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口就要人命!一隻蚊子如何將茲卡病毒帶到全世界
作者:艾瑞克.歐森纳(Erik Orsenna)、伊莎貝爾.德.聖歐班(Dr. Isabelle de Saint Aubin)譯者: 陳太乙

這幾十年來,茲卡病毒已逐漸世人被淡忘。雖然有無數人被感染,但醫生們對高燒、疲累、頭痛一點也不感興趣。在熱帶國家,這些症狀太普遍常見。病因可以有太多種……而且,病人很快就好了,也沒有後遺症,為什麼還要費心?

這隻非常低調的茲卡病毒在 2007 年重新造成話題。它離開了非洲深處的森林,抵達玻里尼西亞的雅浦島(îles de Yap)。當地爆發一場瘟疫,疫情獲得關注並非因為病情嚴重,而是因為感染蔓延的規模:島上四分之三的居民都受這場瘟疫所苦。

茲卡病毒(Zika virus)經由埃及斑蚊傳播,而使受斑蚊叮咬的人罹患茲卡病毒感染症。(Source:Poochgreg / CC BY-SA

而茲卡病毒繼續從太平洋中心小島往東南方推進,在 2013 年十月份,抵達法屬玻里尼西亞:大溪地、茉莉島(Moorea)、馬克薩斯群島(l’archipel des Marquises)。

突然間,好幾百個人找當地醫生就診,都是為了同樣的皮疹、高燒、恐怖的疲累感。登革熱再次爆發了嗎?醫生開了抽血檢驗單,辨識出來的結果像是那已被淡忘的、久遠的病毒──茲卡。所有人都得病,但沒有人擔心:不舒服幾天後,就能重新開始工作,回到海灘,或隨時變換這兩項活動。

2013 年底,重大的警報響起:嚴重的神經症狀愈來愈多。四個月內,醫生們診斷出四十二起漸進麻痺的病例(格巴二氏症候群)。茲卡則繼續牠的航海之旅。

很快地,太平洋海域到處都出現牠的蹤影:新幾內亞、復活島……不過,要等到牠踏上拉丁美洲,人們才開始重視牠所帶來的危害。從 2015 年五月開始,巴西發生將近兩百萬起疑似病例。

人們發現,茲卡是造成小頭畸形(microcéphalie)的主因,也就是所謂的小頭症[1]。嬰孩出生時,頭顱尺寸異常縮小;當孕婦得到茲卡,病毒可能阻礙胎兒的腦部發展。

小頭症指的是一個人的頭圍相對於其年齡與性別的平均值小三個標準差以上的狀況,目前小頭症已經證實與茲卡病毒具有因果關係。(Source:Felipe Fittipaldi / Wellcome Photography Prize 2019 / CC BY

這種恐怖的感染病例將近五千例,從貝倫(Belém)到阿雷格里港(Porto Alegre)、從聖保羅(São Paulo)到里約(Rio),都有紀錄。聽到這些非常不好的消息,法屬玻里尼西亞的醫生們重新回顧本地的統計,發現從 2014 年年底開始,新生兒頭顱畸形的人數的確增加了。巴西的數據龐大得多,因此能建立這個症狀與茲卡的相關性。

趁著這段期間,茲卡病毒已往北竄:圭亞那受到波及,哥倫比亞也是。然後牠去加勒比海、馬丁尼克(Martinique)、瓜德洛普(Guadeloupe)、多明尼加共和國、海地繞了一圈……每個月都有新的進展。宏都拉斯、薩爾瓦多、瓜地馬拉、墨西哥……美國。

一如黑死病那個被詛咒的時代,無助的人民百姓,眼睜睜地看著瘟疫蔓延。再也沒有任何領土能置身事外。面對這類侵略,士兵、關卡、高聳的鐵網、水泥牆、國土疆界……又有什麼用?

只需如此微小的蟲子,便能將我們這個世界的疾病全球化。而這場全球化行動的主要角色是誰?很顯然地,是那些載著最危險的病毒四處走透透的蚊子──斑蚊,更準確的說,埃及斑蚊或白線斑蚊。

一如全球所有媒體(包括法國的《世界報》),美國的《時代雜誌》封面獻給了茲卡病毒(2016 年五月十六日)。

2016 年,《時代雜誌》將封面獻給了茲卡病毒。(Source:TIME)

文章中有一項數字讓讀者們特別震驚:四千萬。四千萬美洲居民每年在一個有茲卡疫情的國家旅行。四千萬人!而其中,很可能有五十萬名孕婦。果然不出所料,這個數字令人不寒而慄。

但如果這株病毒也出現在美國,並在當地生根呢?連旅行都不必,就會受到感染。

小心虎蚊出沒!

若說病毒,特別是茲卡病毒,能這樣縱行天下,主要是因為牠們比誰都有本事,找到了最好的交通工具──被牠們寄生的動物,其中包括虎蚊。

虎蚊很美。這個稱呼來自牠黑色前胸上的白色斑紋。「虎」是一個暱稱,可別常對合法擁有這個名字的貓科動物提起,牠心裡可能會留下陰影。畢竟,這裡說的那種昆蟲十分微小,學名其實是覆蚊亞屬白線斑蚊(Aedes Stegomyia albopictus),屬於蚊科(蚊科、家蚊亞科、黑斑蚊屬、覆蚊亞屬)。

虎蚊很摩登。牠喜歡城市勝過鄉村。而且,牠跟其他同類不一樣,不在夜裡叮咬,不想破壞自己的睡眠,也不想在白天太忙碌,喜歡把攻擊砲火集中在清晨或黃昏。

虎蚊繁殖力強大:每三到四天的產卵量達七十個以上。雌虎蚊(幾乎)都能活得很久,儘管牠的生命長短取決於環境溫度:二十五度時可活二十九天,三十度時可活三十二天。所以不必訝異到處都發現虎蚊的蹤跡。牠已經活在法國大多數省份。隨著氣溫暖化,歐洲沒有任何地區能迴避逃離。

虎蚊總跟我們作對。牠會吸狗的血、老鼠的血、山羊的血,但最愛吸我們的血。

虎蚊很危險。在熱帶地區,牠可能帶有並傳染三十多種不同的病毒。在氣候較溫和的國家,目前,牠只傳播登革熱和屈公熱。

虎蚊愛好旅行。牠來自亞洲,源自中國南方、越南和柬埔寨的竹林。但是,從 1979 年開始,牠登陸歐洲,確切地說,在阿爾巴尼亞上岸。(選擇這個地點的原因只令人更加擔心。難道虎蚊是共產黨間諜?牠會不會接到祕密任務,趁著氣溫暖化剛出現徵兆,便再度點燃冷戰戰火?別忘了,在當初那個時代,這個地中海小國,仍堅持毛主義路線,還有一位「大舵手」恩維.霍查(Enver Hodja)實施鐵腕統治。)

一旦重新掌權,虎蚊便向自由世界發動攻擊。

從 1985 年開始,美國本土即有牠出現的紀錄。以美國為基地,牠可以取道墨西哥、瓜地馬拉、宏都拉斯、巴拿馬等地,輕鬆占領整個美洲大陸。不到一年的時間,牠抵達巴西,接著是阿根廷……。

拿下這些領土之後,第二波攻擊朝歐洲來勢洶洶:從義大利開始(1990 年代初期),然後是西班牙,終於到了法國。

虎蚊是一個狡猾的旅行家。為了從一地移往另一地,牠變換各種工具。搭船,搭飛機,這有什麼問題?但是,牠口袋裡的招數不只一種,比方說,廢輪胎倉庫。輪胎上總是滯留水痕,幾乎不可能清除。哪裡還能找到這麼好的產卵地點?何況,虎蚊的卵,跟所有斑蚊一樣,都有一層甲殼素構成的外殼包覆:甲殼素是一種防水材質,堅固又有韌性。這層殼保護蚊卵不致乾燥失水,所以能夠安心等待幾個月孵化,破殼而出。

在這一切之中,性的影響是?

有個問題揮之不去,卻沒有人敢真的提出來,因為回答實在太令人焦慮不安。

我們一致同意:一般來說,傳播病毒的是蚊子,是那些可惡的斑蚊,特別是那些極度有害的埃及斑蚊。但是,一個茲卡病毒的人類帶原者,有沒有可能直接傳染給另一個人?換句話說,說得白一點:有沒有可能透過性愛途徑傳染?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除了讓人想起仍十分難以擺脫的煩憂之外,可能還會加深恐懼。

在法文中,茲卡(Zika)和愛滋(Sida)兩個字,無論是發音聽起來或書寫看起來,都頗為相近。說出其中一項,免不了令人想起另外一項。

壞消息是,這種傳染可能已被證實。在大溪地,一個男子的精液中發現了茲卡病毒。而實驗證明顯示,牠能在精液中存活六個月以上。值得一提的是,柬埔寨的健康部長建議,從一個茲卡病毒猖獗的國家(泰國、越南)回國後,一定要戴保險套,不然就……禁欲六個月。

延伸閱讀:我們殺死的是蚊子還是環境?史上最惡名昭彰的殺蟲劑──DDT
對人類來說,蚊子不只是夜裡擾人清夢的小惡魔,同時也是登革熱、瘧疾、黃熱病、茲卡病毒、日本腦炎等疾病的傳播者,據統計每年有七十五萬人死於蚊子傳染的疾病,威脅到二十五億人的生活!但蚊子真的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勢必要撲殺殆盡的害蟲嗎?還是因為二十世紀以來人類全球化的腳步加快,造成人類與自然的關係改變,侵奪了地球上原屬其他生物的領域,「疾病傳播」只是「蚊人相侵」之後的結果呢? 作者歐森纳跟巴斯德研究院合作的這項計畫,走訪了世界各地,諮詢當地研究機構與學者,採集到大量資料。而這一切數據和報告,在他的生花妙筆、條理分明地串連下,化身為一本人人讀得懂、用得上,有趣又發人深省的人文科普書。這本書不僅傳播科學知識,更蘊藏不少生命哲理。

[1] 原註:茲卡與小頭症之間的關係是阿諾.蒙塔內(Arnaud Fontanet)的研究團隊發表於醫學期刊The Lancet,2016 三月十五日發行。

本文圖片為故事編輯部新增,標題與段落並經調整。(首圖來源:Wolfgang Hasselman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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