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吃越多國家越進步?臺灣的砂糖如何成就日本洋菓子
作者: 蔡曉林(美國布朗大學歷史系博士生)

大英帝國稱霸世界將近四百年,殖民擴張大多建立於對於熱帶栽培的需求,人類學者西敏司(Sidney Mintz)的經典著作《甜與權力》,便是探討大英帝國對於「甜」的追求,如何在殖民地與英國社會中,形成隱性與顯性的權力關係。

熱帶甘蔗園中,奴隸日復一日嚴苛的勞動環境和待遇,淋漓展現了帝國與殖民地的權力不對等;英國社會中,當喝茶加糖成為一種貴族象徵,勞工也開始購買糖,相信藉此可以脫離階級的桎梏。

提到近世帝國、殖民經濟與糖,大家往往聯想到加勒比海的蔗糖種植園(plantation),但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個新興的帝國,日本,其實也正在以不同方式,在殖民地耕耘富饒的糖業,讓它的子民體驗到難能可貴的甜味。

日本富庶的泉源,臺灣

糖在日本近代化過程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1868 年明治維新起,日本積極努力趕上西方國家發展,除了改革政治制度、推動基礎建設以外,就連看似非常個人的感官體驗,也成為日本政府致力西化的指標

明治政府視吃糖為「文明」的飲食習慣,而這項西化計畫基礎的關鍵之一,就是日本帝國第一個海外殖民地:臺灣。

日治時期的殖民宣傳片《南進台灣》(1939 – 1940),詳述日本帝國對臺灣砂糖的重視:荷治時期,砂糖已是臺灣的特產,但是日本統治初期,臺灣製糖技術仍然相當落後,直到兒玉源太郎擔任總督期間,日本政府廣建糖廠與改良技術,臺灣砂糖才終能自給自足。

紀錄片旁白特別強調,當時臺灣的糖產量僅次於古巴、印度、爪哇,是日本國內砂糖主要產地。

《南進臺灣》影片

更重要的是影片提到,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據說可以從砂糖消費率判斷。比如當時世界砂糖食用量最高的國家丹麥,平均每人一年食用 54 公斤,其次為美國及英國人的 50 公斤。相較之下,一次世界大戰前日本人平均一年只食用 5 公斤砂糖,不過隨著文化水準進步,以砂糖為原料的甜點、煉乳、罐頭等產業逐漸發達,砂糖食用量增加到一年平均 13 公斤,是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兩倍以上。

《南進台灣》甚至提醒觀眾,日本砂糖食用量迅速成長,若日本不加緊提升砂糖產量,未來仰賴進口將造成國幣嚴重外流。即使還有其它地方生產砂糖,但沒有一個地方能取代臺灣,臺灣糖業今後背負著重大使命。 (延伸閱讀:乘著糖業鐵路五分車,從美濃私奔:鍾理和與他筆下的殖民地臺灣

儘管《南進台灣》充斥殖民者語言,但作為珍貴影像史料,也道出幾分歷史事實:1895 年日本統治臺灣後,糖成為臺灣最大宗出口品,殖民政府根據「臺灣糖業之父」新渡戶稻造的建議,推動新式糖廠建設,製糖會社以明治、大日本、鹽水港、臺灣製糖為首,前前後後共建立 42 間糖廠。

從 1935 年始政四十年紀念臺灣博覽會,可以看出日本帝國對臺灣糖業的重視,博覽會設有糖業館,還備有免費糖水供人飲用。

臺灣糖業不但是殖民經濟重要一環,更影響日本人的飲食習慣。日本本土並不生產白糖,明治以前甜點原料多仰賴沖繩的黑糖、四國地區的和三盆、或從中國南部進口的白糖。如同《南進台灣》所提到的,多虧有了臺灣砂糖,日本菓子產業才隨著日本帝國發展逐漸成熟。

新滋味誕生:森永牛奶糖與明治巧克力

臺灣供應日本充足的糖,除了工業用途之外,也間接促進日本西式甜點發展。森永牛奶糖創辦人森永太一郎,是將西方甜食文化帶進日本的始祖之一。他出身於陶瓷世家,原先在橫濱的商店因為生意失敗而負債,因此前往美國拓展市場。在異地辛苦打拼的日子當中,森永偶然間嚐到了西式糖果,毅然決然將這種甜美滋味帶回故鄉。

1890 年,森永太一郎結束 11 年的美國學習之旅,回到橫濱建立自己的「洋菓子」文化。然而日本消費者對於外來食品的接受度不如預期,許多人認為森永推出的牛奶糖聞起來像是發臭的牛奶。直到森永改良味道並採用新行銷手法,日本人才逐漸愛上牛奶糖。

森永牛奶糖廣受歡迎,但很快便出現強勁的挑戰者:明治製菓。

明治製菓的創辦人,年輕的相馬半治曾受政府資助出國留學,歸國後任職於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糖務局」。1906 年,相馬在民政長官後籐新平與實業家澀澤榮一支持下,於南臺灣創立「明治製糖株式會社」(日治時期四大製糖會社)。

不久之後,相馬與他的團隊以多角化經營方式成立大正製菓會社,也就是後來著名的明治製菓會社,它的招牌產品巧克力,與森永的牛奶糖成為了日本糖果的代表商品。(延伸閱讀:從「諸神之食」到「大眾零食」,巧克力如何稱霸甜食界?

明治製糖株式會社本社
明治製菓使用自動化設備生產糖果製品,圖中右半下方的機器為巧克力自動包裝機。(Source:《伸び行く明治》(1940)

二十世紀初期,森永與明治製菓公司創造的不僅是新滋味,更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明治以來,日本政府與民間社會致力追求「西化」與「現代化」,日本傳統的和菓子文化開始遭遇挑戰。

日本學者光田達矢的研究指出,大眾媒體開始塑造「洋菓子」與「和菓子」之爭:相較於泰勒式工廠所製造的洋菓子,和菓子被視為沒有衛生保障的產品,許多報章雜誌甚至鼓勵母親讓孩子多吃巧克力或牛奶糖,而不是包裹紅豆餡的和菓子。

不過,即使和菓子與洋菓子相互爭寵,它們都在日本帝國走向一個新時代時,各自代表了一個味覺與現代性的象徵。和菓子代表改良後仍然蓬勃的日本傳統地方味,洋菓子則是新式且具有時尚感的新寵兒,除了味覺刺激之外,更是可以讓消費者展示自己是走在時代潮流前端的符號。

只是,當聽見《南進台灣》的旁白大聲呼喊:「身為文明人的各位,請盡情享用砂糖吧!」其實同時也看見日本人品嚐的甜食之中,飽含臺灣蔗農的血淚。 儘管當時日本帝國並未採行像大英帝國、法國的奴隸制度,而且森永、明治產品也銷售至臺灣,讓臺灣消費者有機會品嚐新鮮甜味,但不可否認的是,利用臺灣豐饒蔗糖製作出的洋菓子,不僅代表日本帝國對於西方文化與文明現代性的追求,同時也代表帝國主義的剝削;在帝國輝煌時期,人民的日常中,留下了一枚帶著苦悶的甘味印記,留待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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