解提醒觀眾那些怪力亂神其實都是虛的,於是《寒夜青燈》變成了寧采臣的一場夢;《秋燈夜雨》則以蒲松齡開場,強調整篇邪說都只是小說家筆下的想像;《鬼嫁》到頭來也是男主角的南柯一夢。這些做法根本就是把觀眾當笨蛋,完全多此一舉。而他電影中過度恐怖的片段也總是遭受刁難、刪減,只能被剪之後再偷偷接回去。今日回顧,真是荒唐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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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各擅勝場的作者兼導遊,遍覽百年臺灣電影史:從一八九五年電影發明與日本殖民同時來到臺灣、五〇年代臺語片興起、六〇年代主流彩色國語片及非主流電影實驗並起、七〇年代鬼片武俠片愛情片鄉土紀錄片百花齊放、八〇年代解嚴前夕黑電影新電影接力出現,到九〇年代戒嚴結束創作者終於可以在大銀幕討論白色恐怖。 本書為春山出版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合作成果。我們認為,電影是富含歷史價值的文化資產,既反映又保存了時代。二十二部臺灣電影,就像二十二面記憶的鏡子,映射出時代的光影。電影史不該只是電影史,也是文化史,更是我們應該共同珍視的「看得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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