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城聲酸嘶,漢月傍城低」──自秦始皇建長城後,中國人開始背負一個兩千年的重擔
作者:大衛.弗萊(David Frye)| 譯者:韓翔中

中國,西元前二一四年

從西元前一萬年開始,全世界漸漸地分成兩大陣營:住在城牆內的人們,以及在城牆外恣意呼嘯的人們。

中國最早建造的長城如今多已消失,被一位寡婦的淚水所沖垮了,或者說,至少這是中國農民的記憶裡,長城為何傾倒的原因。中國農民應當對於秦始皇的長城略知一二,畢竟長城便是農民所建造的。

在傳說的最初版本中,這個寡婦連名字都沒有,我們只知道她是個「善哭」的女子;她的丈夫被徵調去蓋長城,但這個男人顯然「不善工作」,由於被徵召後的工作環境惡劣,他逃跑不果,最後被監工鞭撻至死,遺體埋在長城下。他的妻子跋山涉水,千里尋夫,最後得知自己丈夫的命運,她整整哭了十日,長城為此傾頹,為建長城而死的眾工人屍骨才得以重見天日。

多年以後,有位中國僧侶傷懷於長城的興建,寫下「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的詩句。他認為興建長城只使用了「人」與「土」這兩種原料,而所謂的「人」指的是人力;中國人不會忘懷,為了建造長城,究竟投入了多少人力!建築工人的回憶猶存:徵召、遷移、與家人分隔、監工的暴虐,這些全國性的集體記憶如同傷疤深深烙印。

根據某個傳說,秦始皇讓太陽的數量變多,這樣夜晚便不會降臨,工人也就不必休息了;秦始皇還下令,若有人打瞌睡被查獲,就要被坑埋在長城下。後來,有首中國的詩歌如此吟道,「築城聲酸嘶,漢月傍城低;白骨若不掩,高與長城齊。」詩人不僅哀嘆築城工人的困苦,更惋惜那些趕製衣裳供給長城工人、士兵的後方民眾所遭遇的悲慘命運。

五世紀時,有位中國臣子曾對新建的邊界城牆發表了長篇大論,但他雖熟讀歷史,卻顯然對普通中國工人的心思欠缺體察,他的結論是,築長城使「人懷永逸,勞而無怨」。這真是一廂情願!

根據民間文化所流傳的記載,工人無不將長城視為帝國的愚蠢行徑;當中國最早的長城興建時,人們早已見過無數座小型的城牆,也已目睹這些城牆的傾頹崩塌。中國人有自己的一套作法,但其持久性也沒比兩河流域的泥磚好多少;中國的城牆建築者通常是製作大型的木框,鏟起風成黃土倒入其中再將其搗實,一層接著一層,直到黃土變得如石頭般堅硬,這類土製的城牆可以成為巨大的屏障—至少對於不「善哭」的敵人而言,但它絕對比不上岩石的耐久度。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現存的中國八達嶺長城(Source: Keith Roper, via flickr)

長城始建不到兩百年,寡婦哭倒長城的傳說已經傳遍各地;但是證據顯示,長城早在此之前就已經開始崩頹了。此後歷經一千五百年,中國人已眼睜睜著許多夯土城牆消失在地貌上。曾有位金朝〈1115-1234)官員在某座城牆尚未完工之前,便因備感挫折而勸朝廷乾脆予以放棄,「塞北多風沙,曾未期年,塹已平矣」,而且自古以來築長城皆「徒耗民力,無益於事」。

明朝人蓋了最後一系列的中國長城建築,十六世紀時,有位朝中官員亦表達了上述的悲觀態度,告誡朝廷說沙土蓋成的城牆很容易崩毀。百年之內,大半的明長城已經崩塌至不及人肩的高度,同時,當初挖掘的戰壕也已為風沙所填滿。

「秦長城」及其著名後裔「明長城」其實有著許多前輩。與希臘、兩河流域、埃及的情況類似,城牆是中國的文明助產士;它們的危險區域也有類似之處,中國河流上游的高地乃是蠻夷的家園,蠻人對於河谷區域的耕耘者始終虎視眈眈,而隨著歷史演進,高原地區的蠻夷帶來的威脅與日俱增。

中國的農民—如同埃及和兩河流域的農民告誡將他們的勞動力轉換成防禦力,以減輕永久備戰狀態造成的壓力;中國新石器時代的聚落居民,已經會圍繞村落挖掘壕溝、建築壘牆;隨著聚落規模的擴大,防禦工事也是規模大增,西元前第三年期時的城牆,其寬度已可達到八十英尺。

即便是最古老的中國城牆,其興建過程業已投入龐大的勞力。全聚落社群的人都加入夯土的工作,當此建設完成後,其實城市的雛形已然浮現,此後城牆與聚落的相互協力關係,遂貫串了整部中國歷史。幾世紀過去,中國人發展出文字系統,其中「城」、「垣」兩字採取了相同的符號;又過了數百年,中國人發展出一種信仰,認為每座城市皆有其守護神—「城隍神」,這三個字的字面意思便是「城池之神」。

沒有證據顯示古代的中國人是否厭惡興建城牆,也沒有證據顯示美索不達米亞人、埃及、希臘人是否抱持同樣想法。中國人開始反映出對蓋城牆的痛恨,是在建造大型「邊界牆」—也就是長城—的時期,此怨恨之深遠亦如該城牆之宏偉。.

Great Wall of China
(Source: Keith Roper, via flickr)

秦始皇與長城

有個講述秦始皇建長城的古老故事,據說,秦始皇聽信預言,認為北方胡虜會南下亡秦,於是下令建長城;對這種疑點甚多的說詞,我們通常只會隨口一提,不會讓這種怪里怪氣的故事阻礙判斷。畢竟有誰會相信,古代世界最龐大的建築工程,竟是造就於算命先生之口?只因為迷信,就弄出了這個耗費無數生命的計畫?順帶一提:秦始皇其實誤解了預言的意思,其中所提及的「胡」,其實是他的兒子「胡亥」。

我們對秦始皇所知的一切,幾乎都在確認這種觀點:他是出自一種非理性的念頭,舉全國之力來建造長城。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是個好大喜功的築牆者,秦始皇亦擁有不切實際的壯志雄心,而他對於自己所運用的民力顯然是藐視的。在他的「中國式巴比倫宮殿」裡,秦始皇將其手下敗將的武器熔製成金鐘與雕像;並命大批工人在宮外仿建六國君主的宮殿,並在各宮配置從各國俘虜來的樂師與舞者以供娛樂,猶如「怨靈的奇幻世界」。

自大狂心態會導致對超自然力量的強烈興趣。秦始皇在身邊養了許多巫覡、占人,某日有位御用術士建議皇帝應與臣下保持距離,始皇於是決定不讓臣子親見聖顏,或讓臣子知道自己寢於何處;秦始皇在首都附近建造了兩百七十座宮殿,並建有城牆護衛的道路連接各處,讓皇帝可以祕密地在宮殿間四處移動,且能避免刺客的暗殺。「永生不死」遂成為秦始皇的執念。

壽命不永是眾人—包括幫他建造宮殿、城牆的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秦始皇決定向死亡宣戰,他諮詢方術之士後,決定資助其至海上探險尋找不老靈藥,為了延年益壽,他喝下了酒、蜂蜜和水銀混合的有毒藥劑。最後,秦始皇將自己的慰藉安放在死後世界的期望裡,他下令建造一座巨大的、布滿陷阱的墳墓,裡頭有妻妾殉葬且存放著大量兵馬俑,墓內有以水銀製作的假河流,一直到今日,當地土壤中都可測量出不少汞含量。秦始皇—中國一統的建立者—並不是個理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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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讓秦始皇苦惱的,還有其帝國如何能永存不朽,無論出自理性與否,他為了這個目標而修築長城。長城—第一座防禦全中國的建築物—逐漸成為定義中國的要素。修築的人員包括了士兵、囚犯、遊民等只要能編入勞動之人,最終,秦長城的總長度保守估計為一千七百七十五公里,若以廣義計算,其長度大約有三千一百公里,甚至可說有一萬公里。

以孜孜不倦而著名的秦始皇,期望自己的建築工人和自己一樣勤勞,這些工人橫跨山嶽、平原,又鏟又挖;在某些區域,工人將以公噸計的黃土堆積在山坡上,在某些地區,工人則是用石塊或磚塊堆疊;工人們會選擇有岩床之處掘溝,並打下地基。如果他們夠幸運的話,或許可以得到一些補給;有一次,某份文獻如此記錄,派往補給工人的一百八十二擔米,最終僅有一擔抵達目的地,這就是工人身處如此前線地帶的危險處境。

蒙恬是負責監督長城興築的將領,他後來曾哀嘆自己「斷絕了地脈」,這個念頭促使他自盡。至於那些奉蒙恬之命竭力勞動的人民,後來被重新布署到新建的四十四座築牆城市,他們的任務是守衛邊疆,而中國的偉大史家司馬遷」C.145-C.86BC)稱此實為無期徒刑。許多工人被迫到鄂爾多斯」Ordos)沙漠做苦力,該地區是黃河邊的荒涼河套,秦始皇曾在此建立許多城市,後來當然都遭沙丘掩沒。數以百萬計的人曾參與長城的興築,而有百萬人移民至此補充駐守人員或士兵。從此刻開始,中國出現了一個近兩千年的重擔,那便是守衛這些面對草原地區的巨大防禦工事。

長城完工之際,秦始皇豎立紀念碑以榮耀此成就,其內容讀起來與兩河流域舒爾吉王的城牆紀念文頗為類似,其文曰:「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此時距離舒爾吉城牆的年代已將近兩千歲,無人居住的烏爾遺址已經獲得了永久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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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城牆
首圖來源:Keith Roper,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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