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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鬍子夢魘:把地中海變成海盜樂園的巴巴羅薩兄弟(下)

熱帶島嶼人 2023-12-04
1535 年以後,海雷丁再也沒有踏上阿爾及爾的國土,將其留給了代理人,因為他不再只是北非的軍閥──而是鄂圖曼帝國的海軍提督、改革家以及帝國締造者。(首圖來源:wikimedia / 公有領域)
上一回我們說到,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一代大海賊,土耳其人奧魯奇兵敗身死。無論在誰看來,西班牙帝國都將捲土重來,執掌北非的霸權。

眼看阿爾及爾境內民怨沸騰,境外則有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大軍,此前歸屬於奧魯奇麾下的土耳其海盜們風聲鶴唳。奧魯奇的弟弟赫茲爾也早就做好逃回鄂圖曼土耳其的打算。撤離的船隻已經備好,只待斥候傳來任何風吹草動,赫茲爾便將揚帆離去,任憑哥哥的霸業功績,在西班牙人的炮火中炸個粉碎。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西班牙軍隊不只沒有順勢挺進阿爾及爾,反而撤回了北非的根據地奧蘭。原來在一舉擊潰奧魯奇後,西班牙人心滿意足,認為阿爾及爾的殘黨根本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慮,於是大軍迅速班師回國,論功行賞了。

本來有如死囚等待行刑的赫茲爾大喜過望,連忙改弦易轍,開始加固土耳其人在阿爾及爾的統治。他對內威逼利誘,對外則更加恭順地向鄂圖曼帝國效忠。得知北非有一個威脅西班牙的據點,讓蘇丹塞利姆一世極為滿意。於是他封赫茲爾為「貝勒貝伊」,為當地的最高長官,再加上大砲、艦隊和精銳的鄂圖曼新軍支援。

西班牙人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下了戰略錯誤。1519 年,一支艦隊再度進逼阿爾及爾,企圖亡羊補牢。但阿爾及爾如今已經固若金湯。另一方面,聯合艦隊在錯誤的時機靠近阿爾及爾海岸:八月。聯合艦隊的將領們懇求國王,遲至明年春天再進攻阿爾及爾,但國王不為所動。於是,當聯合艦隊試圖登陸之時,一場風暴襲來,切斷了登陸軍與艦隊的聯繫。艦船則不是被風暴打成碎片,就是忙著自救,根本無暇顧及登陸軍死活。

相反地,經驗老到的赫茲爾船長則早已守候在岸上,趁聯合艦隊狼狽不堪時,一舉擊潰他們登陸的攤頭部隊。風暴過去之後,聯合艦隊已然一敗塗地。地中海最可怕的海盜「巴巴羅薩」就此復活。土耳其人敬畏地稱赫茲爾為「海雷丁」──信仰保衛者。
 
讓人聞風喪膽的巴巴羅薩就此誕生。(Source: wikimedia / 公有領域)

一、邁向帝國提督之路

度過危機以後,海雷丁既掃蕩北非內陸,同時也大肆劫掠西地中海沿岸,甚至及於西班牙沿岸的巴利阿里群島。阿爾及爾成為了最繁盛的貿易據點和奴隸市場。但到此為止,海雷丁也僅僅相當於另一個奧魯奇,他們都是強大、有個人魅力的海上軍事強人(海雷丁可能再富政治手腕一點)。

然而在 1533 年,伊斯坦堡傳詔海雷丁晉見蘇萊曼大帝,就此讓海雷丁超越乃兄的基業。蘇丹長年給予海雷丁榮耀、頭銜和庇護,如今,他需要這名大船長貢獻所知所學,為帝國效力。

為什麼如日中天的鄂圖曼帝國,現在需要這名遠在邊疆、出身低微的軍頭?原來,儘管地中海的基督教王國海岸,處處都受到海雷丁威脅,但基督徒勢力很快就還以顏色。前不久,由哈布斯堡王朝派遣的大艦隊攻擊鄂圖曼海岸,劫掠愛奧尼亞海域。為首的是義大利出身的大海上傭兵,安德列亞.多利亞,其多次與巴巴羅薩兄弟對壘,是土耳其大海賊的勁敵。

海雷丁的劫掠艦隊相當高效,但鄂圖曼帝國的海軍卻稱不上一流。1543 年,伊斯坦堡的法國使節曾記述,鄂圖曼海軍出征之時:
  

每當他們需要為一支艦隊尋求船員時,他們就會深入希臘與安納托利亞的山中,捕捉牧羊人來為槳帆船和其他船隻補充船員。局勢實在絕望,因這些人既不懂划槳,也不知如何當水手,他們甚至不知道怎麼樣才可以在航行時站穩腳步。

這就是海雷丁最重要的任務了:改革鄂圖曼海軍,使之能與基督徒一較高下。海雷丁有豐富的海戰經驗、對各型船隻優劣都知之甚詳。更重要的是,海雷丁組織能力高強,將阿爾及爾這一新成立的王國管理得井井有條。鄂圖曼帝國不缺乏原物料,不短少優秀的船匠,熟練的海員也不在少數。

帝國真正缺少的,是海雷丁這樣對海軍內行的組織者,能協調資源,重整海軍架構。而海雷丁也得到了改革的必要條件:蘇萊曼大帝,以及大維齊爾(Grand vizier,相當於宰相)易卜拉辛(Pargalı İbrahim)的全面信任。

1534 年,海雷丁率領煥然一新的大艦隊,前往義大利南岸「火力展示」。義大利人長年警戒南方的阿爾及爾海盜威脅,哪能想到敵人竟然從東面直撲而來?許多村鎮陷入了戰火之中,義大利半島最南端的城鎮雷吉爾(Reggio),則幾乎被完全摧毀,居民絕大部分被擄掠成奴隸。
 
巴巴羅薩麾下的槳帆船戰艦,船上掛有海雷丁標誌性的兩刃劍軍旗。(Source: Uploadalt / CC BY-SA 3.0)
鄂圖曼帝國海軍此次航行,正式向地中海宣示他們的霸權,而海雷丁的身分也開始轉變。1535 年以後,海雷丁再也沒有踏上阿爾及爾的國土,將其留給了代理人,因為他不再只是北非的軍閥──而是鄂圖曼帝國的海軍提督、改革家以及帝國締造者。
 

二、聲勢浩大,結果海上無戰事

面對海雷丁指揮下,蒸蒸日上的土耳其艦隊,基督教勢力當然不會默不作聲。1538 年,在教宗國主持之下,地中海的基督教強權共同組成了一支龐大的艦隊,要與海雷丁一決死戰。這支聯合艦隊中,有稱霸歐洲的哈布斯堡帝國(環地中海領土包括西班牙、整個義大利南部)、教宗國、馬爾他騎士團、以及兩大商業城邦威尼斯與熱那亞。

不過,在這當中獨獨法蘭西缺席,不只因為法國此時海上力量不濟,也因為法國人忌憚哈布斯堡帝國的實力,加之海雷丁本人的建議,早就與土耳其組成同盟。

至於領導這隻聯合艦隊的將領,則依然是熱那亞的海上大提督、海雷丁的宿敵:安德列亞.多利亞。
 
安德列亞.多利亞是當時代的海軍名將,曾先後為法王與哈布斯堡家族服務。(Source: wikimedia / 公有領域)
開戰初期,雙方皆聲勢浩大。基督教一方,威尼斯、熱那亞都是海上強大的商業共和國,曾經各自稱霸東、西地中海。馬爾他騎士團人數雖少,但成員身經百戰,武裝、戰艦極為精良。艦隊集結在希臘沿岸的科孚島(Corfu),然後出發航往希臘的普雷韋札(Preveza),準備與海雷丁決一死戰。在 1538 年,整個地中海世界都毫不懷疑,這將是決定地中海霸權的歷史性戰鬥。

不料,巨艦雲集於佩雷韋札時,卻撲了個空。

原來海雷丁知道此戰基督教勢力有數量優勢,正面決戰不會有好果子吃。於是鄂圖曼的大艦隊躲藏到佩雷韋札的海灣內。狹長的通道,還有沙洲庇護,加上岸上堡壘的大砲虎視眈眈,佩雷韋札頓時變成了固若金湯的天險。安德列亞.多利亞雖可下令登陸,強行圍攻堡壘,但此時季節不佳,地中海時有強風。要是強風大作,使艦隊難以靠近岸邊,登陸軍隊頓時就成甕中之鱉,任人宰割。於是雖有將領毛遂自薦,但經驗老道的熱那亞大提督仍然否決了這項提議。

雙方僵持不下,交戰僅止於遠距離的零星交火,以及若干「引蛇出洞」式的佯攻。兩方看似旗鼓相當,但戰局卻往不利於基督教勢力的一側傾斜。海面上的基督教艦隊沒有補給,還時刻遭受陰晴難測的地中海天候威脅。相反地,海雷丁以逸待勞,不只沒有戰敗之危險,只要基督教艦隊稍有不慎,還可趁勢追擊。

最終,安德列亞.多利亞決定向南撤退,要去侵擾其他鄂圖曼帝國的海岸。此著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因為海雷丁如果仍然龜縮不出,日後也難免蘇丹對他防禦不力之責。

安德列亞.多利亞設想犀利,但上帝的旨意難測。海雷丁被逼得傾巢而出,此時海面卻無風無浪,聯軍的大型船隻瞬時喪失行動能力。土耳其人的中小型船艦如海上之狼,鏖戰不久,熱那亞提督只得下令全軍撤離。基督教艦隊雷聲大雨點小,在艦隊質、量皆優於海雷丁的條件下,狼狽而去。但海雷丁火力不足,也未能取得決定性勝利,只打下了十二艘敵艦,基督教戰損還不足十分之一。一場舉世矚目的大戰,什麼也沒改變就結束了。
 
佩雷韋札戰役中,西班牙戰艦與土耳其槳帆船纏鬥。(Source: Vicente Urrabieta y Ortiz / 公有領域)
敗戰之後,有人責怪安德列亞.多利亞缺乏戰意,然而更深層的敗因,則在於哈布斯堡帝國屢次暴露出來的弱點。所謂的「哈布斯堡帝國」,本來就是包含西班牙、部分義大利和部分德意志邦國的婚姻繼承集合體。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卡爾五世的領導下,看似無堅不摧,但聯絡、運輸都有極大麻煩。每次海上艦隊出征,光是要集結就遷延時日。而海上戰鬥,時間往往是等不得的。
 
於是,西班牙組織的聯合艦隊經常在錯誤的季節出征、船隻的種類太混雜,而安德列亞.多利亞雖然經驗豐富,卻不擅長指揮這麼多艦種混雜的海上戰鬥,聯合艦隊的指揮官們也不一定服氣「傭兵」當總帥。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哈布斯堡帝國一側,遭遇敗北也就不難預料。
 

三、北非海盜的榮光時代

1546 年,高齡 63 歲的海雷丁在伊斯坦堡的別墅中去世。但這位海上梟雄的榮耀,在他故去後仍不曾衰歇。土耳其水手幾乎將海雷丁奉為聖人一般的存在,每次船隻出航前,前往海雷丁墳墓致意、禱告的船員不計其數。

不過,真正將海雷丁的榮耀延續下去的,是他的海軍。

在父親身故前一年,海雷丁之子哈珊繼位為阿爾及爾統治者。在他的指揮下,阿爾及爾擊潰了北非的西班牙勢力,進駐西班牙的堡壘城市,奧蘭。

海雷丁的私掠船長德拉古特,則將勢力延伸到的黎波里,打敗佔據當地的馬爾他騎士團,建立的黎波里蘇丹國──另一個土耳其附庸。

另一名私掠船長,義大利人阿加里(Occhiali)從海雷丁的槳帆船奴隸一路晉升,成為海雷丁的後繼者之一。他征服了西班牙的北非附庸國突尼斯,自命為突尼斯的統治者。

直到 1571 年的勒班陀海戰,基督教勢力才在查理五世的私生子,奧地利的胡安指揮下,在海上大挫鄂圖曼帝國的銳氣。然而,這場勝利僅僅讓鄂圖曼帝國「止步」,不論是北非的柏柏里海盜、或東地中海的帝國海軍,往後的數百年內,這片海域仍將是海雷丁後繼者們的天下。
 
參考資料
  1. Bradford, Ernle (1968). The Sultan's Admiral: The Life of Barbarossa.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 World; London: Hodder & Stoughton 1969.
文章資訊
刊登日期 2023-12-04

文章分類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