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東哲筆下的嘉南大圳,繽紛燦爛、充滿朝氣與希望──《1930.烏山頭》
謝金魚著,賴政勳、林容萱繪,《1930.烏山頭》,方寸文創,2020。

如果嘉南大圳變成一幅畫,那應該會是什麼樣子?

在製作《圳流百年》一書時,我們尋求台南市文資處的協助,堪稱嘉南大圳萬事通的高小姐提供了許多資料,其中有一幅有趣的畫吸引了我的目光,這幅《嘉南大圳工事模樣》以紫色為主要基調,繽紛燦爛、充滿朝氣與希望,看起來真的很像現代文青手繪風,但它其實是 90 年前的作品。

這麼超越時代的作品究竟是怎麼來的?根據師大藝術史所的黃琪惠助理教授研究,這畫的作者「伊東哲」是八田與一的表姪,因為被日本畫壇排擠而來到台灣,在八田的支持下畫了這幅作品。

但是,這幅畫背後還有哪些故事?冥冥之中,似乎在嘉南大圳開工百年的紀念中,伊東哲也想要再次被看到吧?經過台日雙方的許多朋友協助,我們找到了伊東哲的老家與後人,逐漸了解了這段從來不見於史書中的故事。

伊東哲出身金澤豪農世家,優渥的家境與愛護他的家人們,支持他成為西洋畫家,讓他得以在東京追逐自己的夢想。他曾是學院派的寵兒,在日本藝壇的年度盛會「帝展」中多次入選,卻沒想到,在 1927 年,因為一幅畫而斷送前程。

這幅《沉思的歌星》是以當時的知名女詩人柳原白蓮(1885-1967)為模特兒而繪製,白蓮是大正天皇的表妹,出身高貴,在大正時代,破落貴族家為求生存、將女兒或姊妹嫁給暴發戶的事層出不窮,白蓮亦是其一。與丈夫婚姻不諧的她,後來因為外遇私奔而鬧上輿論,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經過幾年被跟蹤、被幽禁與種種折磨後,1925 年,白蓮終於與情人結為連理,卻不得不擔負起經濟重擔,外出工作養家。

或許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白蓮擔任了伊東哲的模特兒,如此而已。但就算只是這樣的委託關係,抨擊白蓮的人卻將怒火轉向伊東哲,在強烈的砲火中,伊東哲原本前程似錦的藝術生涯,突然就走到了盡頭。

就在此時,八田與一的邀請寄到了東京,在八田的勸說與家人的鼓勵下,伊東哲從繁華的東京,風塵僕僕地來到烏山頭,在當時還是一片工地。他的工作主要是替嘉南大圳作畫,現藏於嘉南農田水利會的八田與一與嘉南大圳工事圖兩幅油畫,都是當時的作品,在油畫中可以看到他對八田的景仰,與嘉南大圳建設時期如火車頭一般勇往直前的勇氣。

伊東哲顯然在大圳受到了大家的歡迎與接納,在許多照片中,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在古川勝三替八田所寫的傳記中提到,大圳員工後來想替八田立銅像時,也是在他的協助下找到了塑像者。

在大圳即將建成之際,伊東哲寫信回老家告訴家人,他剛在其他工匠的協助下完成了二十幅《嘉南大圳工事模樣》。這是用蠟描染技術繪製在絹布上的畫,輕薄的絲絹無法如油畫般濃墨重彩,於是他將嘉南大圳中的人物、地景、動植物與機械化成了小巧可愛的圖形,繽紛多彩地繪染出來。

在他經過人生的高峰後摔下、經過重重困難後,台灣接納了他,熾熱多彩的嘉南平原打開了他的眼睛、給予他新的靈感,也改變了他的畫風,在他後來的人生中,逐漸返樸歸真,走向了另一條路。《嘉南大圳工事模樣》在書信中說有二十幅,他顯然留下了一幅,在戰後顛沛流離,他依然帶在身邊,這是他身邊少數的貴重之物了吧?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他將這畫作為禮物,珍重地送給了姪女,後來又回到了伊東家本家。

在金澤看到這幅畫的真跡,我心中充滿了感動,一筆一畫中,盡是畫家對於嘉南大圳的真心真情,他筆下的嘉南大圳一點都不枯燥乏味,有聲有色,似乎隨著絹畫的擺動就能動起來一般。

這二十幅《嘉南大圳工事模樣》,目前有一幅在伊東家,另一幅,於 2017 年出現,原屬八田與一的美國友人 R.Ridgeway,此人是紐約地鐵的建設工程師,也是將嘉南大圳介紹給歐美工程界的人,他得到《嘉南大圳工事模樣》作為紀念也在情理之中。

經過了將近兩年的孵化、討論跟修改後,這段故事成為《1930.烏山頭》,我從來沒有寫過給學童的書,但這個故事我想留給更年輕的台灣人,給那些被霸凌的、被排擠的、想要逃離的、無法被接受的人們。

在這本書中,八田與一與伊東哲,代表著兩種看待挫折的態度,如果想要逃跑、想要休息也沒有關係,但也有可能,堅持下去會有不同的可能,最重要的是:你想堅持的,是你想要做的事嗎?

我想,這也是伊東先生送給我的重要禮物吧。

2020 年,當我將書稿交出去之後,有一天我去聽成大陳文松教授談吳新榮醫師的講座,陳老師的 ppt 放出了吳新榮主編的《南瀛文獻》創刊號(1953/3/15),那模糊的封面看著有點眼熟,我仔細一看,這不正是《嘉南大圳工事模樣》嗎!

在《南瀛文獻》創刊號的封底說,這幅畫現藏於嘉南農田水利會,由六名日本工程師所畫,與伊東哲家書中提及有其他人協助是相符的,但封底並沒有提及伊東哲之名。吳新榮可說是慧眼獨具,察覺了這幅畫的精彩之處,但僅僅是在畫作完成的23年後,伊東哲的名字就已經被遺忘了,如今,吳新榮當年看到、藏於水利會的《嘉南大圳工事模樣》也不見蹤影。

剩下的十七幅去了哪裡?每一幅都會是一個重要的故事,這些畫的流傳,紀念著那些沒有聲音卻曾為大圳努力的人,而伊東哲這個「敗者」的人生,雖非大富大貴、名聲顯揚,卻是真實的歷史。

這本書的完成,要感謝的人實在很多,小魚編劉女士、方寸文創的顏總編、日一寸文化的賴設計師、故事的前後幾位協力者昭君、林展,還有協助重整故事的老朋友山豬睿老師,熱心幫助我們的石川県台湾華僑総会的仙桃會長、伊東平隆先生與千佳子女士伉儷、翻譯家池田 Lily 茜藍小姐、台南市文資處與嘉南農田水利會。

希望這本書可以帶給大家另一個角度的嘉南大圳。

也希望剩下的畫,可以由此被發掘出來,有一日,這二十幅畫能重聚於它們誕生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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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村往事:從好友伊東兄弟的視角,重新認識八田與一
1928 年,嘉南大圳總設計師八田與一邀請伊東哲渡海來臺,希望透過藝術創作記錄嘉南大圳的種種。當時伊東哲正處在人生的低谷,這趟臺灣之行不只改變了他,也為那段歷史留下絢麗的紀錄──就是「嘉南大圳工事圖」,書中更附上拉頁大圖以及詳細解析,尤具收藏價值! 分屬叔姪的八田與一、伊東哲,面對橫逆,有著不同的態度,最終都能克服挫折,完成自己的理想,讀了之後,你會發現這本書竟還帶有療癒與激勵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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