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蘇東坡也在練!教你長生不老、強身健體的中國煉丹史
作者:李忠達

窗外的夜色深了,蘇東坡還沒有睡意,他正在等待子時。子時一到,他披著衣服,起身盤坐,雙目微微閉上,只留下一絲縫隙,隱隱透出的眼神中藏著精光。他把嘴巴閉上,舌頭頂住上顎,不發一語。即使仔細聆聽,也聽不到蘇東坡呼吸的聲音,因為他很快就閉住了氣息。此時蘇東坡身旁連空氣的流動都靜止了,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打破這片寂靜。

連續好幾個月,家人都看到蘇東坡晚上起來打坐。他們不知道滿腦袋鬼點子的蘇東坡這次又在玩麼花樣,都不來打攪他。除了最愛的弟弟蘇轍和少數親友以外,很少人知道蘇東坡是在練內丹。

為什麼蘇東坡會認真練內丹呢?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甚至是蘇東坡的政敵,都知道他興趣廣泛。他的詩詞文章已臻化境,他喜歡談佛論禪,對道家的養生秘訣也很有研究。

會在每夜子時打坐練內丹的蘇東坡(Source: Wikimedia

其實他平常留意養生,讀過很多書,訪問過許多道士、方士,學習過上百種養生祕法。他認為內丹是裡面最簡單又最有效的一種,每天半夜操練,做了三個多月之後,感覺到肚臍下方發熱,身體重量變輕,像羽毛一樣彷彿可以隨風飄起,腰部靈活不再閃到,手上脈搏跳到六百下以內都不用呼吸。如果照正常人一分鐘脈搏六十到九十次來算,蘇東坡可以閉氣七至十分鐘,雖然離當代的世界紀錄二十二分鐘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經非常厲害了。

子時,是一天之中夜色最深,最為陰寒的時間。然而,正是在這個時刻一陽萌動,可以幫助人練出最為精純的陽氣。蘇東坡每天都抓緊這個時刻修煉內丹,進步的速度很快。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寫信給朋友張方平,拉他一起來練功,把操作步驟描述得非常具體,讓有興趣的人可以照樣操作:

首先,要選在晚上十一點子時以後,在床上盤腿坐好(記得披著衣服或圍著棉被不要著涼)。兩手握拳放在腰腹部。用上下排牙齒咬合,要敲出喀喀喀的聲音,一共三十六次。把嘴巴閉上,呼吸調勻,然後閉氣。在牆壁上掛著一幅五臟圖,想像自己正在觀看體內五臟的形狀和顏色,肺是白色、肝是青色、脾臟黃色、心臟紅色、腎臟黑色,想像心臟像一團火焰正在燃燒,把體內照得一片光明。

這團火球逐漸往下移動,到腹部丹田去,等到沒辦法再閉氣時,慢慢的把氣吐出來。不能急著吐氣,不然會受傷的。練習過程中有口水分泌,全部要吞回肚子裡去,有流鼻涕也要吸回來吞下去。一天晚上總共要練九次閉氣,三次吞口水,然後想像氣和水在腹部咕嚕咕嚕作響,像是燒開水一樣。

上面的練完之後,就可以準備收功。收功有一套固定程序,不是立刻躺下去睡。首先要用兩手掌相互摩擦生熱,用溫熱的手掌按摩腳掌心的湧泉穴,再按摩腰部、腹部,然後像是在洗臉一樣搓揉眼睛、臉頰、耳朵、脖子,讓雙手按摩過的部分發熱,微微出汗。最後把手指當作梳子一樣,用來梳頭一百次。梳完頭以後,就可以放心躺下睡覺啦。

五臟圖

嚴格來說,蘇東坡練習的只是內丹的初階功法,三個月的時間大約等於內丹所謂的「百日築基」,也就是基礎功夫而已。不論坐姿、呼吸、手掌按摩等等,都是所謂的有為功夫,離高階的無為功夫還差得很遠,而內觀五臟則是延續自存思法的傳統而來,不是所有內丹術都包括這項內容。

內丹在宋朝流行起來後,很多文人都曾經學習內丹。除了蘇東坡以外,南宋的鄭思肖就是內丹高手。他有一套有名的「太極祭煉」祕法,結合了內丹修煉和度化亡魂的儀式。用練武功的比喻來說,就是用內丹當內功底子,用煉度儀式作為外功招式,對內能修養自己,對外能超度亡魂。相比之下,蘇東坡、張方平和許多文人都能接觸到的內丹功,還只是像紮馬步一樣的基本功呢。

真正追求成仙的內丹術,牽涉到的操作相當複雜,有很多關卡需要通過,如果沒有高人指點的話,可能會煉到走火入魔。不過,煉內丹有什麼好處,內丹的功夫又是怎麼形成的呢?這就要從煉丹的歷史開始講起了。

怎樣煉丹才能不死?

煉丹是為了追求長生不死。但是要怎麼煉丹才能煉出真正的不死金丹?早在秦始皇的時代就相信有不死的仙丹,派徐福到海外仙山尋找。可是,找仙丹始終沒有成功,魏晉時期的丹家就決定自己 DIY,開始煉所謂的「外丹」,也就是拿礦石、金屬、草木和藥物放進鼎爐裡,經過長時間焙煉而形成的藥丸。相傳服食外丹可以長生不死,問題是實際上服外丹的死亡率是很高的,這是怎麼回事呢?

煉外丹(Source: Wikiwand

外丹號稱中國的煉金術,因為它使用的原料主要是鉛(Pb)汞(Hg)和丹砂(HgS),在煉製過程中丹砂氧化會產生黃色的藥金(HgO)。《黃帝九鼎神丹經訣》說:欲煉仙丹,先作玄黃。把水銀和鉛按一比二比例混和,加大火猛燒,可以得到黃金色的「玄黃」。實際上,就是得到了鉛與汞的氧化物。

煉外丹經常用到雄黃(As4S4)、雌黃(As2S3)作原料,煉出的成品是砷的化合物。要知道,鉛和汞都是重金屬,砷化物常用來當作殺蟲藥,是砒霜的主要成分,隨便把這種丹藥吃下去還能不中毒死亡,恐怕也是天賦異稟了!

過去的歷史學家早就發現,唐代皇帝、文人和方士非常喜歡煉丹,但是服食丹藥之後往往中毒致死。服外丹毒發的情況相當嚇人,比如唐憲宗、穆宗、武宗、宣宗都因為服食丹藥而中毒,甚至暴斃;後梁太祖朱溫(西元 852-912 年)服龐九經所煉製的金丹,頭髮、眉毛立刻剝落,頭上、背部生出大面積的癰瘡,彌留之際被人趁機殺死;太學博士李千接受方士柳賁的丹藥,一吃下去,大便出血無法停止,最終血盡而亡;著名的書法家歸登(西元 785-804 年)吃了別人餽贈的丹藥,毒發幾乎斃命。這些故事太多了,真的要詳細列個名單的話,連講都講不完。外丹的危險性逐漸傳播開來之後,人們對外丹的傳說怎麼能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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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外丹的致死率太高,到了宋代已經很少人再相信外丹。何況號稱煉出外丹的方士中,有不少人煉丹的目的是兜售丹藥和藥金,來賺取大量金錢,甚至外銷到西域各國。所以唐代已經有不少人培養鑑定能力,能判斷黃金的真偽,以免受騙。對於像你我這樣的平民老百姓來說,花大錢收集各種礦石、金屬,又聘請方士長時間焙煉丹藥,是貴族和有錢人才能享受的專利,對窮人來說只是一種太過奢侈的夢想。

那麼,難道小老百姓就不能追求長生嗎?當然不是!有需要就會有供給,就算成仙不死是太遙遠的夢想,至少有一些不花錢的小撇步,可以讓人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吧?

沒錯,我們可以不煉外丹,我們來煉內丹。

內丹和外丹可以說是系出同源的一對兄弟。人們雖然不再信任外丹的功效,但是還是相信萬物有變化的能力。古人看到雲變成雨,雨變成江河,石頭變成土壤,土壤長出植物,他們相信所有動物、植物、金屬和人類都是氣構成的,氣能不斷的變化形態,所以理論上萬物都能相互轉化。內丹家只是需要一種方法,一種具體的技術,去改變氣變化的過程,就把人的肉體煉成氣,把氣煉成神,把神煉成虛。人的肉體會死亡,無形無相的神和虛就不會死了吧!這就是內丹的基本概念。

從外丹發展到內丹,在觀念上是一個很大的翻轉。可是,一項技術的進步總是需要很多時間,所以剛開始的時候,煉內丹的過程被想像成煉外丹的形式,把外丹的所有術語都吸收來用,連經常看的經典《參同契》都是同一本書。內丹在唐末五代開始發展時,一部內丹著作看起來和外丹著作有時候是很難區分的。因為它們都說要把鉛和汞放到鼎裡燒煉,要小心控制火候,經過九次煉轉之後煉出金丹,最後服食金丹飛升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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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詞語的意義,對外丹和內丹家來說完全不同。內丹顧名思義,是在人身體內部煅煉的意思。所以內丹把人體比喻成鼎爐,把心和腎的二種內氣比喻成鉛和汞,腹部的丹田就是存放金丹的場所。所以說內丹和外丹是 DNA 很接近的同胞兄弟,但是個性截然不同!

內丹運用的比喻非常多,而且意義和外丹天差地遠,師傅又不肯隨便傳授弟子心法,所以很多人看得霧煞煞,搞不清楚內丹講的是哪種江湖黑話。不過,煉內丹不用花錢,不怕中毒,誰都可以在家操作,煉不成功至少也能延年益壽,這些優點讓內丹在宋代廣泛普及起來。

修真圖

教你打通任督二脈

想要修煉內丹,最重要的基礎就是打通任督二脈。對中醫來說,打通任督二脈不是什麼神秘的技術,而是每個人都可以作到的養生方法。內丹吸收了中醫關於人體經絡的知識,認為體內精氣神的運行以任脈、督脈形成的迴圈為主要軌道。把這條通路打通,叫做打通周天,是內丹功法的基礎。

任脈在哪裡呢?人體是左右對稱的,人體前方把左右半身分開的那條線,就是任脈。人的肚臍是任脈的重要穴道神闕穴,把神闕穴和雙腿之間的會陰、雙乳之間的膻中穴連在一起,就是任脈主要的路線。督脈在背部,最下端是脊椎的末端,叫做尾閭,沿著脊椎一直往上升,一直到頭頂中央的百會穴。

導引內氣的小周天功,簡單來說,就是把內氣從尾椎底端沿著脊椎向上推進,路途中間有三個氣前進特別慢的地方,慢慢讓氣通過之後,稱為過三關。過三關之後內氣到達頭頂,再從頭頂下降,通過心臟,最後儲存回肚臍下方的丹田之中。由於心臟是紅色的,所以又比喻為「絳宮」,就是紅色宮殿的意思。這一趟內氣循環的路線,就是任督二脈形成的一個體內迴圈。

煉內丹需要先打通任督二脈(Source: Wikiwand

為什麼要內氣導引的方向,是由下往上、由背後往胸前呢?這在內丹理論中叫作逆練。一般人的精氣神是不斷向下流失的,所以往下方走等於走向地獄。想要長生不死,就要扭轉這個方向,把身體內即將流失的精華保存下來,重新輸送到上方。經過重新凝聚、煉化之後,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才能突破人類肉體的極限,扭轉生命逐漸步向死亡的方向。

不過,別以為能夠打通周天,就能夠像武俠高手一樣,體內真氣奔騰澎湃,數百個穴道串連起來,有如長江大河般急速流動,一舉手就能放出氣功⋯⋯。很遺憾,這些都只是小說裡面的美好想像而已。

內丹有三個修煉的階段,練精化氣是第一個階段,接著是練氣化神,最後是練神還虛。體內真氣也有龍虎交姤、水火相濟、取坎填離等等說法,意思是體內的兩股先天真氣融合為一,才能煉成金丹。不過,怎麼練出先天之氣,採取此氣,再讓它們融合,都是進階的功夫,是資深高手才能觸碰的神祕領域。

一般人沒有這些經驗,只能根據內丹高人的說法,來認識這些內丹的高階功夫了。

據說小周天練熟以後,有時體內會突然產生一股熱氣,這就是丹家所謂的先天氣。掌握先天氣的出現,被比喻為採藥。讓先天氣依照小周天的路線循環體內,最後儲存到丹田,等於是採到真正仙丹的藥材,放在正確的鼎爐裡面焙煉。由於焙煉的過程往往需要十個月,所以被丹家比喻成十月懷胎,而丹田裡面的金丹就是那個胎兒。

嬰兒現形圖(Source: Wikimedia

是的,你沒看錯!圖中道人腹中的胎兒就是內丹家焙煉的金丹。等到嬰兒成長茁壯之後,就可以離開母體,獨自在外頭生存,這時候就叫做陽神出竅。內丹家只是用形象化的譬喻描述這個過程,真正的金丹當然不是一個嬰兒的樣子,它是沒有形象的。

無論是基礎功夫或高階功夫,體內沿著任督二脈循環的迴圈,都是內丹導引內氣時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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